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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集
【襄阳城内】
张柬之发布的募资修堤的刺史令张襄阳城内的各个街口，一大群人围在张贴的刺史令前议论纷纷。
而在接收捐资的官府衙门口，襄阳城内、城外的富豪乡绅纷纷坐着马车前来捐钱捐物，接收捐资的官员一边清点钱物，一边分别在一张大红的纸面上和账簿上做着书记。
只见一辆宽大的豪华马车停在了官府的衙门口，一个身材矮胖的老爷穿着锦彩帛缎，从马车上下来，大摇大摆地向正在忙着书记的官员小吏们面前的大红台案前走去，几个仆从抬着几个大木箱跟在他身后。一个小厮小跑着走到那个老爷前面，向接收捐资的官员们说道：北街袁老爷为修大堤，前来捐资白银一万两。
几个接收捐资的官员连忙向外迎出来，十分热情地走到衣着锦缎的袁老爷面前，向他说道：袁老爷，快快里面请！
早有小吏为袁老爷摆好了坐椅，沏好了茶水。袁老爷大大咧咧地坐到摆好的坐椅上，轻轻地呷了口茶水，向主事的官员问道：到现在为止，为修襄阳大堤捐资最多的是多少？
接收捐资的官员连忙向他说道：到现在为止，为重修大堤捐资最多的是家住鹿门一带的王姓王老爷。他们王家一族为修襄阳大堤捐资白银是壹仟贰佰两。
袁老爷轻蔑地笑笑：我们袁家为重修大堤，这次捐资白银一万两，如果谁家要是能超过这个数，我们袁家还来再捐。
官员：袁老爷是这次募资修堤捐资最多的，我们让袁老爷上州府捐资红榜的头榜。
袁老爷对他的几个仆从说道：快把我们袁家捐献的白银抬过来，让官爷们清点书记。
几个仆从应道：是，老爷！
他们把几只大木箱抬到接收官员们面前，打开箱子，里面露出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清点完银锭，做好书记之后，袁老爷有些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然后大摇大摆地登车而去。
孟老爷、孟浩然和孟洗然带着几个长工赶着一辆牛车，往接收捐献的官府衙门前缓缓而来。
孟浩然快步上前对接受官员们说道：襄阳城南孟老爷为修大堤，捐献白米四十石。
接受官员在接收捐献的红榜上写上：襄阳城南孟老爷捐献白米四十石。
【襄州州府】
州府东斋里的曲廊水榭前，草枯荷败，张柬之和襄州长史、司户裴朏一起沿着水榭曲廊向前缓缓走去。张柬之停住脚步，向一左一右走在自己两边的长史、司户二人问道：十月之初，就要全面重修襄阳大堤的各项事宜，你们都具体落实并安排下去了没有？
襄州长史：回丞相，十月之初全面重修襄阳大堤的各项事宜，下官悉已安排落实。这次重修大堤需要的上万民工，由于襄阳、邓城二县离工地较近，安排襄阳县负责调派民工三千人、邓城县调派民工两千人上堤，其余五县离工地较远，让他们各自负责调派民工一千人上堤。我已经责令各县县令、主簿，让他们一定要在十月初一以前，亲自如数把上堤民工带到工地安营扎寨。
张柬之轻轻地点着头说：这修堤民工之事，一定要安排落实。长史大人，我现在年纪大了，这襄州的政务，你至少得帮我挑上一半的担子啊。
襄州长史：是，丞相！
张柬之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向襄州司户裴朏：裴司户，这次重修大堤的后勤保障之事，你都是怎么具体安排落实的，说给我听听。
裴朏：丞相，这次州府为重修大堤，一共募集的钱粮物资，折算成白银，达到了近三十万两，筑堤所需钱粮已经不成问题。对于上堤民工的膳食标准，我已经根据你先前所说的每人每天五十个钱的标准，按月按人头，先把一个月的发放到各个县里去了。对于筑堤所需推车、土筐、铁锤、钢钎、夯具等各项物资，悉已准备就绪，确保十月之初，重修大堤全面开工，没有丝毫问题。
张柬之：长史大人，这州府各项政令的执行，今后就由你全面负责。司户大人，这次重修大堤的各项保障措施，就由你负责全面落实。
襄州长史、裴朏：是，丞相！
【襄阳城西大堤】
初冬十月，从襄阳城到万山之间的十里长堤，一下子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工地上，上万民工浩浩荡荡地散布在宽阔的汉江南岸。筑基的，手里的铁锤叮叮当当；夯土的，口中的号子此起彼伏；推车的，你追我赶；担土的，健步如飞。上堤的民工们以极大的热情，轰轰烈烈地投入到了这场修筑大堤的浩大工程中。
