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宇宙女王 茫茫宇宙犹如无边无际的良田,到处都可能萌生和繁荣生命现象。在众多存在着生命现象的星球中,有一颗独秀。它形如桑葚,所以其上的人类被称作桑葚人类。 桑葚人类侥幸跳跃了自生自灭的轮回,早已先进得如仙似魔,不可思议得令人不可置信。 凡人类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体演化规律,那就是在进化过程中,女性将日臻完美,而男性只会越来越退化。就看得见的地球人而言,女性有骆驼一样的耐力,而男性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有科学家预言,再过几十年,世界短跑冠军将不再是男性,而是女性。 桑葚人类业已经过了这个过程,女性进化得堪称完美无瑕,男性则退化为女性肚皮上的附属物。 桑葚人类在其生理进化的同时,科学技术也进步得令人咋舌。当众多生命星球上的人类还在懵懂无知的时期,桑葚人类已经对他们的作息了如掌上观纹,主宰他们全球生灵的生死如同顽童脚尖下的蚂蚁。 因为桑葚人类已进化为以女性为主体的社会,所以他们的头儿当然是女性唠,又因为他们的科技足以主宰整个宇宙,所以宇宙主宰者即宇宙之王当然是位女子唠,名叫眸润子。 宇宙女王眸润子和她的属下对众多存在生命现象的星球进行了千万年的观察,得出了两点结论:第一,原始低能生物比较遵守食物链的命运安排,不知道用革命的方式打破弱肉强食的社会秩序,这样倒能使他们的生物界绵延不息;第二,智能之对于生命现象完全属于多余,智慧过剩最终将导致整个星球的悲剧性毁灭——因为有智能就要思考,思考就要比较,比较就会发现不平等和不平均:同是生灵为什么你就能强凌弱、大压小、富欺贫?这样就要产生矛盾,发生斗争,最终大家一起玩完。 宇宙女王冷笑那些智能生物们的不理智行为,便经常毁坏他们全球以取乐,也顺便攫取他们的能量以供宇宙巡航。对于地球人类,她倒偶发了一念妇人之仁,做了漫长而有耐心的试验,变加速其毁灭的情绪化行为为阻止其自我毁灭的策略。具体做法是:她认定智能之对于生物完全属于画蛇添足,她决定抹煞人类的“小聪明”。 当女王那次在人类头顶上潜影飞行时,被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烽烟所吸引,便灵机潜入烽火台下的库房,在狼粪里拌入大量的“糊涂粉”。如果再有人点燃狼烟,烟尘将飘散全球,神奇的糊涂粉将把人类全薰成傻蛋儿。 西周很快覆灭,周平王带领王公大臣们东迁洛邑,那些报警狼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便被堆砌在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也就一直没人点燃它。宇宙女王倒很有耐心等待糊涂粉发挥作用,这期间她经常装扮成东方玉帝或西方如来,要么南海观世音菩萨端坐庙堂,享受人间烟火,也聆听到很多人间疾苦。那句“品德高尚的人遭受贫穷而道德恶劣的人享受富贵”的怨言磨得她两耳直起老茧,她决定微服私访一下,看看是否真有这种怪现象。 在傍晚时分,女王飘落在路边的一棵大榆树上,巧妙而迅速地易容成一般客商的打扮。 “客商”发现路北有一座非常气派的庄院,便走过去叩打铜兽嚼环。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借着夕阳的余辉,依稀可见一张油腻腻的嘴,正在欢快地撕咬一根鸡大腿。抛掉鸡骨,富人甲见来访者比较眼生,便警惕性地以肩抵门而怒目相向。当听明白客商的来意是想借宿一晚后,他根本不加思索地撂出一句“别处去”,便果断地关死了门。 别处去就别处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路南竹林掩映中有一间低矮的茅屋,“客商”叩打柴扉。穷人乙敞开两扇门,哈腰把客商迎进屋里,用袖面把椅子擦了又擦,请他上坐。闲话了一会儿桑麻,当知道客商的来意是想借宿后,乙连忙把家中仅有的一张床铺好,请贵客睡,自己则抱草搭地铺将就一晚。 女王被乙的热情接待所深深感动,也为甲的吝啬拒纳而气愤不已,于是乎,她用了八年时间,把天下所有的富人和穷人全调了个过。因为女王在暗中点化和资助,乙发家致富了,买断了甲的所有房地产,同时,女王也在暗中诱惑甲败家折业,直到穷得蜗居进乙的茅屋。 隔了段时间,女王想看看被她倒了过的甲乙的道德修养情况。女王装扮成客商模样仍以借宿为名来做试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原本好客的乙在富了之后竟然也果断拒绝了她的请求,就象当初的甲;原来吝啬的甲变穷之后却热情接待了她,就象当初的乙。这种变化令女王非常迷惑,想了一夜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第二天一早便离开甲家来找乙,质问他为什么一富就这样可恶,一富就这样招人恼啊招人恨。 