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集
【东都洛阳】洛阳(字幕提示)
武三思跑到后宫,和韦后共处一室,秘密商议国家政事,引得朝野大臣议论纷纷。
一个身着蟒袍的官员(字幕提示:黄门侍郎宋璟)对站在他旁边的那人(字幕提示:韦月将)说道:这武三思和皇后娘娘最近简直是越来越不象话了。武三思经常有事没事就跑到后宫去,和皇后娘娘共处一室,也不知道他们天天都在密谋些什么?
韦月将:那这事,皇上他不知道吗?
宋璟:皇上他怎么不知道!皇上知道,可是他根本就不把这当个事儿。
韦月将:皇上他怎么能这样呢?按照皇家祖制,任何朝廷官员都只能在朝堂议事,不得进入后宫半步,否则就是违逆欺君之罪,按律应当诛灭九族。我看武三思和韦后他们两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宋璟忧心忡忡地说:不是武三思和韦后的胆子大,而是皇上他根本就不管个事儿。要说武三思进入后宫和韦后独处一室,他们犯下的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可是皇上他见怪不怪,熟视无睹,把国家的法令看得连一张白纸都不如。
韦月将:视国家的法令如同儿戏,皇上他怎么能够这样呢?不行,我明日要上奏皇上,要朝廷追究武三思和韦后的罪责。
宋璟:算了吧,现在在朝廷里,名义上中宗是皇上,其实这朝野政事,还不样样都是韦后、武三思说了算。我担心你在朝堂上公然上奏,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韦月将:虽然皇上对武三思、韦后共处一室熟视无睹,但是我们这些朝中的臣子们若是再都不说,那国家的法令何在?
【同明殿】
同明殿上,中宗李显端坐在金銮宝座上,韦后隔一道帷幔坐在他身后。
朝堂上,韦月将上前一步,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闻司空武三思时常潜通宫掖,与韦后密谋独处,此举有违皇家祖制,乃为逆乱……
中宗李显一听,立刻打断了韦月将的说话,他一拍龙案,怒目说道:大胆韦月将,竟敢公然于朝堂之上,奏论朕之家事,来人啦!把这个大胆的狂徒拉出午门,斩首示众。
众大臣一片惊骇。
一群殿前武士一涌上前,把韦月将绑起来,向午门押去,黄门侍郎宋璟紧随而出。
【午门】
众武士将韦月将押到午门,韦月将嘴里不停地说:皇上,我韦月将何罪之有哇!皇上,我韦月将何罪之有哇!
众武士将韦月将绑在行刑的木柱上,宋璟走上前去大声说道:韦月将他何罪之有?不得行刑。
宋璟:我要奏请皇上三司会审,看韦月将到底是犯了何等天条?
负责监斩的官员(字幕提示:大理卿尹思贞)对众武士命令道:宋侍郎奏请推按,不得行刑。
这时,中宗李显衣冠不整地向午门这边跑过来,指着绑在午门外的韦月将说:我已经说要斩他了,你们为什么还没有斩?
宋璟一脸愤慨地说道:陛下,现在人们都在议论,说武三思私通中宫,陛下不查不问,就要把韦月将推出去斩了,陛下这么做,微臣不知以后天下的人们还会怎么议论。
李显怒气未消,他一提龙袖说道:朕与皇后幼年结发,患难与共。武三思与朕和皇后乃是儿女亲家,相议家事有何不可?韦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公然于朝堂之上,奏论朕之家事,把他推出去斩了。
皇上李显对绑在午门外的韦月将恨得咬牙切齿。
宋璟气愤地说道:韦月将言之有因,非为空穴来风。皇上一定要杀韦月将,那就请你先把我宋璟杀了,否则微臣不敢从命。
皇上李显和宋璟一时僵在了那里,这时,站在他们旁边的尹思贞连忙向李显说道:陛下,方夏行戮,有违时令,不如把韦月将押入牢狱,秋后再议。
李显犹豫片刻,这才望着宋璟说道:宋爱卿,今日朕就看在你的面上,姑且饶他一命。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杖责五十,流充岭南。
宋璟痛心疾首,他十分难过地摇了摇头。
【同明殿】
李显高坐,群臣肃立,殿前太监朗声说道:宋璟、尹思贞听旨。
宋璟、尹思贞上前一步,出班跪在殿前,殿前太监朗声念道:除宋璟黄门侍郎之职,除尹思贞大理卿之职,着宋璟贝州刺史之职,着尹思贞青州刺史之职。钦此!