堤基在一段段筑宽，堤身在一层层加高。张柬之拄着拐杖，和几个州府官员一起走在大堤上四处察看。
张柬之回头对跟随在他身后的官员们说：秋凉生寒，一定要确保上堤的民工们每天都能吃上一些肉。
众官员：是，丞相！
张柬之：走，我们到民工们住的工棚里去看一看。
张柬之和众官员一起走到离大堤不远的民工工棚，他拄着拐杖带领众官员走进工棚里面，见见绝大多数工棚里，都是直接在地上垫一层稻草，民工们把被子往稻草上一铺，然后就睡上去。张柬之当即对随行的官员们说：冬天到，寒气生。你们立即调派木工，给每个工棚里都要做上简易的通铺板床，要确保在入冬之前，不能有任何一个民工还就着稻草睡在地上。
襄州司户裴朏：下官知道了。
【进入冬月末的大堤】
汉江南岸寒风凛冽，筑堤取土的民工们用镐挖、用钎刨，把冻得象生铁一样坚硬的土石，一筐筐地运到了大堤上。
寒风呜呜地刮着，天空阴沉沉的。张柬之抬头仰望着天空，对站在他身后的襄州司户裴朏说：裴司户，看这天空阴沉沉的样子，怕不是要下雪了。
裴朏轻轻地点着头说：是啊，丞相！要是这场冬雪现在下下来，这对筑堤的进度肯定是个很大的影响。
张柬之心忧如焚，他紧锁眉头仰望着苍天叹道：眼看着这筑堤的土方工程已经过半，老天爷，你就开开眼吧，你千万要把这场雪推迟到腊月中旬的时候再下下来。那样，我也好让筑堤的民工们提前回乡，让他们早早地回去和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襄州长史：是啊，丞相。按照目前的进度，估计到腊月中旬，主要的土方工程能够基本完工。襄阳、邓城以外其他五县的民工在过年回去之后，也就可以不用再来了。
张柬之若有所思：但愿是能够这样。不过越是在这时候，越是不能赶工程追进度。今天，我想把这十里长堤全部都走一遍。晌午的饭，我们就在大堤上和民工们一起吃。
随行的人员齐声相应：是，丞相。
张柬之皓首银须，拄杖而行。转眼已到晌午休工的时间，堤下工棚前面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工地上的两个伙夫正在一只饭桶和几只菜盆前给大家分发饭菜。
张柬之带领众官员向堤下正在分发饭菜的工棚前走去。
张柬之：乡亲们都在吃饭呢！
张柬之一边说着，一边率先走了过去，笑盈盈地望着众人说道：你们看能不能给我们几个也盛一碗啦？
忙着搭饭分菜的伙夫见张柬之众人前来，他连忙向张柬之说道：丞相，你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吃吧。这工地上风吹尘起的，再说，这饭食……
张柬之笑：你以为我张柬之天天吃的是美味珍馐哇，其实我张柬之在家里天天都是粗茶淡饭。
张柬之回头望着随行的众官员，语气凝重地说：这粗茶淡饭养人啦！
忙着搭饭分菜的伙夫拿起一个大碗，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又洗，然后先给张柬之盛来一碗饭菜，亲自递到张柬之手上，站在旁边的民工们又慌忙找来一个木凳，扶张柬之坐下。张柬之端着盛满饭菜的碗，见里面有白菜萝卜还有肉片，张柬之默默点头。站在旁边的伙夫向他解释道：丞相，这吃完了饭食，每人还有一碗豆腐菜叶汤。
张柬之：哦！
张柬之向站在他四周的民工招呼道：来呀，大家都坐过来吃。
本来或站、或蹲、或坐在工棚前的上百个民工，见这个和蔼的白发老人如此地平易近人，于是纷纷亲切地围了上来，他们有的蹲在张柬之的旁边，有的就干脆坐在了地上。
张柬之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民工们端在手里的饭碗，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碗里的肉片看上去比你们碗里的多呀？
张柬之一边说着，一边把碗里的肉片夹给坐在他旁边的几个民工。
站在张柬之旁边的伙夫满脸通红，他半是结巴着说：丞相，这……这……
一个身着官服的官员（字幕提示：襄阳主簿贾弁）急匆匆地赶来，他见张柬之和几个州府官员正和筑堤的民工们坐在一起吃饭，不无歉意地说：丞相，这……
张柬之冲他招招手说：不要说了，你也盛一碗饭菜坐过来。
