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乐
何乐是小镇知名人物。
何乐是小镇悲剧人物。
何乐是小镇传奇人物。
造就何乐的是那个年代。
(一)
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黄昏,我在家中做作业,忽有号音轻叩耳膜。这号声时而激越,若战鼓催春,时而迸突,似云空裂帛,时而清丽,如窃窃心语,时而悲切,犹呜咽成泪。自小对音乐敏感的我感到有只无形的手把我往外拉,不由放下铅笔,循声而去。
从三奶奶家仄逼的过道里穿出,过马路,跨阴沟,进了进士巷。此时号音骤然曝裂,仿佛正踏踏挺进的铁骑突然从山崖跌下,坠入狼烟滚滚的水中,溅起冲天浊浪。霎时间,进士巷成了号声的放大器,撕心裂肺的泛音、颤音攸地击碎我幼弱的心脏。
进士巷在福泰布店隔壁。巷子笮仄幽长,进口处只能容两个人,前行数十米有个 S 形转弯,向左再走二十余米开始变宽变大,左侧辟出个小杂院,低矮的草房高低不一,挤挤攘攘住十几户人家。再往前走,巷子分岔,成Y形两条道子,左边一条通向“洋茅司”(白墙红瓦有隔离墙的厕所),右边一条通到木屐巷。两条道子枯瘦干瘪,象历史老人两条青筋暴露的胳膊,有气无力搂着四五个院落几十户人家。
进士巷的得名据说缘于清初年间出了个进士,此说不可考,志书未见记载。眼下的进士巷究竟有没有豪门大户和书香门第、单从环境和住房上看不出来。错落无致的草房加瓦房没有章法地这拢一堆,那堆一块,缮草发黄,黑瓦发灰,房与房之间甚至还隔着庄稼地,周边的蓖麻和地里的苞谷旺旺地长着。
昔日出进士的地方,到底是城市社区还是乡间田畴?是平民窟还是栖凤地?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它肯定不是鸡肠子或者羊肠子,倒像个葫芦,里面装的什么都有呵!
绕过苞谷地,找到了号音的发源地。此时暮霭渐浓,炊烟袅袅。丁字形瓦房前的石榴树下立一男子,30郎当岁,长得高大威猛,身壮胸厚,口阔脸方,一米八几的个头,满脸的络腮胡子。我看看地里的苞谷,再看看他,足可与滴溜着须的玉米棒子媲美。
他就是何乐。
我的到来丝毫没有影响何乐的吹奏,好奇的眼睛更能激起他的亢奋。他虚懵着眼,仿佛不是在民间一个角落里练琴,而是在民众乐园大舞台上开独奏音乐会,全神贯注、昂首挺胸沉侵在如云如水的旋律中。我的目光从他的胡须滑落在那金光闪闪的号上,不由的心一惊,啥玩意儿,怪里怪气的,从来没见过。
小镇开埠久远,千百年来人文荟萃,商贾云集,文化自然有些发达,豫剧、曲剧、梆子腔,花鼓、越调、高台曲,笛箫琴瑟、二胡琵琶样样都有,乡土气息十分浓郁。但是相对闭塞的地域环境和相对顽固的民俗乡风,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尚未见过有西洋乐进入小镇(据说二三十年代教堂里有过)。在我的记忆里,除了电影上见过几次冲锋号外,没见过其他什么号,潜意识里以为任何叫号的东西都是冲锋号。而眼前何乐吹的这个家伙不是冲锋号。它长长的,圆圆的,弯弯的,喇叭口伸老远,黄铜空心管来回绕几道,从后脑勺一直弯到脑壳前。何乐左手握着号身,把它架在左肩上,右手捏两根U形弯管,拉风箱似的来回拉扯,腮帮子一鼓一鼓,嘴唇抖动着,抑扬顿挫的金属音与何乐的情绪变化溶为一体,构成金戈铁马、撕云裂帛、空谷回音、如诉如泣般的旋律。这旋律如同展翅的鹰隼,冲破炊烟与晚霭组成的雾幔,窜上云空,传遍小镇旮旮旯旯…..
从那天起,我知道何乐吹的玩意儿叫长号。
很久以后,我知道他那天吹的曲子叫“嘎达美林”。
名声名声,有声才有名,不出声哪会有名?小镇上冒出个会吹西洋乐器的人,并且弄出那么大的响声,何乐不出名都不行啊!