宋璟、尹思贞一脸无奈地跪拜道:谢陛下隆恩!
【后宫】
韦后一脸洋洋得意之色,她端着茶盅,轻轻地抿了口茶水,对坐在她对面小凳上的武三思说道:武爱卿,我先是把张柬之、敬晖、桓彦范这些人赶走了,现在又把宋璟、尹思贞这些人赶走了,他们这些人老是和我作对,把他们赶出东都洛阳,这就是他们的下场。赶走了他们这些人,我这心里边可是感到要轻松得多了。我倒要看看,这以后在朝堂之上,还有谁敢跟我作对。
武三思一脸狡诈地说:皇后娘娘,我看啦!现在朝中的有些大臣没有把你当回事,是因为你毕竟在上朝之时,还隔一道帷幔坐在皇上的后面。你是皇后娘娘,你为什么不能和皇上比肩而坐呢?如果你能和皇上一起比肩坐在金銮宝座上临朝,那还有哪个大臣敢不把你当回事儿呢?
韦后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说:武爱卿说得是啊,我跟皇上说一说,自明日始,我就和皇上一起比肩而坐,临朝问政,我想皇上他会答应的。
武三思一脸神秘地望着韦后说:皇后娘娘,你与皇上同朝问政,你知道最嫉恨你的是谁吗?
韦后凝眉苦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武三思问道:谁呀?
武三思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桌子,故弄玄虚地说道:还归襄阳的张柬之啊!皇后娘娘,难道你把过去的事儿都给忘了?
韦后端起茶盅,右手揭开盅盖,把茶盅送到嘴边轻吮了一口茶水,轻蔑地冷笑道:你说的是张柬之这个老东西呀?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即是对我嫉恨,又能拿我怎样?
武三思看着韦后冷冷一笑:皇后娘娘这样想,只怕就要大难临头了。皇上现在看重的是你们患难与共的夫妻情,而让皇上最敬重的可是那扶他登基的张柬之。常言说:人心无常。张柬之老成持重,沉厚有谋,说不定皇上哪天脑子一热再把他请回来,你这皇后娘娘的日子那可就难过了,就凭他张柬之的胆识,他会不会串戳皇上把你废了那也难说。
韦后“咚”地一声把茶盅放在楠木茶几上,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幸亏是你提醒了我,看来这个张柬之一天不死,他就一天是我的心病。
武三思连忙献媚说道:现在的朝政大权就掌握在皇后娘娘的手里,皇后娘娘要想叫他死,那还不容易吗。
韦后一脸嗔怪地望着武三思。
韦后: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知道在我的前面还有个袒护他的皇上吗?
武三思诡诈地一笑:张柬之去年回襄阳之时,皇上赐他黄金一万两,作为他在襄阳敕建王府之资,而张柬之却把这些钱都用在了修建襄阳的大堤上。
韦后:皇上把钱给了他,至于他有没有拿这些钱去建王府,皇上怎么可能会去深究?
韦后一脸的迷惑不解。
武三思: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张柬之此举,往重里说,那就是笼络民众,图谋不轨。你还不知道,在那襄阳大堤建成以后,襄阳的老百姓就在襄阳城西的万山上给张柬之建了一座庙,他张柬之把那座庙取名叫做龙王庙,他把那襄阳大堤也改名叫做了老龙堤。我看他张柬之建龙王庙,叫老龙堤,那是他在以老龙自喻,你说他不是谋反,那是什么?