襄阳主簿贾弁只得盛了一碗饭菜，和襄州司户裴朏及其他几个州府官员寒喧着坐了过来。张柬之冲裴朏一努嘴，裴朏立刻掏出二两银子递给贾弁。张柬之开口说道：把这二两银子加到乡亲们下一餐的伙食里去。
张柬之低头对坐在他四周的民工们问道：乡亲们，你们对工地上的伙食都还满意吗？
民工们纷纷说道：满意！满意！
有个民工大胆地站起来说：丞相，过去我们也出过很多次工。可是那些当官的都是只知道让我们做牛做马似地干活儿，他们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而丞相你却是把我们吃的住的，样样都放在心上，所以这些天下当官的，我们最敬重的，就是你张丞相。
众民工齐声应和：是啊，我们最敬重的就是张丞相！
听民工们说完，张柬之心情沉重。他点头说道：是啊，现在天下好多当官的，行不廉，举不止，视民生如草芥。他们不知道他们身上穿的每一寸纱都不是自己织的，而是普天之下的老百姓给织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不是自己种的，而是普天之下的老百姓给种的。老百姓才是普天之下的衣食父母哇！
说到激动之处，张柬之放下饭碗，他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拐杖，裴朏和贾弁连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坐在张柬之旁边的民工们也都跟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张柬之望着面前这些朴实可爱的乡亲们，他情绪激动，银须乱抖。
张柬之：乡亲们，你们上堤，每人每天是五十个钱的膳食，谁要是胆敢克扣你们一个子，我张柬之就让他下大牢。我还要请你们见证，这次筑堤，州府募集的钱物折合白银近三十万两，谁要是胆敢贪占一厘一毫，我张柬之就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张柬之一语说完，工棚前的空地上一片静默。张柬之望着横亘在眼前的巍巍大堤，对乡亲们继续说道：父老乡亲们，你们看，通过你们近两个月流血流汗，我们汉江南岸的这条大堤已经基本上快建起来了。可是，现在正值隆冬，到处天寒地冻，而筑堤所取的土石大多也都是冻土。所以，越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们也越是不能一味地求进度赶工期，我们的堤基一定要一点一点地筑，我们的堤身一定要一层一层地夯。我们一定要把襄阳城西的这条大堤，筑成一道百年不垮，千年不倒的丰碑。你们能做到吗？
众民工：确保大堤百年不垮，千年不倒，我们能做到！
堤上堤下父老乡亲们的声音汇成一曲响彻云霄的激昂乐章，在襄阳城西，在汉江之畔，久久地回荡。望着眼前淳厚朴实的家乡父老，张柬之激动得热泪盈眶。
张柬之回到了大堤上，他打算把这条正在建设中的十里长堤全部都走一遍。忽然，大堤下面，两匹快骑飞快地向这边疾驰过来。骑在前边马上的是张柬之的长孙张勰，他一边挥动马鞭，一边高声喊道：我爷爷在吗？
跟在张勰后面的人，身穿白衣孝服，他也一边飞快地骑马，一边不停地大声喊道：汉阳王在吗？汉阳王在吗？
跟在张柬之身后的裴朏连忙对他们喊道：张丞相在这里！
两匹快骑往这边飞奔过来。那身穿孝服的骑马人还未走近，便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爬到张柬之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皇太后武则天昨夜在上阳宫驾崩了，奴才奉皇上之意，飞骑千里，向汉阳王发丧而来。
张柬之：啊！皇太后驾崩了？太后哇，我的太后哇！
张柬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一下子晕厥在了汉江南岸上的大堤上。
【洛阳上阳宫】
上阳宫内，铜鹤吐烟，哀乐低回。武则天紧闭着双眼，死在上阳宫内的龙床之上，中宗李显和相王李旦（字幕提示）身披重孝，满脸哀伤地带领着他们的龙子龙孙们来到上阳宫为母亲守孝治丧。
【张柬之宅】
张柬之在众人一片焦急之中，慢慢地睁开眼睛。他凝噎无语，落泪无声。过了好长时间，张柬之才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张柬之向孙子张勰问道：给送信的公公安排好饭食了没有？
