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美学
——解读当代诗歌
（杨瑾在南大诗歌演讲的内容，有所删减。整理/李萍）
今天我要给大家上一堂真正的诗歌课，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很有可能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诗歌，以前，你们对诗歌的理解是不确切的，抑或是模糊的。因为你们所接受的传统的诗歌教育是苍白的，空泛的，今天我们要回到诗歌，回到诗歌本身。
首先，我们先梳理一下诗歌的发展历史。
一、中国新诗史掠影
自1919年“五四”运动始，中国新诗诞生，到今天已经有90年历史。我认为其发展有两条线索：一条是明线，另一条是暗线。明线是一些所谓的著名诗人，比如郭沫若、贺敬之、臧克家等，他们多半是时代和政治的传声筒，但是他们的诗艺不高，他们充其量算是三流诗人，但是由于时代、政治的原因，他们被很多人所熟知。郭沫若在“五四”运动期间写下的《女神》，开了新诗的先河，它只是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放到今天读来，味同嚼蜡。
暗线是一些真诗人，他们由于脱离了政治，得不到官方的认可和推广，被埋没了，成为无名之辈，但是在圈子里，在行家里却得到了认可。古来圣贤皆寂寞，这就是历史的无情和现实的残酷，好在真诗人有一颗超越和傲慢的心，他们能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找到和谐和平衡。
在很多人眼里，诗歌就是“啊+形容词”，认为唐诗是不可跨域的高峰。我承认唐诗是高峰，但我们有我们的高峰，如果还抱着唐诗不放那是没救的。再说所处的时代不同，当时是农业社会，今天是后工业时代，我们要与时俱进，都开宝马了，为什么我们不开上诗歌的宝马。大家都说李白的诗好，但是究竟有多好，不见得有几个人说得出来，无非是别人发现后，后人再跟风。诗歌其实对读者有很高的要求，它是非常小众的。在中国第一诗歌现场“诗江湖”论坛里，一些所谓的著名诗人是不敢露面的，几十年的在传统媒体积累的名气在网上可能会被扒个精光，脱离了体制的庇护，没有人认识你是谁。
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曾经出现汪国真热，但他就是昙花一现。现在如果有人说你的诗歌写得很汪国真，就是在笑话你。真正的诗人由于与生俱来的傲骨，注定了与世俗格格不入，也就造成了传播的障碍。
二、当代诗歌的两大阵营
粉碎四人帮以后，也就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才真正进入当代诗歌的时代。在这30年的时间中，当代诗歌可分为两大阵营：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
知识分子写作，是指学院派，他们在诗歌中引入了大量西方的诗歌意象，比如夜莺、玫瑰等，运用很多标点符号，呈现出翻译体的面貌。民间写作则是针对当下日常生活，进行日常叙事而非宏大叙事，非常口语化，代表诗人有韩东、于坚、杨黎等。上个世纪90年代，两大阵营爆发力了“盘峰论战”，那是一场关于话语权力和美学立场的激烈战争，有着“华山论剑”的气势。
三、朦胧诗歌和诗人
以北岛、顾城、舒婷等为代表的朦胧诗派，现在看不是很成熟，但是当时刚刚粉碎四人帮，诗歌从云头走向了人间，神从神龛走向了日常生活，诗歌从表现大我，政治的传声筒开始走向自我生活的记录，但是它还是有一定的英雄主义倾向和理想主义光环。北岛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顾城的“黑夜给我了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等，现在读来已经没有当初的震撼了。
四、第三代诗歌和诗人 第三代诗人在朦胧诗影响下成长，但是他们的诗歌区别于朦胧诗派，更趋日常化和口语化，呈现出消解和解构的力量。 五、中间代诗歌和诗人 “中间代”多半活跃在网络上。自由，没有门槛的网络，是草根狂欢的舞台。与此同时，也良莠不齐，泥沙俱下。 赵丽华和她的梨花体，在网络上被恶搞。其实，赵丽华的诗歌，是有着很高的美学境界的，她的“毫无疑问/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很多人不以为然，其实它是一种阅历，生活的感觉。可以说它是一个开关，通过它你走进了一个小门，然后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 六、无限制写作：集大成诗歌 无限制写作是我在2002年提出的。写作不可能是无限制的，它是“带着镣铐跳舞”。它的核心是“诗到意为止”。这个“意”是一种意向、方向。传统说“诗言志”，但我认为诗歌本身并不表现美与丑，空与不空。曾经有人提出“诗到语言为止”，但是语言仅仅是一种表达工具，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诗歌最大的敌人，很多时候写了很多话，但最终发现表意并不清楚。所以，诗歌既要借助语言又要超越语言，而不是纠缠于语言。