当乙听明白客商的问难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象是早有准备似地啪啪啪摆出他的一番 “大道理”。他说:所谓优秀品质、高尚品德只能属于穷人,因为穷人一无所有,日子苦得巴不得早死早脱身,所以勇于做好事,敢于见义勇为;在待人接物方面,穷人跟谁打交道也不怕失去什么,还只可能沾光,殷勤招待有钱人也许会得到一粒碎银的赏赐以解决断炊之急呢;而富人即使有做好事的念头也得克制,因为亲戚、朋友、邻居中需要资助的太多,假若谁张嘴都给钱的话,有座钱庄也分得完,那不马上又混回穷人堆里了吗,所以万万贤慧不得,本不可恶也得装个可恶相算了;况且,还有很多好日子等着富人过,他拥有很多,就怕失去它(她)们,最怕的是失去生命,所以就要尽量减少接触陌生人,容许不明来历的客商借宿是引狼入室的危险做法,万万做不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吗! 一番“至理名言”,说得“客商”无言以对。是的,一个一身清贫美德的乙,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圆滑世故的奸人,这能怨谁?怨不得乙,只能怨境遇弄人,怨女王给他改变了境遇。女王自觉无地自容,便羞涩地蒸发跑了。 女王眸润子在地球上还做过许多改朝换代的大试验,譬如,帮助若干受气受累的将军丞相、误期该杀的亭长、甚至奄奄待毙的叫花子出头领导穷人们闹革命,八年五年,甚至一夜之间就当上了皇帝,做生意熬大款也没那么容易。可是,女王发现,当那些弱势群体一旦当上统治者,马上也学会了剥削新穷人,供养他们那一大帮新贵们穷奢极欲、变态狂似的糜烂生活。时间一长,穷人们又没法活了,揭竿而起,舍得一身剐,把混蛋皇帝拉下马。皇位、官衔是舍不得废地,一伙人论功行赏往交椅上坐,开始享受起来。王深觉人间的可笑了。 由于桑葚人类有生无死,所以经过漫长的繁衍后,他们的星球已站满了人,最后以致拥挤得没有立脚之地了。大量的人口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很快就把桑葚星“吃”成垃圾场,不得不向外星球摄取,不久又把周围数亿光年的星球“吃”光。这样,一是使桑葚星周围很空旷,没有“左邻右舍”,视野很好,没有“日食”啊、“月食”啊天文现象;二是造成桑葚星泡大泡大,引力骤增,便好下流星雨。桑葚人在露天呆地好好的,说不定哪一会儿就唿唿啦啦掉一阵飘火的石头块子,打死烧死成千上万的人。除了这种飞来横祸之外,桑葚人还有许多祸事,都是发展和环境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造成的。桑葚星的环境越来越不是人呆的地方,以致他们的领导都经常离它而去,到更远的外星去避难。 为了解决人满为患的问题,桑葚人类研制出了大型合人机,并出台了强制性法律,每当桑葚人口达到六十一亿时,就按户口本上的出生年龄,把较早出生的一亿人进行安乐死,将尸体投入合人机,粉碎成肉泥后经高科技提炼出一粒人体精华素,用它克隆出一个超人。那一亿死无全尸的人,从感情上说并没有死,而是活到超人一人身上了。亿人智慧在一人身上得到集中体现,便使超人智力非凡,官拜宇宙副王之职,但不从事政治活动,专一发挥他或她的智慧特长,领导并躬行科研攻关项目。 为了向外星移民,桑葚人还研发了微型分人机,把合成的人体精华素和分人机带到地球等处,按造当地人的模样分出或一或十或亿人。地球历史上的许多圣人伟人巨人诗人词人画家,说不准都是桑葚移民呢。细想想李白的诗,名篇名句太多,那气魄、那想象太大太绝了,简直不相信土生土长的地球人能写得出来。李白是最明显的一名外星移民,就是因为他的诗泄露了这一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由于桑葚星上产生美男子的比例是亿分之一,所以桑葚女性常常为争夺那稀有的六个美男子而打斗不已,为此伤亡残重。女王眸润子以平息醋战为借口,将六名美男子微缩成一枚精华素,此后,她便从桑葚星上消失了。 女王能到哪里去了呢?其实,她带着一枚超级素和她的三名男宠常住地球去了。毫无新意的生活等于死亡。女王“脱胎”到人间,想尝试一回地球人的新鲜生活。她的三名男宠也被所“投胎”到的家庭的“家长”起了地球上的名字,按照出现顺序分别是:铁木真、拿破仑、希特勒。那枚美男等合成的超级素“变”的人叫万佛笑。 女王和她的男宠们本想在地球上随随便便活一回,但由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发达智慧,胡乱作为一家伙就弄得地球波浪滔天、天翻地覆。 铁木真、拿破仑、希特勒的地球人之人生理想不谋而合,是统一世界,然后把权柄交给他们万能的女王管理。他们发现人类进步不快的症结就在不统一。语言不统一害得多少代翻译家浪费了一生;货币不统一害得每个国家都要组织一个庞大的班子日夜印刷;每个国家为了显阔,建设了一系列宏伟的中央政府设施,是人类最大的浪费。凡此等等,无论大国小国都要各搞一套,所以说,重复建设浪费了人类主要精力,严重耽误了人类前进的步伐。地球要象桑葚星那么统一,早就先进得不亚于桑葚星了。关键是由于世界不统一,不同的种族、国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边境哪,国界哪,信仰啊,历史遗留的问题哪,斗个没完没了,烦死了。铁木真、拿破仑、希特勒的人生理想就是统一世界,一次不行再搞第二次,就当打扑克牌玩唠,反正女王还没厌烦地球生活,他们就得在这里陪着。