张勰：安排了！
张柬之默默地望着围在他旁边的众官员，过了好久，方才看着襄州长史说道：长史大人，皇太后驾崩，我本当亲自入洛吊唁，可是我现在年纪太大，经不起快马颠簸，我就让代表我，代表襄州州府稍后随发丧太监乘快马星夜入洛，对皇太后进行送葬吊唁。
襄州长史：是，丞相！
张柬之又望着孙子张勰说：张勰呀，你也准备准备，稍后和长史大人一起，代表我，代表我们这个家，去洛阳对皇太后进行吊唁。
张勰：是，爷爷！
张柬之：我没有事的，你们都去吧，让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好好地静一静。
众人都无声地走出门去。张柬之来到旁边的书房，他坐到书台后面，提起笔来，在一纸素笺上写道：（字幕加张柬之画外同期声）
吾皇陛下：太后驾崩，天地含悲，九洲恸容。怀思昔日太后之音容，老臣感咽涕泗，悲不自禁。太后辞世，老臣本当亲入洛阳躬身为太后守灵，无奈老迈痈疾之躯，已不胜千里路途之鞍马颠沛，故遣臣之长孙张勰及州府长史代老臣入东都吊唁太后。老臣也在襄阳举家闭门为太后守灵七日，斋戒一月，与天下苍生共缅太后英魂。
神龙之革命，老臣虽无愧于天地之大义，但却有愧于太后之盛恩，故再次向陛下请辞汉阳王，惟有如此，在天方可以慰太后之亡灵，在臣而可以抚我负疚之心。能若如此，陛下恩准之时，老臣远在襄阳，定当伏谢圣恩。
张柬之把写给中宗李显的信封好，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屋外，孙子张勰、州府长史和前来发丧的太监都已备好鞍马，等在门外。张柬之颤抖着手把这封短信递到前来发丧的宫廷太监手上，语重心长地说：小公公，老臣烦请你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皇上的手上。
那太监连忙跪在地上说道：汉阳王老千岁，你放心，奴才一定把信交到皇上手上。
那太监说完，他和襄州长史、张勰三人一起骑马而去。
张柬之对跟在他身后的老管家说：老管家，你现在赶紧派人在家里搭灵棚，为皇太后武则天摆设灵位，我们举家要为太后闭门守灵。
老管家：是，老爷！
老管家转身而去。
张柬之对站在他旁边的裴朏说：裴司户，这几天我要为太后闭门守灵，不能再到大堤上去。这修筑大堤之重任，我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确保这条襄州百姓用血汗筑起来的大堤不能出一点儿疵漏。
裴朏：丞相，你就放心吧！这几天我把铺盖卷到大堤上去，确保堤基堤身不出一点儿疵漏。
张柬之点着头说：裴司户，有你在大堤上，我放心！你快去吧！
【洛阳】
中宗李显身穿孝服，坐在御书房内，详细地阅读着张柬之写给他的信，他沉思许久，提朱笔在张柬之的信上批奏：请辞汉阳王，不许！
【春天的襄阳大堤】
一条完工的巍巍长堤，象一条长龙，横亘在汉江南岸。
大堤上人山人海，张柬之被前呼后拥地围在人群中，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就把一张他习惯坐的大木椅抬到哪里。尽管八十二岁的张柬之已有些身形佝偻，但是，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中的他却坚持拄着拐杖在大堤上自己行走。跟在他身后的裴朏见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便笑着说道：丞相，有道是乐而当诗。看你今天高兴的样子，应该在大堤上给大家写首诗啊。
张柬之还未答应，站在人群中的襄阳主簿贾弁便笑闹着高声说道：丞相，今日重修大堤落成竣工，大堤之上，理当赋诗《大堤曲》才是。
众人喜气洋洋，一片喧哗道：是啊，今日大堤竣工，丞相一定要给大家吟赋一首《大堤曲》。
张柬之拄着拐杖，他笑得合不拢嘴。
张柬之：《大堤曲》？这《大堤曲》可是专门描写男女爱情之事的曲牌名，我张柬之今年都八十二了。难道还能为大家吟赋《大堤曲》？
众人齐声道：能，能！
张柬之笑：好好好，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难得我们今天都这么高兴，那我就给大家相和一首《大堤曲》吧！
众人齐声道：好——！