还没等武三思说完,韦后就不屑一顾地摇着头说:在大堤旁边建龙王庙的地方多的是,就凭这事儿说张柬之谋反,那就是傻子也不会相信。
武三思:皇后娘娘你别急。张柬之回襄阳之后,跟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玮几人书信往来频繁,这些我已经让中书舍人郑愔详查过了,只待明日早朝之时,我让郑愔参他张柬之一本,告他们几人共同谋反,皇后娘娘若是能够从中周旋,我看皇上即使不全信,估计也得半信。
韦后十分佩服地望着武三思,点头说道:还是你有主意。
【同明殿】
在金碧辉煌的同明殿内,中宗李显与皇后韦氏高高地坐在金銮宝座上,他们俯视着位列于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们伏拜山呼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早朝开始。
站在朝堂上的群臣见韦后与皇上李显比肩坐在了金銮宝座上,不由在下面引来一阵窃窃之声。
中宗李显俯视着群臣说道:自今日之始,皇后娘娘将与朕共入金銮之座临朝,如此以示我大唐王朝乃为凤鸾和鸣升平之世,对此群臣皆不得妄自非议,好了,早朝开始。
中宗李显话刚说完,武三思急不可奈地出班奏道:陛下,汉阳王张柬之去年还归襄阳,陛下自帑库中拨付黄金一万两,为他在襄阳敕建王府,张柬之竟然不经陛下恩准,就擅自挪此帑币修筑襄阳大堤。汉阳王此举,显然是居功自傲,目无圣上。
中宗李显听完,很是轻描淡写地随便喏了一声:哦,还有这等事儿。
武三思:不仅如此,汉阳王张柬之在襄阳收买民心,他蛊惑民众在襄阳城西的万山上为他修了一座龙王庙,就连襄阳大堤也被他改名叫了老龙堤。张柬之今年已经八十有二,他把自己以老龙自居,不知是心怀何意?
武三思的话还没说完,一身材矮小、面容丑陋的官员(字幕提示:中书舍人郑愔)便紧跟着出班奏道:陛下,自驸马都尉王同皎犯上坐斩之后,汉阳王张柬之与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玮几人书信往来频繁,臣以为此几人恐与王同皎曾为同谋,今几人书信所通何事,关乎社稷安危,微臣奏请陛下详察。
金銮宝座上,坐在中宗李显旁边的韦后把桌子一拍,站起来说道:还察什么察呀?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张柬之几次请辞汉阳王,说是要做襄阳公,我看他那是嫌汉阳王的位子小,他想在襄阳做皇上。皇上给他钱叫他在襄阳建王府他不建,那是他打算在襄阳建皇宫。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几个,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幸亏是我及早地把他们都赶出了洛阳城,要不然,皇上的这个位子早就被他们抢跑了。
中宗李显实在坐不住了,他从金銮宝座上站起来,拉着韦后坐下来,一脸不高兴地说:事情查无所据之前,皇后娘娘不可妄言,恩相张柬之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人。
韦后一拧身又从龙位上站了起来,言语无拘象个乡间泼妇似地说道:皇上,我说得不是吗?张柬之托病还乡,说是要回去养老,那襄阳固然是他张柬之的老窝儿,可襄阳也是军事重镇,一座襄阳城可胜雄兵十万。可见他张柬之是早就安下心了,皇上,你是不是要等到张柬之、敬晖几个成了气候,让他们兵临洛阳城下你才会相信啦?