那么,宇宙女王的地球人之人生理想又是什么呢? 循序渐进的人类历史就象一个大轮盘赌博游戏,一圈转得不好还想试下一圈,老百姓望了好多圈。女王眸润子也深觉这个游戏的滑稽可笑了,便树立了她的地球人之人生理想——终止这个让人转花眼的轮回游戏,要建立一个祥和、富足、自觉、永久的大同社会。 那么英明万能的宇宙女王,却没防备一件小事一做而失去了能量,不得不独自躺了多少年。女王终遇同类靠近,借体还魂复出,却因看到的月球现状而变心,便改“愚人类”的初衷为冻死人类,然后到宇宙别处玩去了。但由于种种原因,被她“毁灭”的太阳系还好好的,她活一回地球人时所开创的事业也好好的,并且已经繁荣富强。 欲知故事详情,还得从头看起。
第二章 龟床
夏日流火,知了狂鸣。秘室内有头巨龟引颈呜嚎,声震草庐。 “乌龟王八蛋,想坏我大事!不叫唤能憋死你?”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心中暗骂。只见他敞着衣襟,斜背旱烟管,在门前张了一回,幸无人,迅速溜回屋中,大热天的紧闭房门。 他的烟袋杆长两米,玉石烟嘴,带冠子的黄铜烟锅。烟袋杆长带冠,那可是那年代俏尖老爷子的标志。走村串户斜背个长烟袋杆,像背了杆长步枪,人精神;杆长还有好处,拿手里即可当拐棍又可当打狗棍儿;带冠子,打得狗子疼呗! 那人点着煤油灯,钻进床下,掀开一个盖板,露出一个洞口,口沿上搭着一个木梯。他拾级而下,降到地下室。室不太阔,几乎被一只巨大的乌龟占满了。他把油灯放在一个墙洞里,操起烟管照龟头猛敲,边打口中边骂:“龟孙子,你叫唤啥?想把政府引来把老子专政了你美?你是逼老子快把‘黑罐子’点着是不是?你以为老子不敢?马上!马上让出气的都没气、心跳的都停摆。”巨龟缓慢地缩头入壳,等那家伙不打了,才又慢悠悠地探出头,伏地龟息。 老家伙踩着龟膝,登上龟背。龟背冰凉冰凉的,老家伙坐上去乘凉。可是他心里急啊,所以热;心里烦啦,所以一袋一袋地抽闷烟,生闷气。地下室闭气,烟子关着出不去,弄得烟雾弥漫的,呛得群鼠满地乱蹿。找活路呗。老龟兴奋了。龟头伸缩翘摆非常灵活。它乘混水摸“鼠”,一嘴一个,嚼得咯嘣作响。看来它是非常习惯和喜欢被动吸烟的生活方式的。 巨龟的腿比大象腿还粗,上面密布鳞甲。一块块甲片厚赛仙人掌。它背负着一顶硕大的龟甲。龟甲总体呈黑褐色,乍一看俨如一口直径两米、倒扣的大锅,不过甲沿比锅沿可厚多了,足有砖块那么厚。甲表的角质层或老掉或蹭掉了许多块,颜色较浅,没掉块的地方颜色较重。龟甲上斑斑驳驳的色块,以及密布的枪眼和依稀可辨的足球纹,使它看起来极富历史沧桑感和故事内涵。 书中交待,该巨龟名叫背塔,于1751年孵化于欧洲西海岸,1900年被好事者装入八国联军的军舰载入中国,曾一度是英国海军司令西摩尔的宠物。后来西摩尔回国,向他们的首相汇报说:“中国人吃的很少,做的很多。中国人假若吃饱了,不得了。中国是头睡狮,终将醒来。我把我的长寿宠物留在那个国度,让它见证将要发生的历史。” “啪啪啪”,拍门声大作,老家伙吓得一栽歪,失去重心,一头从龟背上栽下来。他顾不得疼,一手抚头,一手可从龟侧拔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原来龟壳之沿上被钻了一个孔,孔上拴着一个枪匣子。 老家伙把枪别在腰里,操起油灯,拧下灯头,侧歪灯身,在墙洞里浇了一些煤油,然后安好灯头,把灯火凑近墙洞,“轰”的一声,煤油被引燃,火焰蹿入砖缝。缝里有机关。机关被加热而发作,右侧犬牙交错的墙砖“嘎吱吱”两开。原来是两扇小门。小门里的坡形暗道下停着一辆小滑车,车上有一根绳子延伸到坡上。坡上发来微光。另有一根绳子从坡上通下来,下端压在巨龟身下。 老家伙跳进小车,屁股一沾座,机关就被启动。只听得“哐堂”一声,巨龟压塌整个小室的地板,坠落深处。只有那个木梯因嵌在墙上,所以还在原处,却已是悬在空中的。随着巨龟下沉的同时,老家伙坐着小车则“日扭”一家伙冲向坡顶。原来顶上固定着一个滑轮,是巨龟的重量把他拉上来的。 老家伙的房子左前方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支着一张石桌。老家伙轻轻地扒开石桌下的枯叶,举枪朝自己的房门口瞄去。不瞄便罢,一瞄才发现原来是他。 老家伙从石桌下钻出来,掖好枪,“咕咕咕”,学了几声扑鸽叫,来人便奔了过来。来人最大的特点是左耳片上有一个枪眼。