大堤上下，掌声雷动，一片欢腾。期间早有人拿来了纸笔，张柬之沉思片刻，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提笔写道：相和歌辞《大堤曲》
张柬之一边写，众人一边读：南国多佳人，莫若大堤女。玉床翠羽帐，宝袜莲花距。魂处自目成，色授开心许。迢迢不可见，日暮空愁予。
张柬之写完，众人又是一片叫好。
【襄州州府】
张柬之坐在州府东斋藏心阁的书房内，一个书僮轻轻地推门进来，向他说道：丞相，襄阳主簿贾弁在门外求见。
张柬之：快让他进来。
襄阳主簿贾弁推门而入，张柬之站起身来，向他说道：贾主簿，坐坐坐。
贾弁在张柬之对面的方椅上坐下来，张柬之开口说道：贾主簿，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明天的四月县试，你都是怎么安排的？
贾弁：回丞相，今年参加县试的考生有一百多人，考试地点还和往年一样，安排在县府学堂里举行。
张柬之点着头说：贾主簿，你是襄阳县试主考，县试科举是为国选才、为国选贤的第一试，你可不能让它出现任何一点儿疵漏哇！明天的考试，我张柬之是要拄着拐杖到考场帮你巡考去的。
贾弁：丞相你放心，整个考试过程，下官都已做了详细的筹划。明天的县试地点安排在县府学堂内，学堂门外，县府将派出正班衙役五十人，负责巡检看守，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所有县试学子，今晚入住县府学堂旁边的悦来客栈，只待明日众学子经过搜查核对进入考场之后，辰时一到，即可开场应试。明日之试，丞相若能莅临考场巡视，我想，那定当是我和应试的学子们的无限荣尚。
张柬之：好了，明天的襄阳县试，还有很多事儿等着你去安排，你快回去忙你的去吧！
贾弁：丞相，那我去了！
贾弁起身退出门去。
【悦来客栈】
天近黄昏的时候，来自襄阳各地的应试学子们，都陆陆续续地聚集到县府学堂旁边的悦来客栈里，在客栈内的大槐树下，相互熟识的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面对明天即将到来的考试，应试的学子们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孟浩然、王宣、张子容、辛谔、吴悦和朱去非六人聚在一处，张子容从客栈里要了些酒菜，他们就着大槐树下的一张石桌，一边说笑，一边吃喝，好不惬意。性格豪爽的朱去非说话直言直语，他不停地对大家频频劝酒。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朱去非不觉已是酒酣耳热，他端起酒碗对浩然说道：孟六贤兄，我朱大再敬你一碗。我敢说，论才学、论贤德，你在襄阳之地无人能及。
孟浩然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去非端在手里的一碗老酒已经仰脖入喉。朱去非红着脸回过头看时，只见旁边好多人的目光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朱去非半是摇晃地站起身来，他挥舞着手里的空碗对着众人叫喊道：你们看什么看，明日之试，我贤兄南山孟六孟浩然定夺头榜无虞，他的才学你们……你们无人能及。
孟浩然把端在手里的酒碗放下，对朱去非喝道：朱大，怕不是你喝多了酒，看你在胡说些什么？
孟浩然把脸转向张子容：子容，你快拉着他坐下。
张子容和辛谔两个忙起身把朱大按到了座位上。
孟浩然站起身来，他拱手正待给众人道歉，只见从旁边的邻桌上走过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人（字幕提示：王迥）身穿青衣长衫，头戴乡绅皂帽，面容清瘦，身形飘逸，看似比浩然居长。走在他后面的那人（字幕提示：丁凤）头扎绾巾，腰系束带，只见他面色红润，双目炯炯，年龄看似比浩然居弱。二人一前一后带着七八个人走到浩然面前，走在前面的男子抱拳说道：想必你就是南山的孟六孟浩然了？
孟浩然连忙施礼说道：在下正是，敢问贤兄尊姓大名？
那人半仰着头，十分狂放地笑道：刚才你的这位兄弟竟敢说，你的才学在襄阳之地无人能及。县试未开，他就敢妄说你夺县试头榜无虞。哈哈哈……，鹿门王迥心存一联，倒觉得恰如其分，跟你好有一比。