(二)
名人大凡分两类,一类是好人,一类是坏人。但不管坏人好人,基本都是有些本事的人。何乐究竟属于哪一类,实在不好说,因为时代不同,标准不同。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标准衡量,何乐肯定不属于第一类。
何乐是土生土长的老河口人,自幼酷爱音乐,武昌文华书院及南京国立剧专毕业,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政治部乐队演奏员,南阳军区乐队辅导员,汉口新生广播电台乐队队员。
高端的学历,扎实的基本功,辉煌的经历,足可使何乐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音乐家,保不准会出现一个中国的莫扎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然而,历史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把他从高高的音乐圣坛扔下,摔到了老河口这个鄂西北偏远的角落。
祸起他买办家庭出身。
上溯五代,何家祖辈从汉江西岸的谷城县(古称筑阳)来到老河口。曾祖父是城中秀才,常在大街百年茶楼里卖字画。祖父是老河口第一个与外国人做生意的本地商人,赫赫有名的美孚公司“洋油栈”的地方管事即为何家。上世纪二十年代初,老河口兴起第一家烟草公司,名曰春大公司,烟草生意做到鄂北、豫西、陕南,此公司创办人也是何家兄弟。何乐的爷叔何瑞芝、何爵阶兄弟俩还在太平街、路家巷开有聚兴隆绸缎铺和聚昌油行。经几代人打拼,到何乐父亲何凤藻这一代,生意已做到武汉和上海。家境殷实的何家先后有几个子女以及亲戚到国外读书,何乐也在上海读完了小学。十五岁那年,何乐父亲准备送他到国外音乐学院学习,不料日本人的飞机飞临老河口,集束炸弹炸毁了他家的店铺,炸飞了大半家业,同时炸飞了何乐出国的机会。
1947年,何乐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南京国立剧专,在学习音乐的同时,成为一名思想进步的热血青年,家里几次催他出国均被他婉拒。武昌解放后,林彪所领导的中南军区政治部乐团招收团员,音乐底蕴深厚,吹奏基本功扎实的何乐顺利被录取,成了解放军中南军区政治部乐团的一名演奏员,高奏着“义勇军进行曲”,为广大官兵以及新生的共和国激情演奏。后来,地方上急需专业人才,何乐回到老河口总工会从事宣教工作。1957年,“反右”斗争开始,因复杂的海外关系和不适时宜的言行,他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分子,戴上“托派”、“特嫌”和“极右”的帽子,开除了公职,遣往沙洋周矶农场强制劳动,直到1962才回到老河口。
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失去了工作的他,被社会弃若敝履。百般无聊间偶尔抚起生锈的铜号,遥想当年的风华,只能发出如咽的哀音。
吹号毕竟吹不饱肚子,满腹经纶也不能当饭吃。经过数次打土豪,分浮财的家庭早已破落,往日锦衣玉食的父亲如今在火车站卖卤鸡蛋,菲薄的收入仅够老两口一天三顿稀饭。迫于生计,仍被监督劳动的何乐干起了拉板车的营生。
拉板车是当年最重的体力活,社会地位也比较低下。那时小镇上还没有汽车拖拉机,所有需运输的东西全靠板车拉。无论仓库进货、粮食上柜、船上卸沙,还是建筑工地要砖,要瓦,要石灰,要钢筋水泥预制板,统统靠板车拉进拉出。见多识广的他自恃清高,自己拉了板车却瞧不起其它拉板车的人,不愿与他们搭话,不屑与他们为伍,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好在此时的何乐正值青壮年,身大力不亏,拉起板车来比旁人都溜巴(土语:跑的快,利索),挣的钱填饱肚子不成什么问题。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是骡子是马也得有歇息的空档。终日超强度的劳累,毫不吝啬地折磨着这条汉子。我经常在火车站到胜利码头的路上看见何乐拉板车的身影。昔日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头发乱的像茅草,络腮胡子寸把长。他身穿对襟汗褂,肩披蓝布“战带”(抗货包垫在肩头的长方粗布),敞胸露怀,弯腰勾背,曳着小山一样的板车,一步一点头,艰难地拖动车轱辘。纤绳深深勒进肉里,汗水顺着头发流到胡子上,凝成污浊的汗珠,晃晃当当,满脸都是。遇到上坡,别的拉板车的总有人帮忙推一把,可他属于“五类分子”,众人见他像见到瘟神,躲避都来不及。踽踽的他像一只掉队的孤雁,一头受伤的独狼,除了哀怨别无选择,还得气喘如吼,挥汗如雨,一步一步向前挨。
文化人毕竟是文化人。挣了几个钱后,何乐买了一头毛驴,套在车把前,帮他“曳梢”,省了他不少力气。出车前他把乐器放在板车底板下筐里,空车回程时,他让毛驴驾辕,自己从车下掏出乐器,站立板车上,号音一响,尽是世界名曲。
1966年,文革开始,复杂的海外关系和打着剥削阶级烙印的买办家庭,给红卫兵提供了最好的“批斗靶子”。一夜之间,全家老小,亲戚六眷都成了牛鬼蛇神,挨斗受批,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上午,留着山羊胡子的父亲正在火车站候车室买卤鸡蛋,一群红卫兵冲来,剪掉他的胡子(说他留的胡子像马克思),戴上高帽子,架起“飞机”,游街示众。此时何乐正在百花山农场打零工,没等他回家看看,祸殃再从天降。县里来的专案组把他带走,说是有人揭发他组织了一个反革命集团,要他老实坦白,低头认罪。何乐感到莫名其妙,据理力争,死活不承认。但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年代,他有口难辩,辩也没用。一顶莫须有的“何乐反革命集团”首犯的帽子强行戴在他头上,投入了监狱。
身陷囹圄的何乐犹如困兽,日日面壁,夜夜梦魇,一坐就是十年。直到文革结束,才得以平反。当他拖着蹒跚的脚步从牢房走出时已经50岁了。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花白的棉袄,煞白的大半人生!