老家伙的最大特点是左下巴上少了一块肉,像是被谁一 口咬掉的,因为长好的疤痕上明显留有牙印,并且是被女人咬的,因为坑窝不大,牙痕细小,显然是被樱桃小嘴做下的记号。“通耳朵”抢步上前,一把拉住“少口肉”的手,口称“司令”。 二人在石桌旁落座,头抵头地鬼曲咙了一阵,然后响亮地三碰头以示坚决干到底之意。再然后二人就悄然分手了。 竹林里还真有一只扑鸽,白色的。更有一只鹦鹉,绿色的。它俩躲在繁枝密叶间,四只眼睛骨碌碌乱转,偷听和偷视二人之言行。偷窥良久,绿鹦啄啄白鸽的嘴,表示分头行动之意。白鸽便噗噗咙咙展翅南飞去了,绿鹦则飞进石桌下面,沿着斜坡蹒跚着走下去。它要去探秘…… 老家伙溜下石桌,从下边合严盖板,促溜①到坡下,就着绳索滑向十几米的深处。落到实地,点着墙洞里现成的油灯,环视四周,吓了他一跳。“通向宝库的门怎么大开着?”他心中惊问。 他赶忙骑上龟背,以烟袋锅敲打龟尾。巨龟立刻四足撑直,人立起来,向暗道深处奔去。老家伙爬在上面倒也有几分威武。原来大乌龟是他的坐骑! 巨龟背塔驮着少口肉奔兴正浓时,却突然停下来,伏地待命。原来有两扇密布铜钉的大门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去路。少口肉跳下龟背,走上前,举油灯照照,悬在嗓窿眼的心才“噗嗵”落回腔子。因为大门依然完好,依然紧闭。 少口肉挪到右侧门前,把油灯放在地上,以右手食指捣着铜钉数了几下。他从上往下数到第六行,又在该行上从右向左数到第三颗铜钉。六、三是他的生辰月日。他使劲拔出那颗钉,钉尖带出一个保温瓶木塞,于是门上便露出一个圆洞。 少口肉拽出尿具,把它插进圆洞。他叉腰闭眼,浮想联翩起来。看来,他是想聚精会神地尿泡尿。可是,他的神怎么也聚不来。站了好半天,一滴也尿不出来。 正在他犯愁之际,“嘎吱吱”右侧的墙砖自动错开,现出一个侧室。室内烛火通明。烛光和一股浓烈的女人体香像一批洪流涌泄出来,迅速把少口肉和乌龟淹没。他甩脸向那室内看。 一位女子正脊背朝外,坐在梳妆台前览镜自赏。只见她秀发及地、雪颈银耳、削肩修臂、柳腰小臀。她回首投眸而来,顿令铁肠无情之人五内电闪雷鸣。她嫣然一笑,色相艳绝。 少口肉不知道自己怎样的举手投足,已然站在她面前. 少口肉抬左手,以食指和中指反复抿搓太阳穴,那意图似乎是:通过这个动作抿平过于兴奋的神经。少口肉问:“不知仙女怎么光降到我的世界来了?” 那女子站起身形,侧脸斜眸看着他,大大方方地应答道:“不敢当。我是邻村人,寻找我那丢失的羊羔,不慎坠落枯井,昏死过去。醒来时发现正枕在骷髅头上,吓得我抱头狂奔,却忘了身在井中,哪有奔的地儿?却歪打正着,撞开了一扇门,逃避在此,已几天了。喽,你看撞的红包。”女子轻舒葱指,指点莹额。 似乎没什么红包,少口肉迅速想到,这是风骚女子故意逗人染指、引“郎”入室的伎俩,于是拱嘴唇就朝所指处儿亲去。“吧唧”一响,却亲在自己“嘴”上。原来那女子举起镜子挡在中间。他夺过镜子,抛落妆台。 镜子在妆台上悠悠打转,照见乌龟已跟了进来,正举右前足在女子脑后,轻轻挥舞着,似乎也欲揽之入怀。 ①促溜:方言,由高处向低处滑。 少口肉掂着她的下巴,用刮骨似的目光梳理她的每一寸肌肤,从发根蔓延到衣领下。女子也挺入巷。为了欢迎他的目光,水到渠成地缩了一下肩,全部的衣服则像熟透的苹果一样,“噗沓”一声掉落到脚面。那火飘飘的目光匀速地把她“梳洗”一遍,光的发出者突然抱起她,登上椅子,等大乌龟“铺床”。 大乌龟早就想表现了。只见它早已举着的巨掌在椅背上一掀,着地的脚在地上一撑,身子一撅就仰翻在地。整个动作非常熟练老道,看来是经常干这活儿。 少口肉挟着她一个蛙跃,双双睡倒在龟腹上。龟腹洁白、柔滑、凉爽、宽阔且是活的,堪称世界上最高级的床。 龟床像风浪中的莲蓬一样晃了起来。 “闹了半天还是我那老乞婆。” “什么老乞婆?我乃‘百变夫人’。” “你就是万变,不还是不离其宗吗?没趣味。” “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给你们精心易容,你们能藏到现在?你是秋胡。” “什么球壶夜壶的?” “大老粗!秋胡是春秋时鲁国人,他出门游宦,致仕高位,五年后还乡,妆束神色自然大变,即使熟人猛然也认他不出。在快到家的路上,暮色降临,他发现桑林里有个采桑女非常有姿色,于是顿起淫心,进去调戏人家。事后他回到家。没过多时,那采桑女竟和他回到同一个家,发现污辱自己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于是非常鄙视他的为人,就投河自尽了。” “女人就是髂底下没鸡巴,坐那儿胡疙瘩。他妻子认不出他,他应当认得出他妻子吗?” “不是说天开始黑下来了吗,看她不清,加上你们男人不都是认为:自己的妻子老得是最快的,几年不见,他想着自己的老婆不一定老成什么样子了。你们男人又都是隔锅香,总觉得别人的老婆比自己的好。他的起心就象你刚才一样,是冲着别人的来哩,当现要是认出是自己的老婆,你们又没那个‘雅兴’了。”女人一边说一边蠕缩着。 男人撅了一下,试图离开。 “遇到好吃的哪有丢筷子的?”