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叫人难以相信，直到去年我才算真正认得桂花树。自此，我便对这树多了一些关注与思考，常拿它跟女性比。结果发现它居然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子。
以前也许见过桂花树的，但总没留意，只把它当作了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树了。在漫山遍野的树林里，在屈指可数的常青乔木中，总有一种除了一身粗糙、坚硬的叶子外，个子的高矮、枝桠的伸展都类似冬青的树。说“总有”，只能算有，绝非多。在山上漫步，在林里穿行时也只是偶尔见到山脚下、悬崖上长着一两棵甚至三五株或高或矮的桂花树。长成大片林子的桂花树是很难见到的。
桂花树像在一个过分贫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面黄肌瘦，身子虚弱：枯瘦的枝条上镌刻着千辛万苦，绿中泛黄的叶子里长出一些令人伤心的故事。整个树身因过多吸纳了疲惫、忧虑、绝望的元素，总把一些诸如精神萎靡、恹恹欲睡的信息传播到空气里。她挺着单薄的身子，艰难地咀嚼着孤独的生活、沧桑的岁月留给它的辛酸和无奈。
桂花树不敢把自己比作什么。说它是树，却没有伟岸的身材、非凡的气宇；说它是花，却不敢将它高擎于枝头，更羞于在春天里绽放。桂花树常常自惭形秽，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在密林深处，找一块并不肥沃的土壤扎下根来；从那沙土、泥浆里汲取少得可怜的营养，年复一年地守着荒芜、寂寞。它对于清苦的日子从不抱怨什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它不曾奢求改变生活状况、渴望生命里出现什么奇迹。它就像一个农妇，辛苦劳作、不知疲倦，坦然面对生活中的诸多不幸和命运里的种种伤痛……
桂花的品种很多，颜色以黄为主，也有粉红、暗红、浅黄的。它的花期较长，一般在二十天左右。花的香气释放完后，就逐渐委靡、干枯。有一些花就落到树下的土里，绝不叫风吹得满天飞；留在树上的花就死死地抱住那根干瘦的枝条，任凭风吹雨打也不凋零。
桂花只有米粒般大小，可能是世上最小的花儿了。正因为如此，桂花从不离群索居，总是肩并肩、手拉手地簇拥着灰黑的枝条，羞羞答答的看着路人。它们成团、成群地聚在一起，仿佛一群农家少女，在田里、在风中，说一些叫人听不明白的悄悄话。
中秋前后，隐匿于密林中的桂树总是悄悄地把那一拨又一拨的幽香释放出来、播散开去。不需要诗人的浪漫，不需要歌手的激情，似乎所有的人都能感到这段日子已被桂花沁人心脾的幽香泡得有些诗味儿了。不信，请到山林间走走，理理零乱的鬓发、抖抖揉皱的衣衫，你会惊奇地发现那一阵又一阵或清幽或浓郁的香气总是瀑布般地从桂花树上泻下来。这情景仿佛朦胧的月光，总伴着一种淡雅的忧伤和诱人的妩媚，更像那摇曳而来、缠绵而去，带着一些遐想、向往且时而包裹着你、迷恋着你的紫色薄雾......如月似雾的香也许只在你心头飘荡、萦绕一阵子，也许它留给你的仅是些虚幻的想像和向往，但世界在那一刻却因为拥有了一个色彩斑斓、激情澎湃的梦而变得分外美丽、灿烂。
只有在这时，你可能才想起这桂树；才要踱到树下，去看看这多少有点神秘的桂花了。
在我满心欢喜地走近了桂花树的瞬间，我失望了。桂花树满身都是浓密的的叶子，哪里看得见什么花？我拨弄着挨挨挤挤的叶片，才见得着藏匿于叶下、拥在枝头，状如米粒的花。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不平和愤懑；不知是为那太过霸道的叶子，还是为那柔弱、羞怯、内敛、谦逊的花。
我的心似乎站了出来，一边抚着那可怜的花，一边沉思：你大概原本就没把自个儿当作花吧？不然，定会像百花那样赶在绿叶绽出之前开放，将那花骨朵儿高高举起来了。
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声音也随之响起：你这过于朴拙、羞涩的的花儿，你这失却了花的本色的女子！你怎么会甘心居于叶下，用自己无与伦比的美艳去拥抱那个早已陷入深渊的乌黑的残梦？你为何不合适宜地将这星星点点的花开在这香消玉殒、秋意渐浓的时光里？你没有读过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的咏花诗句么？你不晓得只有春天的花才会倍受青睐和礼赞么？你这傻到极致的孩子，你若将花开在五月，也许会好些吧。因为那时还有香气远播的白色栀子和光耀夺目的红色石榴啊！你偏偏开在这芬芳将尽的中秋！虽然还有兀立枝头、留些残红的夹竹桃，虽然还能见到几朵摇摇欲坠的紫薇花，但它们都立在繁华的都市里或挺现代的高速公路旁。有谁会注你、聆听你、欣赏你、讴歌你！
我是否太过敏感，或是杞人忧天？难道所有的花来到世上除了让人看、让人赞，就不能做点别的什么？难道桂花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改变或正在改变着人们的一些惯常思维和庸俗可笑的观念？如此说来，我是多么的浅薄与庸俗啊！
你这纯朴、谦逊、娴静的女子！你在用独特的方式诠释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的时候，又把多少反思留给了我们。
本文已在《躬耕》杂志2009.第10期上发表，文址如下
http://www.cnki.com.cn/Article/CJFDTOTAL-GOGE200910022.ht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