听韦后说完,中宗李显竟然坐在金銮宝座上,不知如何应对。位列朝堂的几十位臣子,这些支撑着大唐王朝的擎天柱石们,也都摄于韦后这个泼妇的淫威,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张柬之说上一句话。心无主见的中宗李显坐在高高的龙位上,他目光茫然地望着满朝的文武,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断。
韦后头戴凤冠,身着霞披,她俯视群臣,见大臣们大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才志得意满地坐回到中宗李显的旁边,半高着嗓门儿开口问道:武爱卿,按照我大唐律例,串通谋反,当定何罪呀?
武三思一脸狡诘,他声调不高不低地应道:回禀娘娘,按我大唐律例,串通谋反,当是诛灭九族之罪。
见韦后和武三思二人在朝堂上一唱一和,中宗李显脸上很不高兴。中宗李显把目光投向丹墀之下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臣(字幕提示:魏元忠),向他问道:魏爱卿,今日之事,老爱卿认为寡人该是如何裁夺?
魏元忠思虑再三,方才说道:陛下,其实皇后娘娘的意思,也就是把汉阳王从襄阳挪个地方。
中宗李显默然点头说道:魏爱卿说得是。
紧接着中宗李显又提高了嗓门儿,不紧不慢地说:拟旨,着令汉阳王张柬之举家迁往新州,授新州司马。
坐在李显旁边的韦后一听,气得恨恨地别过脸去。
武三思则是半埋着头,恨恨地轻声说道:魏元忠你这个老狐狸,哼——
早朝不欢而散。
【襄阳】襄阳(字幕提示)
天上白晃晃的太阳仿佛要把整个大地都要烤裂似的,住在襄阳城里的人们都纷纷在自家门前搭起了凉棚。入午时分,处理完州府事务的张柬之坐着马车回到府上,他见长在内厅后院里的一株葡萄已经绿油油地爬满了棚架,就欣喜地叫过管护张府园林的老圃,让他对爬出棚架的藤蔓做些修剪。
张柬之坐在葡萄架下的竹篾躺椅上,望着葡萄架上结出的一串串比拇指还要大的如同玛瑙似的红葡萄,陷入了一阵沉思。
张府门外,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个身着锦袍的官员走下马车,站在张府门前,朗声说道:着汉阳王张柬之接旨!
站在张府门内的老管家连忙跑向后庭,气喘吁吁地来到张柬之面前说道:老爷,皇上给你下圣旨来了!传旨官就在门外。
张勰也赶忙跑过来,站到张柬之旁边。
张柬之从躺椅上一惊而起,很是迷惑地说道:皇上他已经答应让我回乡养老了,那他现在还给我下什么旨呢?
张柬之拄着拐杖和孙子张勰一起来到院门之外,张柬之依着拐杖跪了下去,口中说道:臣接旨!
身着锦袍的官员手拿圣旨,他一清嗓子,朗声说道:汉阳王张柬之听旨。着令汉阳王张柬之举家迁往新州,授新州司马。钦此!
张柬之未及接旨,就一头晕倒在地。
孙子张勰代接了圣旨之后,一家人忙把张柬之扶进内庭,过了好长时间,张柬之才清醒过来,孙子张勰气愤地说:爷爷,你是经过皇上恩准,才带着我们一家人还归襄阳的,凭什么他现在又要叫我们一家都搬到新州去?爷爷,反正你今年都八十多了,大不了我们不要朝廷的官,不享朝廷的俸,我们一家人就住在襄阳,我们哪儿都不去。
张柬之老泪纵横,他望着孙子张勰,默默地摇了摇头:那是忤旨。
过了好久,张柬之才两眼愤怒地继续说道:看来那韦后和武三思不把我张柬之弄死,她们是不会甘心的。现在,我这把老骨头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了,只是爷爷还要连累了你们。
张柬之一脸木然地流着眼泪,过了好久,张柬之用方帕擦去了眼泪,他从靠着的椅背上坐了起来,对孙子张勰说道:张勰,我现在已经不是州府里的刺史了。你现在到州府衙门里去一趟,帮我把司户裴朏叫过来,州府里的有些事,我要跟他说一下。
张勰难过地看着张柬之:是的爷爷,那我去了。
张勰走后,张柬之又把张府的老管家叫到面前说:老管家,你去帮我安排一下,让家里人把府上能带走的东西,该打包的打包,该装箱的装箱,我们全家后天就启程到新州去。
见张柬之的情绪比刚才安定了许多,老管家这才稍稍放心地对张柬之安慰道:老爷,这新州和襄阳的气候都差不多,其实到新州去住,也就和襄阳一个样儿。老爷,那我就安排去了。
张柬之摆摆手说:你走吧!