女人的胳膊像蟒蛇,紧紧地箍住男人的腰不丢。 “好吃的婆娘不留种啊你!”男人调笑着咯奏女人的腋窝,女人笑得没劲了才撒手。 少口肉从女人身上逃脱,急忙奔到大门前,即兴插进那个洞,一扭屁股,只听“轰隆隆”巨响,两扇大门向里打开。鬼也想不到,原来他的“那”竟然是钥匙。 白鸽南飞,在五祖山上盘旋三匝,然后俯翔下去。 一位白须飘洒的老者在室内兀坐,白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走来走去,嘴中“咕咕”不已。老者慢慢捋须,微微点头,状如“我已知道备细”。 窗外金蝉嘎然停鸣,乌雀遁飞。 老者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五张洋女照片,旁若无人地欣赏着,突然一合,电光火石间便弹出了一粒石子,打在窗外一人的跳穴上。那人不由己地狂跳了一下,翻进窗来,滚爬在地。 “小伙子,你多次在此偷看,今天就请你看个够吧。”说着,老者把一张照片缓缓顶出。 小伙揉揉眼睛,不相信似地瞪目以待。 “不要用橡皮块一样的眼睛看!” 只看得小伙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呼吸困难,涎水悬丝。 老者把照片展现过半,突然缩回。 “想看下面的吗?” 使劲点头。 “听我的话,五张都给你,可以顶在嘴上看!” “听什么?” “附耳过来。” 如此这般一说,小伙辞去。
第三章 初潮 太阳像一头着火的雄狮,摇头甩尾,痛苦地把火焰抛向地球。树木木讷地呆立不动,叶片本能地“躲”成喇叭形。一群孩子在山上玩耍。毛桃树﹑楝树、松树被晒得直冒黄晶体,有的孩子专收刮这个,有的则在逮蚂蚁﹑蚊子﹑蜘蛛等,然后聚首到一起,用晶体把这些小虫虫儿包裹起来,揉成圆疙瘩,埋入地下,希望几十万年后能变成珍贵的琥珀。 有的孩子则在槐树上捉登老山。十八岁的任面桃在一根槐条上发现了两只登老山,一只伏在另一只背上,微有所动。面桃周身的血从未有过地鼓动了一下,玉面飞红,但也未多想,伸玉手捉它俩,下边那只弹掉了一只大腿飞跑了,只逮住了上边的那只。 有必要交待一下,面桃家很穷,她妈生她俩哥和她时都没有棉花壮棉袄,是她爸爸捋的蒲公英、芦苇和柳棉壮的,所以她爸爸给她哥起名叫任蒲、任苇,她叫任棉,她母亲又给她加了个“桃”字。入学报名时,班主任乐老师说她那名字太俗了,帮她改成了“面桃”,取“人面桃花相映红”之意。面桃在公社上班,今天休假在家。她不大不小的,却童心未泯,和孩子们一起在山上玩耍。莫看她十八了,还没来那。那时的女孩普遍成熟得晚,十八九岁属于正常。 掉在地上的登老山腿引起两只蚂蚁的争夺,它们互不相让,谁也拖不回家。气怒之下,它俩索性都不要了,各自忿然回巢报信。不一会儿,两伙蚂蚁倾巢出动,在平坦处摆开一字长蛇阵,然后齐步向前,兵对兵将对将地厮咬起来。 在一旁烧烤登老山的孩子们欣赏了一会儿“战争”,就用点着火的干草茎伸到两个蚂蚁中间,想把它们分开。蚂蚁们咬红眼了,宁可同归于尽 ,也不便宜对手,真是乌龟咬脚面——踩死不松嘴。 孩子们只顾看热闹了,不注意野风拔扯着火舌,逼它们去强吻草木。火势漫山遍野地蔓 延开来。也许蚂蚁们为了保住种群不致灭绝,也不分敌我了,都锈成了一个大圆球向山下滚去。在经过火区时,表层的蚂蚁做出了牺牲,小小躯体飘着火焰冒着煳味儿灰飞烟灭了。最后,大圆球变成了小火球飞入坝中,焰炽方灭。但又淹死无数,只有侥幸遇到漂浮物的才得以全生。 其他孩子们犹在唏嘘感叹时,面桃突然感觉下身粘湿冰凉的,不是好受的滋味,于是悄悄地离开众人,到山岭那边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当她在林子里勾头检查裤头时,发现不是拉肚子,而是溢出了一些殷红的东西。她怕母亲洗衣时发现了责备她,瞅瞅左右无人,便溜下坝里藏起身子,把裤头捋掉,使劲搓洗起来。 一头傻子像被大力神点了穴道,木木地站在坝边不动。一头公水牛的“红肠子”流出来了一筷子长,估计是怕风干晒蔫了,于是站起来扒到傻子的屁股上,欲把“肠子”往它肚子里保存。那手术也许很难做。只见大公牛像是在一面墙上钉楔子,使劲地捶,结果轰然累瘫了,腼腆地把头伏在傻子脊背上,俩前蹄搭拉到它脖子下,不动了。看得出神的面桃在一刹那间猛然暗解风情了。在她面前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大泡泡,一红一白。 这时只听“门门”几声叫唤,面桃见山头上又冲下来一头“烂肠子”壮公牛,凑到跟前只往傻子背上插足。先前那头不干了,褪下身来和它怒目相对,看来非干仗不可。泡在河里的面桃慌了,因为她知道男孩子们最爱看牛抵战,他们过来看,不也看见自己了吗?她赶忙 爬上岸,抓起红色衬衫护在胸部,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二牛中间,希冀它们不要打架。二牛的四个眼球如同喷火之珠,都做勾头撅屁股状,气呼呼地蓄势欲顶出。面桃吓得只剩闭眼的份儿了。想必白面人要变成肉馅饼了。当此危险之际,忽然卷来一个旋风,吹动红衫袖,好似一匹火焰在喷吐,把二牛吓得倒退了几步。原来当牛抵战时,村民们传统的做法就是把扫帚点着,伸到俩牛头中间烧,这样就很容易把它们分开。面桃幸免于难,原因就在此。