坐在浩然旁边的王宣见来者言语不善，他“倏”地站起身来，指着那人说道：这位贤兄端的是来找事怎的？
孟浩然急忙把王宣拦住，对站在面前的王迥说道：兄长教诲，南山孟六愿洗耳恭听。
王迥的用目光把诺大一个院落里的众学子尽皆扫视了一遍，然后两眼直视着孟浩然，半是轻蔑地仰着脸娓娓说道：偶见南山一虫，看似蚍蜉撼大树。
王迥一言即毕，众人一片叫好，还有一些人不停地拍着巴掌在看孟浩然的笑话。
坐在桌边的吴悦和朱去非按捺不住，他们站起身来，指着王迥的鼻子厉声叫道：好你个姓王的，你敢骂我贤兄是蚍蜉，我跟你没完。
吴悦和朱去非说着，他们两人摩拳擦掌地就要冲上前去和王迥纠缠。
孟浩然厉声喝道：你们二人休得无礼。
孟浩然向张子容和辛谔使了个眼色，他们两人忙把吴悦和朱去非拉住。孟浩然往前轻轻地跨出一步，他向王迥躬身施礼说道：兄长既出上联，如若浩然不续下联，当属无礼之举。所以，浩然所应的下联是：窃闻鹿门有鸟，恰如学鸠笑鲲鹏。
孟浩然一语即毕，众人的掌声和叫好声更是“哗哗哗”地响成一片。众人定睛看时，只见那王迥二人也拍起巴掌击节叫好，正在大家迷惑不解之时，王迥大声说道：早闻浩然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才貌不俗。鹿门王迥钦佩、钦佩！
跟在王迥后面那人也上前一步，自报家门说道：不才丁凤，幸会孟六浩然。
孟浩然一脸喜悦，他扭头对辛谔说道：辛大，拿酒来，给王兄二人斟上。
辛谔拎起酒坛，给王迥和丁凤各自斟上一大碗。朱去非端起酒碗对着王迥笑道：王兄，还真有你的噢，只是你差点儿让我朱大做了恶人。
王迥开怀笑道：嗬嗬，这回你可认识我了吧！
孟浩然端起酒碗，他爽朗对王迥、丁凤和坐在桌边的子容、王宣、辛谔几个说：我们都把酒碗端起来吧！
众人一起手端酒碗站了起来。
孟浩然双手捧着酒碗，对所有坐在客栈大槐树下开怀畅饮的众学子们放声说道：各位学子们，各位兄弟们，难得我们今日有缘相聚，为我们明日共赴县试，我们一起干一碗好不好？
说完，孟浩然高高地举起酒碗，一仰脖子，一碗老酒一饮而尽。
众学子：好！好！
即将参加县试的学子们纷纷端起酒碗，跟着孟浩然一饮而尽。
【县府学堂】
天色渐渐放亮，在县府学堂的大门两侧，二十个身着黑衣的正班衙役穆然肃立，学堂四周，还有几十个身挎腰刀的衙役们，在四处巡弋。
孟浩然和众多应试的学子们在县府学堂的大门口，经过县试考官的身份核对和简单搜查之后，进入学堂院内，穿过一段曲回的院廊，进入一片绿树掩映之下分外静谧的县府学堂。
县府学堂是座四角见方的大庭，大庭内，单人单桌的桌椅已经摆好，并且编上了序号，桌与桌间宽三尺。在考场的正前面，摆有一张三踏步的木台高椅，在考场后面两侧，也各摆一张。坐在木台高椅上居高临下，整个考场一览无余。待应试学子们陆续进入考场落座之后，由两位县试辅考对入场应试的学子们逐一核对序号身份。做完这些，他们各自回到考场后侧的那两张木台高椅上坐下。
随着一声钟响，主考官贾弁正式进入考场，考场内顿时一片肃静。贾弁走到台前，他紧握着手里的一幅卷轴红锦，对全场应试的学子们扫视了一遍，尔后说道：我是你们今天的县试主考贾弁，希望你们在应考之时，要放松心情，沉着应考。今天县试应考第一场，诗赋的题目是《咏青》。
主考官贾弁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刺有“咏青”二字的卷轴红锦展开，挂到了考场正面的墙上。
贾弁：现在大家开始构思应考，考时为一个时辰。
贾弁说完，轻轻走上考场前面那张专门为主考官准备的木台高椅上坐下，学子们则是一个个苦思冥想地进行着考试。
县府学堂门外，一群襄阳县府的官员毕恭毕敬地等在那里，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然后地在县府学堂门外缓缓地停了下来。
张柬之轻轻地掀开车帘，从车里走了下来，众官员连忙迎了上去。
众官员：丞相！丞相！
张柬之向下压压手，压低声音对众官员说道：你们都不要说话，以免搅扰了里面学子们的考试。
众官员立刻默不吱声。众人跟随着张柬之走进了县府学堂的大院，张柬之怕影响了应试的学子，他把手里拐杖交给随行的官员，然后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张柬之轻轻从后门进入考场，主考贾弁和两位辅考官正欲起身相迎，却被张柬之打手势制止住了。