张勰和老管家走后,张柬之拄着拐杖来到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躺下。炙烈的阳光透过葡萄树枝叶藤蔓的缝隙,斑斑点点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花花落落的影子。阵阵曛风刮过,躺在午间的葡萄架下,张柬之还是明显地感到有点儿燥热。不过,他也就此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太阳渐渐西斜,张勰、裴朏和老管家三人都搬来椅子围坐在围坐在张柬之面前。张柬之满头是汗,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老管家一边帮他揩汗,一边笑着说:老爷,你呀!睡了一头的汗。
张柬之猛然一拍脑门说道:哎呀,有件事我倒差点儿忘了。老管家,你去备几桌酒席,明天把我们张家的远近亲戚都接些来,还有,我到任襄州刺史这将近一年来,我谢谢州府大小官员们的鼎力支持,裴司户,你就代我请他们明天都来家里吃顿饭,我张柬之这一走哇,怕就回不来了。
张柬之一边说着,一边伤感起来。
老管家连忙说道:酒席的事儿,我刚才正跟小少爷说呢,我们就等着你醒过来拿个主意。老爷即是也有这个想法,那我就去办了。
老管家起身而去。
张柬之望着裴朏说:裴司户,皇上已经给我下旨,让我到新州去做司马,说个实在话,要不是怕皇上说我忤旨,汉阳王、州司马的这些门衔我真的是一个都不想要了。襄阳是我张柬之的家乡,我这一走哇,怕就是回不来了。
裴朏:丞相,其实这新州离襄阳也不太远,你啥时候想回来,我裴朏派船去接你。
张柬之点点头:裴司户,我在襄州州府跟你共事了将近这一年,我知道你和长史二人都是能够实实在在为民办事的好官员。我走之后,把我的家乡交给你们治理,我张柬之放心。我打算我们一家后天就往新州去,州府里的诸多交接事宜,我就全权委托你代我办理了。
裴朏点点头说:丞相对下官如此信重,实让下官感激不尽。
张柬之:那你去吧!
裴朏:丞相,那我去了!
裴朏起身离去。
【涧南园】
孟家屋后的山坡上,青油油的桃林连成一片,在密密层层的桃树绿叶间,如同小孩拳头大小的桃子累累地挂满了枝头。而与屋后东山坡相连的南山坡上,与橘树间种的成片的芝麻,正绽开着一朵朵白色的象小喇叭似的芝麻花。在芝麻地旁边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半尺多长的玉米棒子顶端,正吐出一束束马尾辫似的紫红色的缨须。而在孟家门前的十亩荷塘里,一盏盏绿沁沁的荷叶如同一群群身穿绿裙的少女,亭亭玉立,随风起舞。荷塘前面那一层层的水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已经长到了一尺多深,盛夏时节,秧田里蜻蜓飞舞,蛙声连连。
午后阳光似火,蝉声阵阵。孟浩然大敞着柴门坐在草庐里,依然还是汗流浃背。他不得不打开草庐的后窗,又把铺炕上的一张凉席扯下来,垫到地上。孟浩然就着薄衣,睡到垫在地上的凉席上看书,他感觉比刚才好多了。午间人困,孟浩然躺下去看了不大一会儿,他也就在凉席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张子容沿着桃树林间的小路,一路小跑着,满头大汗地来到孟浩然住的桃林草庐前面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孟六,孟六……
孟浩然猛地惊坐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往草庐的门口看时,见是张子容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前。
孟浩然连忙问道:子容,外面还这么热,你怎么不等天凉快了再来呢?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张子容走进屋来,把柴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先自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凉茶水,这才喘着气说:浩然,我家世伯明天就要走了。
听子容说完,孟浩然不由一愣。
孟浩然:子容,你说的是张丞相?上次在丞相府上,张丞相不还说他就在襄阳养老,哪儿也不去了吗?是不是皇上又要召他回洛阳去?