①登老山:方言,即蝈蝈。 ②壮:方言,填充之意。 ③傻子:方言,即母水牛。
光天化日之下一丝不挂的面桃无疑成了一个最大亮点,比太阳还夺目。一个五十多岁、左下巴有疤的男人趴在树林里,看这一切看得涎水直流。他身边放着一个非常原始古朴的黑陶罐。单看这罐儿:放地上有篮球高,罐腹也有篮球粗,从罐口出发向下放射性地刻着十条黑杠,黑洞洞的罐口里塞满了黑黢黢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晕头香味儿;罐肚一周有五个似在进行日光浴的女人:她们跪地举手﹑披发挺乳,作迎接拥抱状;又仰脸闭眼,如痴如醉,若有所祈;每个女人都没有着衣,都有两绺阳光铺到身上。从上俯视,圆圆的罐口和那些线杠杠整个组成了一个放射着黑色光芒的“ 黑太阳” 外观。林荫深处,一个小伙手执雪亮亮的匕首向他慢慢逼近。剩下两步,一步,小伙双手高高举起了匕首,照他后心…… 老男人用手抿着酣水,胳膊肘碰着了陶罐却不自知。罐儿骨碌进了火区,里边黑黢黢的东西被引燃,冒出一大匹黑烟迅速把这个山村覆盖,吓人程度甚于老渔夫打开锡封之后…… 一只在这片天空上盘旋已久的老鹰突然俯冲下来,叼住面桃的红衫就逃。由于衣兜里塞满了登老山,比较沉重,它提升不起来,只有沿着河边低飞。当然,登老山都是用草茎穿成串的,不然早蹦跑了。 二牛一起低头撅屁股,重心后移,“门”的一声第二次撞头而来。在那一刹那,黑障扑来。太阳不见了,世界也不见了。二者仿佛被某个魔力巨大的人藏了起来。老男人趁黑甩飞大裤头,冲下山来,抱住一个人就旺扎,可是旺扎了半天,觉得是猴舔算盘珠子——不是那个味:想必是遇见鬼了?对方怎么和自己是一个型号的?二人赶快撒手,趁黑钻回林子。 太阳又回到了天上。坝堤和田埂象条绿色飘带把水镜和山村系在一起。傻子那四只硕大的蹄子踏着青埂向山坳里的山村走来,面桃穿着她的红衫,吹着牧笛,横坐在牛背上,湿漉漉的披肩发像一挂瀑布冲在牛身上。原来,在河边喝水的傻子正往岸上退时,鹰正好从它身上低飞而过,红衫挂在了牛角尖上,天也突然黑了下来,吓得它弃衣而逃。面桃吹奏完一曲,又把所吹奏的曲词清唱起来:“血饨苦心泪煮头,煎熬人生何所求。纵排千古风流首,不如半坡童牧牛。”该曲与词皆出自一个被面桃称作二哥的人之手。 人们常说男子汉大丈夫,那么何其谓大丈夫呢?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古时,大丈夫讲究三立,即立德、立功、立言。我国早期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李立三以及著名的相声表演艺术家马三立,我分析他们的名字都是取的这个意思。三立之中,德最关键,所以排在第一。人活在世,必须有点德性。人有德就如天有日。天上有太阳,才能始终照得半个地球亮。人有德性,会把一生都照得光明辉煌。平生广积阴德,到老落个德高望重的名声,那是人修行一世的最好结局。立功就是要做点对社会对人民有功劳有贡献的事。立言即写点书留传后世。大丈夫还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和三立有相通相辅之处。 另外,《宋元学案》中有:大丈夫行为,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古人蔡泽说“大丈夫处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传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为下耳”。
①旺扎:方言,搞的意思。 古人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么隐修一世,清名微德;要么锐意进取,忘死就业。 还有,大丈夫不可做不明白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走得正行得端,光明磊落浩然正气,说话利利凉凉,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吐口唾沫是颗钉。 