单位的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来，一个精壮的小伙子。他不是门卫，也不是值班的干部，可是他却天天守在大门口，问了才知是“收破烂的”。
小伙子三十来岁，壮实精干，一米八的个头，虎腰熊背，硕脚长臂，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走起路来一阵风过。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小伙子怎么干起了这份行当？
机关里常常产生废旧报纸、废旧文件以及其他一些废旧物品，只要不涉及秘密和机密，都可以当作破烂卖掉。因此机关门口总有这类以收破烂为业的人。只是这个小伙子与以往收破烂的不同，他从不顺手牵羊，也决不压称，而且价格合理。他常常把公家的收购价和自己的收购价告诉对方，并说明自己能从中赚多少钱。这等于明码标价，让人监督自己，让卖方放心。机关的人自然不在乎卖破烂的钱多一点少一点，在乎的是自己不被欺骗和愚弄，是科室的物品不被顺手牵羊。以往收破烂的，常常会因为过于压称压价或偷摸科室的物品而与科室人员争嘴吵架，常常为点小事闹得很不愉快。
小伙子很勤快，科室经常有抬搬不动的东西，无论在几楼，只要有人伸出头喊一声：“收破烂的！”他即刻就小跑上去，帮人搬这搬那。因为科室多，请他帮忙的也多，有时一天上上下下要跑很多趟，他从不拒绝，从无怨言，也从不讲报酬，笑嘻嘻跑上跑下，乐呵呵帮人干活。
时间久了，人们就知道了小伙子姓张，于是就喊他“小张”。无论有没有破烂可收，只要听见“小张”的喊声，小张就立即小跑着上楼，他的大部分时间，不是为自己收破烂，而是帮人搬东西了，而且都是比较沉重的东西；有时还受人邀请，帮人搬些家庭的重物。
我想，这正是他招人喜欢的地方，也是他能够长期在大门口呆下来的原因。如果不是一个可靠的人，不是一个勤快的人，要不了几天，门卫就会让他开路了。
机关的人都与小张熟悉了，见面都互相打个招呼。时任科长的我，也与小张熟悉，经常喊他帮助科里搬些重物。每当他帮我干活，我就想，这小张要是在机关当干部或在部队当兵，肯定是一块好料。有时又想，如果社会上人都像小张这样单纯良善，乐于助人，这个社会就简单和谐得多了。
人们渐渐关注起小张。这样的“工作”，一天能赚几毛？怎么养家糊口？为什么不在农村种田或去南方打工？为什么不做更能赚钱的事情和职业？后来从门卫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原来，小张是湖北边上的河南人，因为想要男孩而生了三胎，逃罚款来到湖北，因为他拖家带口无法打工，只好以收破烂为生。从政策的角度看，小张是犯了错误；可是在我看来，这颇有些英雄落难的意味，以小张的勤劳善良和能干，如不是逃避罚款，他的日子决不会比一般人差。
不知不觉间，两三年过去了。平时遇到小张，看他乐呵呵样子，知他是本性乐观善良之人，也是一个有所寄托和期盼的人。
有一天，科里旧报纸该卖了，我说喊一下小张。科里人说，小张几天没来了。一想，可不是么，好像有几天没见着小张了。
路过门卫，问起小张。门卫说，小张出大事了！
门卫说，前些天小张骑着三轮，拖着他的媳妇、儿子和闺女，不料一辆卡车从后面撞上去，媳妇和儿子当场死亡，闺女轻伤，小张腿被撞断，肋骨也断了几根，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门卫颇有些伤感：这真是……
我也一时语塞。这对小张的打击可是非同小可，“屋漏偏逢连阴雨”……
从此，就完全没了小张的音讯。又七八年过去了，有时想起小张，总有一种沉痛的感觉，也总为当时没能去看一看他而愧疚。
现在的小张不知是怎样一种状况了。
200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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