这就是我提出的“诗到意为止”。无限制写作，超出了好与坏的范畴，是彻底的底线。它针对具体的事情而不是讲一个哲理，注重场景、过程的描述，具体但又超越了具体，有细节的选择，但结束往往走向苍茫、混沌、不可解释。 无限制写作的提出，不是一蹴而就的，经历了长期的摸索。 12岁那年，有一天我从垃圾场捡到了一卷破书，打开后发现是一本诗集（后来才知道是唐诗）。我一看就很喜欢，那时候丝毫没有要成为诗人的概念，就是模仿着写好玩。就这一点看，我写诗的开始一点都不浪漫，甚至还和垃圾扯上了关系。如果以后需要神化，可以说是“上帝选择了我”。16岁那年，我写了我一生第一首新诗《站在春天里抒情》，现在看那完全是一种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行为，悔其少作呀。
大学时候，我开始接触西方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普希金、惠特曼、海涅、雪莱等，尤其喜欢泰戈尔的诗歌，他的诗歌清新、甜美，有着宗教的气息。也读北岛、顾城、舒婷等人的诗歌。有两个作家对我影响很大，一个是海明威，一个是塞利纳。两个人的风格截然不同。海明威很少用形容词（过多的形容词，是一种典型的文艺腔），通篇采用新闻体的句子，叙事清晰、冷静、控制，反对情感的抒发，尤其是作品的结尾，往往是悬在半空，比如他的小说《杀人者》。海明威的写作，体现了典型的“冰山理论”，大家看到的只是冰山尖尖的一个角，事实上，水底下还有很多东西。塞利纳的语言则不同，他的幽默，凸显了语言的狂欢。当代诗歌反三大怪物：历史，知识，政治。我再加一个，反抒情，空洞的抒情。 毕业后，我可以留在南昌，可是为了写诗，我丢下母亲背着不孝的名声到一个叫石岗镇的地方教书，一待就是十年。十年中，我读了4年的诗歌函授，接受了诗歌写作的正规训练。大概在28岁到29岁左右，我的诗歌趋向成熟，但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我学会了“屠龙术”却无龙可屠。当时社会正经历变革，埋头写诗，不问世事的我成了局外人。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回到了南昌。经过大概一年时间在社会上碰壁，磨合，在1996年我考入了报社。报社无非是写文章，这时候，诗歌的智慧就发挥出来了，同样的事件，因为语言思维的不同，决定了写法的不同。 我开悟了：写诗不一定要盯着诗不放，功夫在诗外。不要成为艺术的奴隶，而要追求人生的自由。人生是放下包袱的过程，而不是束缚的过程。对名利的追求，追不到也无所谓，得到了也不为之狂喜。新闻工作中所接触到的东西，让我对生活的理解又有了提升。经历了痛苦，迷茫，否定，肯定之后，我提出无限制写作。我对禅宗研究了很多年，认为人生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最后化为空，只有空才能接纳万事万物。写诗，是一个苦差事，我是吃了不少苦。老婆和我开玩笑说，“如果你不是写诗，我说不定还不嫁给你呢！”我说，“如果我不写诗，你这样的我至少找她一百个。”所以，我奉劝大家不要去做诗人，要做个诗歌的消费者，用诗歌的智慧去做别的事。
七、诗歌文本解读
《喝汤》
我在喝汤
你们在干什么
不管你们在干什么
只要不是在喝汤
不如来喝汤
汤有点烫
慢慢喝
有的是时间
请哪位同学来谈谈自己对这首诗的看法。
（一位女同学说：我不认为这是一首诗歌。如果它也算一首诗歌的话，那么人人都是诗人。比如打电话：你好/你好/你好吗/我很好/你真的很好吗/我真的很好很好耶。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并且越来越听不懂。现在很多父母记录孩子说的一些话，很经典，最后做成一本书，是不是就是一本诗集？在我初中的时候，一位同学失恋就写了一首类似于这样的诗，那么是不是我的同学当时就是诗人了？）
一个人的阅历形成了一个人的理解方式，作者没有权力要求你怎样理解。禅宗有个故事叫《喝茶》。有位禅师，接待来自各地的学僧。他问其中一个：“你以前来过我这里么？”答：“来过的。”禅师笑笑：“请到后院喝茶去。”学僧高兴地去了。又问另一个：“你以前来过我这里么？”答：“没有。”禅师致礼：“请到后院喝茶去。” 侍者在傍边嘀咕：“来过的也吃茶，新来的也吃茶，什么意思？”禅师：“侍者”。侍者大惊失色。禅师道：“请到后院喝茶去。”
我这首诗写了不下五遍。起初里面有西红柿汤，紫菜蛋汤等等，最后只剩下汤，现在人的压力这么大，它其实是提倡一种慢生活，活在当下。
无论是诗歌还是艺术的创作，都要经历一个由简单粗糙到复杂精致再到简单粗糙的过程，由“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到看山还是山”。
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和武术不一样，可以一比高低，不服气可以继续打，直到打服气了自然分出高低了。文章有人说没有标准。怎么会没有标准，标准是有的，只是一方面别人看到了不愿意承认，另一方面是能力不行，看不到。对一般人而言，看得懂的东西就有安全感，别人说好自己也会说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