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方式 ·留言板    
鏂囧瑗勫啗缃�
您的位置→文章欣赏→散文
我的母亲
作者:凡夫  发布时间:2009年11月5日  阅读数:1810  查看评论  
  凡夫荐文:
                                       我的母亲                                                      
 
                                                                                         老舍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做木匠的,做泥水匠的和当巡察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做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爲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工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因为我的大姐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而我的大外甥女还长我一岁啊。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出了阁〕出嫁了。。

  由大姐与二姐所嫁入的家庭来推断,在我生下之前,我的家里,大概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那时候定婚讲究门当户对,而大姐丈是做小官的,二姐丈也开过一间酒馆,他们都是相当体面的人。

  可是,我,我给家庭带来了不幸:我生下来,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感谢大姐,把我揣在怀中,致未冻死。

  一岁半,我把父亲“克〔克〕古代“五行”中与“生”相对的一个术语。据五行之说,相生即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即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后来迷信者以此推测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关系。但老舍在这里并不是迷信,而是借此表达一种难言的复杂感情。”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做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爲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她们做事,我老在后面跟着。她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她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地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如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爲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洗三〕旧俗在婴儿出生后的第三天给他洗澡,有洗去身上污垢,以保平安健康之意。──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刮痧(shā)〕民间流传的简易治疗方法。适用于夏秋间因中暑或感受秽浊而见头眩、胸闷、恶心、肢麻、吐泻等症。用光边瓷器或铜钱、牛角板等蘸香油或十滴水等刮颈项、胸背、肋间等处,至皮肤呈红赤色爲度。,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做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鬼子”进门,一刺刀先把老黄狗刺死,而后入室搜索。他们走后,母亲把破衣箱搬起,才发现了我。假若箱子不空,我早就被压死了。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做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正像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爲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竈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愣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直前进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二十三岁,母亲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二十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了。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像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如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上一篇:母 亲  [散文]
下一篇:补丁情结  [散文]
 
 
 
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用心铺就的文字!
评论人: 王军 发表时间: 2009/11/8 2:29:56
内容: 学生拜读了!
标题: 致凡夫
评论人: 刘远贵 发表时间: 2009/11/7 8:00:18
内容: 细节展现沧桑,字字饱含深情!
    共2条  每页显示20条  第1页  共1页
 
用户名:
密 码:
验证码:
    
书籍诗选杂志刊物设计
小 说   散  文   诗  歌
小小说   寓  言   纪实文学
故 事   笔记小品   文学评论
 
·望江门人物
·汉上旧事
·老街灯火
·流年三叠
·家山双异
·校园古意
·碎琼乱玉自洪荒
·汉江石 (下)
·汉江石(上)
·走进那座云中伽蓝
·《陕西文学》礼赞
·雨纷纷路漫漫
·花儿自在堤角芬芳
·襄阳的名片
·序
·占城工匠三章
·七绝 观乐山大佛
·游记二则
·从头说到脚
·占城风流传
 
·敬启
  被评文章:记忆中的那几棵树(散
·这是长篇小说《蒋西湖正传》
  被评文章:蒋西湖正传
·说说《守财奴》
  被评文章:守财奴
·短篇小说《守财奴》的自我介
  被评文章:守财奴
·初评《二十六味帝皇丸》
  被评文章:二十六味帝皇丸
·燃烧的渴望
  被评文章:燃烧的渴望[已由中译
·燃烧的渴望
  被评文章:燃烧的渴望[已由中译
·燃烧的渴望
  被评文章:燃烧的渴望[已由中译
·爱在流年
  被评文章:爱在流年[已由中译出
·方先生
  被评文章:文章标题不可查
·请教
  被评文章:文章标题不可查
·请教
  被评文章:安全第一
·在生硬冰冷中
  被评文章:诗一首:城墙上,一丛
·对《天问》的
  被评文章:端午节
·看不懂的诗歌
  被评文章:这样的诗歌竟然获得十
·都会出现
  被评文章:鸟,一直叫着
·风景太多
  被评文章:单眼皮
·是自己耕作出了问题?
  被评文章:一头牛为什么流泪
·把伤口埋进去
  被评文章:红薯秧节子
·树叶当作耳朵
  被评文章:《汉江诗歌》发诗二首
 
·与女俘虏的一夜情
·大医精诚
·转型中国—东莞进行时
·谁弄了村长的老婆
·间焉集
·又是槐花飘香时
·世纪沧桑 Ⅲ:激情与光荣
·一个真实的孟浩然
·孝心
·趣话创刊词
·小 马 之 死
·故乡断想
·一生
·玩石记
·人生如戏
·突然发疯的女市长
·长篇小说<<泪浸绡帕>>
·看你还往哪里逃
·网站链接
·寿比南山的祝寿联
 
企业专题片宣传片拍摄制作
 
注域名建网站
 
 
友情链接:万笛文化传媒  襄阳商务网  设计印刷→书籍杂志  英语翻译  专题片宣传片  襄阳市微视频微电影
文学襄军  网址:wxxj.xysww.com
主办:万笛文化传媒  电话:0710-3512788 13607272288(合作与建议)  QQ交流群:73186261  11848228  鄂ICP备11006419号
E-mail:181265936@qq.com  技术支持QQ:181265936  合作建议QQ:759899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