张子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子容:世伯这回是被贬了,皇上把他贬到新州去做司马,并且要他们全家都搬到新州去。
顿了顿,张子容才又埋下头去低声说道:是我父亲在世伯家吃过晌饭之后,回来对我们说的。他说世伯全家明天一早就动身去新州,世伯专门交待接去吃饭的亲戚们,要亲戚们把他们全家明天要走这件事儿,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听我父亲说过之后,我也就偷偷地跑出来,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孟浩然一掌重重地拍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他满脸愤怒地说:张丞相都八十多了,也就是想回襄阳来养个老,可皇上为啥偏要丞相一家都搬到新州去?这个狗皇上,还有一点儿人性吗?
张子容一脸愤怒地说:世伯对我父亲他们说,这都是韦后和武三思搞的鬼。
听子容说完,孟浩然更是气愤地一拳猛砸到面前的桌子上。
孟浩然:韦后、武三思,这两个祸国乱政的奸佞小人,哼……
顿了顿,孟浩然向张子容问道:子容,张丞相心系学子,亲巡县试,他对我们襄阳学子满怀重望。可是,明天丞相就要到新州去了,我们襄阳学子也当不负丞相的一腔厚爱,理应到码头去给丞相送行。子容,你知道鹿门的王迥和丁凤都住在哪里吗?
张子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孟浩然:那就算了。现在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这样吧,我现在就去通知住在西山的辛谔几个,你现在也回去白鹤山,把这次参加了县试的学子们都找一找,能找到几个,就通知几个。你让他们明天一早都赶到襄阳城北的临汉门码头上等着,张丞相从襄阳到新州去,肯定要从那里坐船走的。
张子容:那好吧!
孟浩然和张子容一起走出草庐,沿着林间小路,向山坡下面的襄水河边走去。
【襄水河】
孟浩然和张子容来到襄水河边的南渡头上,他们各自从渡头上解下一条小船,分别上船,孟浩然向张子容说道:子容,我现在往西山去找辛谔,我们明天一起到临汉门码头上相聚。
张子容:好的,那我且先回白鹤山去了。
张子容说完,荡桨往东而去。
孟浩然则是荡桨西行,清清的襄水河水深岸阔,白花花的河水两边,林青草茂,沙岸纡余。一轮斜挂在西山顶上的太阳,斜照在清清的河川之上,悠悠的襄水河水光潋滟,金波粼粼。艳阳之下,凉风初起,孟浩然“哗哗”地摇着双桨,小船虽是逆水而进,却也在水上跑得飞快。
青草葱郁的西山林稀树疏,远远看去,似乎只有一些老树孤零零地兀立在山岭山坡上,西山起伏的山影在前面越来越近了。再往前行,河面也随之渐宽渐阔。襄水河边的西山坡上,一条从岘山深处潺潺而来的涓涓细流,自一道长满青苔的石壁之上飞泻而下,在石壁下形成一个幽深暗蓝的石潭,此潭叫做岘山潭,岘山潭水清如镜,潭底沙岩洞彻。在岘山潭旁边一个长满茅竹的小岛上,一个白发长者正在闭目闲钓。孟浩然沉浸在这片如画的暮色山水中,不知不觉间竟被眼前美丽的风景陶醉了。
孟浩然一路荡桨,来到西山脚下,解开缆绳把小船在水边的一棵小树上系好,然后就沿小路往辛谔在半山腰里那棵大树下的书斋里走了上去。
【西山辛谔书斋】
孟浩然还未走近,孟浩然就听见山坳的茅屋书斋里传来阵阵朗朗的读书声。
孟浩然径直走过去轻叩柴扉叫道:辛大,我有事找你。
辛谔打开柴门,见是浩然,便一把拉住他说:是孟六呀,你可怎么舍得到我这里来?快进屋里坐。
浩然进屋坐定之后,他望着辛谔说道:辛大,张丞相明天就要走了。听子容说,皇上下旨要他们全家都搬到新州去。
辛谔不解地睁大眼睛。
辛谔:张丞相不是说,皇上答应他回襄阳养老吗?现在咋又下旨要他把全家都搬到新州去呢?