张柬之轻轻从后面一连看了十几位学子的考卷，他进入考场时的一脸喜悦之情慢慢变成了一脸失望之色。张柬之倒背着双手，他感到双腿和腰身都有些酸累。他不打算再看下去了，张柬之转身准备从考场的后面悄悄地退出去。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一刹那，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一个白衣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从侧面背后望去，只见那位少年头扎紫绾巾，身穿白丝缎衫，腰系刺锦浅束带，面廓清瘦，聚精会神。张柬之轻轻地向他身后走了过去。
白衣少年的考卷摊铺在考桌上，张柬之放眼望去，只见考卷上的字迹，运笔流利，笔锋遒劲，不看诗文，就是仅凭这一手好字，就让张柬之眼前一亮。张柬之细细看去，只见在诗题下面写的是：雾辟天光远，春回日道临。草浓河畔色，槐结路旁阴。欲映君王史，先标胄子襟。
考卷上的诗刚写到这里，后面显然还没写完。
张柬之轻轻地念道：欲映君王史，先标胄子襟。好哇！写得好哇！
张柬之一边点头，一边禁不住轻轻地发出声来。
孟浩然坐在考场正中的第二排，正沉浸在构思《咏青》的一片诗情画意中，突然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说话声，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位鹤发银须的长者正一脸慈祥地望着自己，尽管他的腰身略显佝偻，但他的身材却依然伟岸。
孟浩然惊异地望着张柬之：你就是张……
张柬之连忙打手势把他制止了，张柬之用手指指孟浩然的考卷，示意他赶快应试。然后，张柬之就轻轻地从考场后面退了出去。
孟浩然经过一番，又在考卷上写下了：“经明如何拾，自有致云心”两句。
第一场考试随之结束，考生们纷纷退出了考场。
孟浩然、张子容、王宣、辛谔、王迥、丁凤、吴悦、朱去非几人相互说笑讨论着，退出县府学堂，向离学堂不远的悦来客栈走去。
襄阳主簿贾弁则是来到考场旁边的一间休息室内，看见坐在那里的张柬之和几个官员正在说话，他连忙上前说道：有劳丞相亲自莅临考场，这次襄阳县试，让丞相操心了。
张柬之望着贾弁，向他叫道：贾主簿，我想问你一下，你可知刚才坐在考场正中第二排的那个白衣少年叫什么名字？
贾弁连忙答道：你说的这个白衣少年，我已让两个县试辅考查对过了，他叫孟浩然，家住襄阳城南五里岘山脚下的涧南园。
张柬之若有所思，然后说道：他叫孟浩然？哦，等全部考试完了，你把他的考卷拿到我那儿去，让我也看一看。
贾弁：是，丞相。这个孟浩然诗写得让人叫绝，只是不知他后面这两场会考得如何。
张柬之默默地点着头：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全面看看他的考卷。读孟浩然‘欲映君王史，先标胄子襟’这两句诗，我似乎又找到我张柬之少年时的影子呀！行了，你忙你的去吧，州府里还有好几摊子事儿等着我回去，我现在就回州府去了。
说完，张柬之起身告辞。
第一场考完之后，应试的学子们稍事休息，然后再次进入考场，参加县试的第二场考试——试策。
考场之上，孟浩然挥笔疾书，考试结束的时辰未到，他便提前交卷提前走出了考场。
考完第二场，孟浩然和众学子接着又参加第三场考试——帖经。
主考官贾弁在前面的高台坐椅上坐定之后，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场考生，向他们说道：这第三场考试帖经，其实就是默写经史子集，这是考你们的基本功。过去历年的帖经考试，都有人照抄夹带，为了端正考风，我宣布，凡发现照抄夹带者，不问缘由，一律逐出考场。下面开始由辅考官发卷考试。
贾弁说完，两个辅考官开始发卷考试。考场内一时鸦雀无声。贾弁坐在木台高椅上，用目光来回巡视着整个考场。不一会儿，他便发现有个考生正在桌位上埋头照抄，他轻轻地走下木台高椅，无声地走到那个考生面前，从他夹着两腿之间，搜出了抄袭的书卷。
两个辅考立即把他哄出了考场。
不久，又有两个考生因为照抄夹带被两个辅考哄出了考场。
孟浩然胸有成竹地坐在考场正中间第二排的桌位上，他一脸自信地不停地在考卷上写着，又是考试结束的时辰还未到，他便一脸自信地交卷走出了考场。