进士巷再次接纳了他,东南隅的破瓦房成了何乐栖息之地。年过半百,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天凉悲个秋。是夜,有旋律从云空飘来,似天籁之声,若耶稣呼唤,竖耳听,那是贝多芬的“命运”。小号激越,丝弦急骤。快速的行板后,长号憋出一组阻塞音,如血、如泪、如诉、如泣,呜咽到无声……
那日,我在大街上与何乐邂逅,问:他们没给你个结论?答:有啊。他们说了,抓你是对的,放你也是对的。
精彩绝伦的黑色幽默!令人寒心的是,“黑色”有了,“幽默”不起来啊!
那个时代的“红色荒唐”。
(三)
阳光总在风雨后。1981年,在乡里乡亲的撮合下,何乐与小他20来岁的河西农家女结为夫妻。老夫少妻,干柴烈火。三年生下一双儿女。老来得子,何乐自然喜不自禁,破败冷清的小屋有了几许生气,不时传出沧桑与稚嫩相糅的欢笑声。
何乐依旧没有工作,被牢狱之灾摧毁的身体无法再去拉板车。为了养家糊口,何乐干起自己的老本行。
当然,并不是到街头吹号卖唱,而是经过他改良的老本行,也可以说是他创立的新职业。
何乐自幼学习音乐,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满脑子音符、节律,一肚子两肋巴宫商角徵羽。十年囹圄,牢底虽没坐穿,差点被音乐憋破肚子。四人帮倒台后,经济复苏,文艺复兴,电台里、收音机里、街头大喇叭里到处流淌着《祝酒歌》、《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等歌曲。冲破思想牢笼的人们,多有向天吼几声的冲动,深谙此道的何乐灵机一动,何不把这些歌曲印出来,让更多的人传唱?
古有过目成诵的佳话,今有过耳不忘的何乐。当年小镇上尚没有录音机,新歌的词谱印发下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学艺多年的何乐练就一手绝活,任何歌曲他只需听一遍就能唱下来,不但能唱下来而且还可以把谱子写出来。日后与正规出版物对比,几乎不差一拍一板。于是,凡有新歌问世,何乐在收音机里听一遍,当即记谱套词,刻在蜡纸上,用油印机印出,在胜利路口摆个小摊,叫卖留有墨香的歌单歌页。他还找来一部老式留声机,现场播放新老歌曲,一时吸引了众多的参观者和购买者。尝到甜头的何乐试着把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救亡歌曲、五六十年代的经典民歌刻出来,上摊就被一抢而光。
那时我已从省城一所艺术学院毕业,每每回到家乡,都要到何乐摊上看一看,顺手买几张歌页。我清楚地记得,风靡一时的电影《小花》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和古曲“苏武牧羊”“阳关三叠”,就是在何乐的摊上买的。
一个学贯中西的音乐人,一个管弦皆通的演奏家,落魄为街头卖歌单之人,历史的错位构成小镇一道令人心酸的风景。
白驹过隙,岁月如梭。新老世纪交替前后,我重走进士巷,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虽说房子多了,更加杂乱无章;道路稍宽,更加凸凹难行。没了庄稼,没了树木,鸟也消了踪影。面对人事皆非的残墙断壁,我知道,缺失崩坍的不仅仅是音乐的殿堂和诗意的家园……
何乐,你还好吗?屈指算你已是八旬叟翁了。还流着络腮胡子吗?听说你搬了新家,整日里含饴弄孙,尽情享受绕漆之乐。你一生酷爱音乐,音乐是你生命的组成部分,你一定有mp3mp4了,或者是杜比环绕家庭影院吧。那么,是不是每天通过磁带、唱片、影碟、电脑,倾听不同曲式的音乐和歌曲呢?当然,你最喜欢的还是古典音乐,如巴哈的《g弦上的咏叹调》、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肖邦的《夜歌》、史特劳斯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盖什文的《蓝色狂想曲》,还有一些经典的歌曲,如《田纳西圆舞曲》、《月亮河》、《雪绒花》、《雨的旋律》等。
而我,还想听你的长号曲《嘎达美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