孟浩然:听张子容说,这肯定是韦后和武三思搞的鬼。
二人一阵沉默之后,辛谔开口说道:从襄阳到新州,张丞相一家肯定会从汉江走水路。浩然,我看这样吧。现在我就去通知吴悦和朱去非他们几个,明天一早,我们都赶到襄阳城北的临汉门码头上,给张丞相送行去。
孟浩然望着辛谔,不住地点着头说:古之贤者有颜回,今之辛大当如斯啊!辛大,你和我想到一起来了。
辛谔连忙说道:浩然何故夸我?辛谔不才,怎能与古之圣贤相提并论?孟六,今日有事,我不留你,我们一起下山走吧!
孟浩然:我们走吧!
孟浩然和辛谔一起往下山走去。
【张柬之宅】
天近黄昏的时候,襄阳城内的张柬之府上,大大小小的侍女和仆从们,把可以带走的东西都打包装箱,抬到了前庭的院子里。随着暮色渐浓,仆从们便在院子内外点上了灯烛。张柬之乜斜着身子坐在躺椅上,看着张府上下的男男女女搬着东西进进出出,他面无表情,神色木然。
张勰这才来到张柬之面前问道: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是不是到前院去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张柬之:好吧!
张勰扶着爷爷站了起来。张柬之在孙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来到前院。老管家见张柬之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忙迎上来说道:老爷,能带走的东西不多,也就大大小小的装了十几箱,我都让仆从们打了封记,剩下的还有几个细柔包袱。你过来看一看吧!
张柬之望着老管家说:有你收捡好了就行了,我就用不着再看了。
张柬之抬起头来,仰望着在暗蓝色的夜空中高悬的那一轮明月,两行眼泪顺着他清瘦的面颊流下。
老管家:老爷,明天就要启程远行,你还是早点回后庭里歇息去吧!其他的事儿有我和小少爷照应着就行了。
张柬之拄着拐杖摇着头说:我睡不着。
张柬之说完,他又扭头望着孙子张勰问:裴司户说他啥时候来?
张勰:裴司户说,等他把船只和马车安排好了,他就过来。
张柬之点头:哦!
张柬之:等裴司户把船只和马车安排好了,我们今天夜里就走。
老管家、张勰:我们今天夜里就走?
老管家和张勰都吃惊地望着张柬之。
张柬之点头:我们今天夜里就走。我不想等明天天亮之后,招摇过市似地离开襄阳,我怕惊搅了住在城里的百姓们。
几个人正说话间,司户裴朏翻身下马,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见张柬之站在院里,便开口说道:丞相,明日搬运家什的马车和你们到新州要坐的船只,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张柬之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裴朏,十分感激地说:真是让你受累了。不过裴司户,我不想等到明天,我想我们今天夜里就走。
裴朏不由一愣。
裴朏:今天夜里就走?丞相,长史大人已经让人备好酒菜,他已经安排好州府官员,明天一起到江边码头去为丞相饯行的。
张柬之一脸威严地说:安排州府官员到江边码头为我去饯行?简直是瞎胡闹。如此看来,我只能是今天夜里就走了。
裴朏:丞相既是一定要今夜就走,那下官只好现在就去安排。船只现在就停在江边的码头上,运送家什的马车再过半个时辰也能赶过来。
张柬之点头:那你现在就安排去吧!