大丈夫还应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自尊,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自重,有“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自信,有“冻死迎风站,饿死不求人”的自强,有“大丈夫处世,若为女色而忘其本,与禽兽何异”的自律,有富贵如寄,而我不取的宁贫,有“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体格,有“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格,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无畏,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果决,有“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的坦诚,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拂袖而去的潇洒,有“生而为人不能免于此”的浪漫。 一席话慷慨激昂、铿锵顿挫,众人尽管有些不甚明了,但还是听得舌头伸出来老长缩不回去,结果还得用手往里塞。正在患牙疼病的杨树娃惊讶得嘴张老大,如同十五的月亮,看来没半个月时间是合不到一块去的。有一只绿色鹦鹉停栖在大榆树上。它趁杨树嘴张老大时由树上飞下来,从他的牙洞里迁走了一只虫子,飘然落回树丫,三下两下吞进肚里,然后悄声说:“你的牙是吃惊掉的噢,可不是我啄掉的哟。要怨就怨那个说得白沫流的家伙,根本不关我屁事。要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我才不如此深刻地吻你呢!”这一切杨树和众人都浑不知觉。 杨树觉得有什么东西打着了脚面,卜粘卜粘嘴才发现少了一颗牙,于是爬地上满地找牙,找了半天,总算找着了。他把它扔到仓库的房坡上,并说:“这是老一辈留下的规矩:凡是身上掉的零碎儿,哪怕是剪的指甲或是长掉的窟眼痂子什么的,都要扔到房坡上,忌讳丢在地上,最忌讳扔火里,也不知道为啥子?” 温吐噜回答道:“还不是封建迷信思想呗。忌讳身上的零碎入土入火,就好象本人也入土入火了一样,不吉利呗!” 绿鹦又小声嘀咕道:“牙吗,入土就发芽了。发了芽,长成大牙,不巧再咬着婆婆那个脚,那多不幸,所以要扔到房坡上。那样也就不易发芽了,即使发了,咬也咬我们这些飞物的脚,反正不咬你们了。你们这些人既自私又不会脑筋急转弯,我不堪听你们瞎白胡了,去矣!”说完,扑扑咙咙飞走了。 关于“大丈夫”的一席话,说者非别,乃是二万,即面桃所唱诗歌的作者。 ①利利凉凉:利索,爽快。
②卜粘卜粘嘴:吧嗒吧嗒嘴。
③窟眼:伤口。
第四章 屠三村谜团 本故事起始的这个山村是个小村子,满打满算才十二户人家,可是在十九年前却堪称大村庄。那时叫李湾,全村有四十多户呢,不幸在一九五0年三月十八日夜,除了一个叫李焕章的小伙因事前出走而幸免外,其他全被杀害。一山之隔的全湾也同时背难,只有一个叫全老八的之前失踪,所以没在村中死,但以后也没露过面儿。 十几天后的上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伙不尴不尬的人,他们都一袭要饭的打扮。等别村和上头派下来的同志来掩埋尸体时,这伙人也眼上长虮子——怪有眼猞①(色)的,帮着干起来。边做活边交谈,人们才知道他们是鄂西房陵人氏,由于东边陆续解放,把土匪都撵到他们那儿去了。他们的家乡蒙鼓肆惨遭土匪烧杀抢掠,仅有他们一家逃了出来,本想到这儿来投亲,谁知这儿也成了死人堆。 这家户主叫关怀仁,左下颏缺了一口肉,疤痕上依稀还有细牙印儿。其妻名叫张嘴笑,三个儿子分别叫关大刀、关大枪、关大炮。一行人还有关怀仁的弟弟关怀义,他是个单身汉,左耳片上有一个枪眼儿。管事的同志派人到房陵一打听,确如他们所言。因为两边村子的人都已死光,查无对证,所说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估计是真吧,领导们于是就让他们在此住下。而李湾﹑全湾全村被杀之前,在这两个村里出现的一些奇怪的人和事,还是有些苗头传扬出来的,经目击者和好事者圆话如下: 据说啊,那还是抗日战争时期,有一位陕西相士背着父亲的骨殖沿秦岭东走,寻伏龙山余脉于帝唐寺而止。他坐在寺旁林中歇脚,隐约听到有笙箫仙声。他认为这座寺院的位置选得好,定是高人择的基。如若不修这座寺,龙脉就要向西流入古城县境了。正是在此建寺,阻住了龙脉,将来光县必定要出大人物。 他想,如果在寺前下葬父亲的骨殖,将来祖坟一定冒大烟。他于是匆忙向最佳墓址奔去,谁知刚出茂林,心就“咯噔”一下凉了。原来所谓的仙乐来自这里。他看见一群人正在那儿落棺呢。 那陕西人当然不知道了,这是一韩姓人家正在“龙额头”上葬父。老人们说,正是因为这,结果韩家出了个韩必兴,历任国民党省主席,也由于他的地位,使韩家在当时光县势力最大。韩必兴每次回老家,都要包下全城酒坊和肉铺的货,在城中心露天摆席三天,不管有钱人或是要饭的,只要去坐席,管保吃饱喝美。每当那几日,家家扶得醉人归,无人不说大官好。 再说那相士。他记起竹林深处有一眼古井,于是满怀失落地回到林中,抱着父亲的骨殖投井自尽了,那果决的行为蕴含着“志士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道之不行”的意思。 1942年,日军在河西邱家楼架炮轰光县,有几颗炮弹飞过了,炸着了这座城东山林中的帝唐寺,龙脉顿泄,流到古城去了,所以韩必兴终究没兴上去。 当然这是鬼都不相信的鬼话唠,仅是老人们的谬传,不过应该理解那个时代的老叟们,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决定了他们的历史局限性。他们至死都不会改变从旧社会带出来的一些东西,就如同不能抹煞他们脸上的皱纹。 日军的瞎眼炮弹不仅炸毁了帝唐寺,还炸死了寺里的全部僧侣,从此寺前的僧地便无人耕种了。由于兵荒马乱的世道,寺北的全湾、寺南的李湾都没人顾得搭理这块良田,便荒芜了。