从考场里出来的学子们心情各异。自感考得还不错的，个个眉飞色舞，自感考得较差的，个个沉默不言。
孟浩然心情轻松地走出了县府学堂的朱漆大门，他一眼看见王宣正垂头丧气地独坐在大门外的大树下。浩然急忙走了过去，不待浩然走近，王宣就站起来低着头说：浩然，我这回肯定考不过去了。下午要考的十个章节中，我会的只有三个章节，其余的就是瞎写了几个字。
孟浩然一听，便半皱着眉说：王宣啊，你回乡下这一年多，都是怎么学的呀？
王宣半低着头，一声不吭。
望一脸难堪的王宣，孟浩然转而对他安慰道：好了，你也不用灰心，没准你那瞎写的也就对了呢？县府五日之后要在这里放榜，你能不能上榜，还得等五日之后，来这里看了再说。
王宣很是丧气地摇了摇头：六哥，我不是这块料。你们家我也不打算去了，子容、辛谔他们几个考完出来，你跟他们都说一声，就说我回乡下去了。
话一说完，王宣起身就走。
孟浩然忙上前把他拦住，劝他说道：王宣，你说啥也得等县试张榜之后再回乡下去，也或许你考上了呢？
王宣：浩然，我考的怎么样我知道，我回乡下去了。
王宣转身就走，孟浩克上前拉了他几次都拉不住，最后只好任由他倔强地自回乡下去了。
【襄州州府东斋】
襄州州府东斋藏心阁的书房内，襄阳主簿贾弁推门而入，他一脸欣喜地说：丞相，孟浩然的三科考卷我给你送来了。
张柬之连忙把拿在手上宗卷放在书台上，向贾弁说道：那快把它们拿过来让我看看。
贾弁把孟浩然的考卷递到张柬之手上，张柬之接到手上，认真地翻阅起孟浩然的第一科考卷——诗赋。
张柬之轻轻地念着：欲映君王史，先标胄子襟。经明如何拾，自有致云心。好哇，好哇！一个风华少年，能有此壮志雄心，实在让人振奋。
贾弁坐在他旁边一边听着，一边应道：是啊！
张柬之把孟浩然诗赋的考卷放到台案上，看孟浩然的第二科考卷——试策。他看着看着，双手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
张柬之望着贾弁说道：你看，这孟浩然之文章，观点敏锐犀利，文笔流畅，大有老夫青春年少之时的文风啊。
张柬之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孟浩然试策的考卷，拿起他第三科考卷——帖经。张柬之看着看着，他激动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他颌下那一缕银须不停地抖动着说：就是朝廷的进士科举，帖经十通七、八，即属高第，孟浩然十而通九，贾主考哇，我襄阳怕不是要出大才子了。
张柬之对孟浩然的三科考卷赞不绝口。
贾弁：是啊丞相，以孟浩然的才学，这以后考举人、中进士，自是不在孟浩然的话下。
【涧南园】
孟浩然坐在北竹园里的凉亭内，翻看着陶渊明的诗集。孟浩然一边翻看，一边自言自语道：哎呀——，明天是县试发榜的日子，明日一早我要进城，到县府学堂门前看榜去。
一个声音叫道：孟六浩然在家吗？
孟浩然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是张子容来了。
孟浩然一边说着，一边向襄水岸边的南渡头上走去。
襄水河上，张子容摇着一条小船向这边划了过来。他一边摇橹，一边对孟浩然喊道：浩然，县试的文榜在午后就已经张贴出来了，你是县试的头榜第一名。
孟浩然：哦——，是吗！那子容，王宣、辛谔他们几个都上榜了没有？
张子容把船划到岸边，他一个箭步跳了过来，孟浩然帮他把小船的缆绳挽在了渡头上。张子容站在孟浩然面前，喘着粗气说：我们同去的王宣、朱去非、吴悦都没上榜，你是头名，辛谔居四，我是最后一名，真是差一点儿就落到榜外面去了。
孟浩然：那鹿门的王迥，还有和他一起的那个丁凤呢？
张子容：他们两个跟在你后面，分居了县试考榜的二、三名。
孟浩然点头。
张子容：浩然，还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呢！听我父亲说，我家世伯他打算请我们五位上榜的县试学子，到他家里去吃饭哩。
孟浩然一脸惊喜。
孟浩然：你说张柬之丞相要请我们到他家里去吃饭？
张子容点着头说：是啊！听我父亲说，我家世伯给我们五位上榜学子写的大红请柬，说不定我们明天便都能收到呢！
孟浩然：啊？子容，这是真的吗？
孟浩然和张子容都感到一阵无比的兴奋和激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