裴朏转身而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带着十多辆马车来到张家府上。就着屋外皎洁的月光,张柬之让家人把装箱打包的物品搬上马车。子夜时分,月上中天,张柬之院宅的两扇大门被人缓缓地关上。张柬之依着拐杖轻轻地跪了下去,张家的儿孙和仆从们也都跟在他身后依次跪了下去,他们一同对着张家老宅的大门拜了三拜,尔后,张柬之被人搀了起来,如水的月华之下,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清晰地挂着两行浊泪。
张柬之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迷朦沉静的夜色中,熟悉的院宅,熟悉的街巷,都在马车咿咿呀呀的行进中渐渐远去了,行进的车队已经拐过了几条街巷,张柬之却依然舍不得放下扒在手上的车帘。
【襄阳临汉门】
夜色迷蒙之中,雄峻的临汉门城楼,巍然屹立在古褐色的襄阳城墙上。临汉门城楼下,两扇厚重的城门,在一阵“吱吱呀呀”的开启声中被缓缓打开。襄州长史和众多州府官员静静地候立在城门的两侧。张柬之走下马车,他目不斜视地拄着拐杖,一言不发地独自一个人穿过襄阳城高大的门穹,一步步走到了襄阳城外。张柬之回转身来,抬头仰望着一轮明月之下雄伟高峻的临汉门城楼,他默默地凝视着,凝视着。过了好久,孙子张勰才过去扶住他说:爷爷,我们走吧!
张柬之:走,走!
张柬之拄着拐杖,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去。州府众官员连忙向张柬之走过去,在众人的搀扶下,张柬之沿着一段下到江边的坡道,来到江边的临汉门码头上。
襄州长史拉着张柬之的手说:丞相,襄阳是你的家,啥时候你想回来了,就随便给我们哪个捎个信,我们派船到新州去接你。
张柬之热泪盈眶,他不停地点着头说:你们能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柬之与送行的众官员一一握别,襄州司户裴朏和张勰一起把张柬之扶到停在汉江岸边的江船上,裴朏紧紧握着张柬之的手说:丞相,你一定要多多保重!
张柬之紧紧握着裴朏的手,心情沉重地说道:裴司户,你在襄阳也要多多保重!
裴朏点着头说:丞相,那我下船去了。
裴朏扭头对张勰说道:张勰呀,你一定要……一定要照顾好你爷爷!
张勰:裴司户,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爷爷的。
裴朏松开紧握着的张柬之的手,流着眼泪难过地转身下船而去。
“启——航——了——”,随着船家一声悠长的吆喊,两个船工起锚扬帆,江船缓缓地离开了江岸,慢慢地向江心滑去,伫立在江边送行的人们的身影渐渐地远了,远了。
层层涌浪“咚咚”地拍打着船舷,孙子张勰扶着张柬之说:爷爷,江上风大,我们还是到船舱里去吧!
张柬之朝他轻轻地挥挥手说:你先进去吧,爷爷想一个人在甲板上再呆一会儿。
张勰不放心地望着张柬之说:爷爷,江上风大,你还是进船舱里去吧!
张柬之:不要说了,你先回船舱里去吧!
张柬之推开孙子张勰,张勰只好回船舱里去了。
张柬之拄着拐杖独自站在木船宽大的甲板上,遒劲的江风吹乱了他的满头银发。他抬头向远处高高的江岸上望去,堞垛起伏的古褐色的襄阳城,如同一位历尽沧桑而又威严肃穆的老人,在如水的月华清晖中渐渐地远了,远了。
家乡在张柬之模糊的泪眼中,渐渐地远了,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