①猞:即虱子,方言读音shē。
1949年春天,一位身披金丝袈裟、手拄九耳禅杖、左耳挂一硕大金环的长眉高僧来到李湾。他化到斋,用过了之后,对围拢在身边的村民说:“古人韩信千金回报老妇的一饭之恩,我的报答将比他更慷慨。”然后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赖得老衲终身修为,已能神游八极,洞察天机。据我洞破,原来你们南北两村中间的山是‘潜龙在田’,‘有悔’已逾千年,帝意命它飞天。今年打第一声雷时,雷司将在龙头田地里劈地种金,继而金漫全山,岭峦化为金龙真身,在国难结束的大事件之日飞走。在此期间,深挖山脊,每人掘得百十块金,对于金龙简直是九牛一毛,玄帝也不会怪罪,因为大势使然:灵气之物,注定成器;伤之再深,自会长平。但有一样,挖金可以,绝不可外泄天机,否则全村人口死完,切记切记。” 离开李湾,他又绕进全湾,如是又表演一遍,然后走上羊肠小道,身影消失在苍山茂林。 高僧走后,屁股后头拉下了两团焦燥憋闷的气氛,非常不祥地笼罩在两村人们的头顶。终于,在一个乌云低徊的傍晚,憋闷的空气被大风撕裂,一个金钓闪乘隙直锥入僧地,几乎同时,一个闷雷贴着地平线轰隆炸响,其光其声俨如太阳掉到了地球上。随后而来的大雨像鞭子一样抽在两村人们的屁股上,他们争先恐后地奔入僧地,一阵狂刨,获得金砖五块。一是单数,二是太少,不好分。继续刨了一气,再无收获。 人们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投向五金。在狼多肉少的情况下,殊死抢夺便发生了。一阵锨锹叮乓之后,地上躺下几具死尸。有老者出面制止了,说:“既然见金了,说明那高僧所言不虚。既然不假,就应把金种子埋回地里,谁都不能要,等长多了再挖不迟。”
于是就这样做了。 从此以后,两村的人们有事没事都爱到山上转悠。谁不希望第一个目睹到黄土变成金的奇迹?在密林边,李湾的李焕章和全湾的全老八各拣到一片白眉。白眉上自身有胶,还粘。估计是谁的变妆之物,用过了丢弃在此。他们将之粘到自己的眉毛上,那眉稍飘及肩膀。因为一人只有一片,即不对称又不谐调,看着非常滑稽。 李焕章拉拉架势沉沉脸,抿抿长眉,“一本正经”地对全老八说:“你看我像不像得道高僧?” 全老八答:“不像,我看你倒像滑稽小丑。” “你才是滑稽小丑呢!我乃安世和尚。” “什么安世和尚乱世和尚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给你讲啊:从前有个山,叫安世山;山上有座庙,叫安世庙;庙里有个和尚,当然就是我了,我当然叫安世和尚了;我养了一头猪,你猜叫什么猪?” 全老八想当然地答道:“俺是猪啊俺是猪,俺是猪啊俺是猪!” 那情形生怕答慢了显得自己笨之极似的。当村民们哈哈大笑时,全老八才意识到自己大上其当。恼羞成怒的他冲上去要揍李焕章。李机警地逃开,钻进了林子。全也追进了林子。 说起来倒不是为多大个事儿,却倒出鬼了。他俩钻进林子,再也没出来,就此神秘失踪了。几年后人们知道李焕章在古城邱家楼做了上门女婿,全老八依然生死不明。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度日如年的两村人民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们在49年初秋开始大规模刨山寻金。令人丧气的是:黄金满山是骗局,就连先前那五块金子也不见了。气急败坏的人们疯刨半年,把伏龙山刨成“伏龙谷”也未见一个金末子。 于是,人们认为李焕章是个能人,故意和全老八开玩笑,把他诱进树林里,两人商量商量,一起盗金外逃了;就是没偷金,两人的外流,万一把高僧所说的天机外泄,岂不要给全村招灾。于是把二人家属全逮起来,打得半死不活也没问出二人下落,便把他们关在牛棚里。 五0年三月十八晚上,一轮明月照如白昼,无风,从牛棚里冒出一道黑烟,飘到半空扩散开,旋即弥撒下来,把方圆十里的人畜全都熏倒了。周边人们足足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发现李全两村的人口全部死亡,“伏龙谷”竟“自动”变回了伏龙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