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脖子歪了》
一个脖子歪了的人
就成了一个对世界有不同看法的人
他歪着脖子看世界
他看到的东西都有一定的倾角
他歪着脖子转身
脑袋和身体保持在一根轴上
一起慢慢转过来
显得极不协调
这时他脸上会现出歉意的笑
他得保持这种姿势很长时间
比如歪着脖子吃饭
歪着脖子睡觉
可能还得歪着脖子做爱
当他想转一下脑袋
他得先做一下准备
然后唉哟唉哟地叫着
转过头去
他到处诉说他的脖子歪了
他对别人的莫不关心感到愤慨
当然，他脖子歪了
他有的也可能只是疼痛
他对世界没有看法
他只希望早一点把脖子给正过来
《天鹅也只是一种鹅》
天鹅和家鹅不同的地方
在于天鹅会飞
天鹅和家鹅不同的地方
还在于天鹅被赋于了纯洁的形象
一层层的白包裹着天鹅
比它本身的羽毛还要厚重
人们一说起天鹅
就想到了忠贞和纯洁
人们一说起天鹅
它就好象从鹅群里飞了起来
这时人们似乎忘记了
天鹅只不过是会飞的一种鸟罢了
它也是在滥泥里吃草的
它吃草时的动作一点也不优雅
它因为胆小
喜欢把巢建在水边有较好掩蔽体的地方
它因为是一种动物
就也具备了动物乱性的本能
雄性和雌性天鹅都偶尔乱交
我没见到过天鹅
我即使见到了天鹅
我也不认识它
我可能会把它当作家鹅
我可能会杀了它
《对牛弹琴》
钟子期死后
我拿着我的琴
到处找牛
我开始对牛弹琴
我的琴声
让母牛多产了奶
还让公牛
有了更强的性欲
后来
就有牛到处找我了
他想学学琴
可这个偶蹄动物
两根手指
总是弹得
不成调调
它还差点弄坏我的琴
我只好躲着
这个两根手指的蠢货
《栗树站在山上》
树林充满雾气
栗树站在山上
弯着枝丫
冷风吹着它光光的枝丫
吹不着它的叶子
铁灰色的栗树上没有鸟
自然也没有鸟的叫声
栗树站在山上
栗树站在雾里
栗树同时向四个蹬山者显现
只被我一个人看到
《如何活到真的生命》
1
警察让我说出
3月17日
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呢，我说
早晨6点20
手机闹铃将我叫醒
起床
送孩子去学校
然后过早，以后
我来到办公室
开电脑
烧开水
倒掉3月16日的茶杯和开水
去卫生间大便后
回来浏览了一会网络
没有什么可让我兴奋的内容
我开始看书
看一上午
到11点28分
我开车回家
吃午饭
然后午休
半小时后
送儿子去学校
下午接着在办公室看书
上网
想一些事情
直到6点
回家吃晚饭
9点
上床看小说
最近看的是一本英国小说
《放我下来》
看了2章
睡觉
这就是我一天的生活
警察不相信
现在我说出来
我自己
也不相信
应该还有点别的
被遗忘了？
我再回忆一遍
还是这些
2
警察让我再说细点
我重新开始叙述
早晨6点20分
之前
我做了个梦
我在梦中见到了父亲
他死了
他和生前一个样子
但在梦中
我也清晰地知道
他是个死人
我和他在那块地里干活
这时候闹铃响了
我想
这该死的闹铃
等它响第二遍吧
它响第二遍
我只好开灯
穿衣服
起床
上卫生间
警察说
不要那么啰索
捡要紧的说
3
什么是要紧的呢？
我一整天
都在上班
哪里也没去
什么也没干
警察说
你再好好想想
我只得又想啊想
我都干了什么呢
也就是说
这一天
我怎么过得呢
除了吃饭
睡觉
上班
看书
这些动作
或者状态
我在哪里
还能证明自己存在过呢
警察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4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
最清楚
别给我扯淡
不老实
我让你吃不了
兜着走
找啊找啊
想啊想啊
这是那天上午
到下午
所发生的事
5
现在如果
让我说出
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我同样也是
说不清楚
我最可能说出的是
警察把我找去
问了一天
3月17日
我都做了什么
6
我试着换一种方式
我说，那天
我的头发
掉了12根
其中有5根
是白的
我不止一次
想到了性
有一次
我还有点恶心
我甚至怀疑起自己
的性取向
我办公室的植物
在春天
掉了5片叶子
我把它们捡起来
看了看
然后
丢进垃圾篓了
警察迷惑地看着我
他说
接着说
我看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迷惑
也传递给了我
我不知道
我下面
还会说些什么
7
那天
有一个人
从鱼梁洲
到新华路
从新华路
到鱼梁洲
来回位移了
4次
8
那天
除了位移
他应该还有其它的状态
比如他的口臭
比如他身上那些不变的部分和
加在他身上的所有称呼
通通剥离
比如他曾经打开了身体
比如
那天
是晴天
和阴天一样
过去了
9
警察
这一节
包括前面的8节
我说的
都是实话
除了在时间中变化着的
我没有什么
可说的
警察
那个人的死
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为什么会死
我也不知道
《向乞丐扔硬币》
那个乞丐蜷缩在墙角
他包裹着厚厚的破衣滥杉
我向他投掷了一枚硬币
北风正吹
硬币滚动一圈
落在离他约一米远的地方
乞丐没能看到它
也没能听到硬币滚动的声音
我只好又投掷了一枚
乞丐还是没有收到
多年以后
某天晚上
还有某个早晨
从睡梦中醒来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指责我
开始它还模模糊糊
后来我就突然回忆起
这个场境
《角马过河》
电视中大队角马正在过河
它们的数量多的惊人
角马群覆盖了整个草原
它们地动山摇地奔跑
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大陆在移动
角马们要渡过马拉河
到河对岸去
马拉河浊浪滔滔
饥肠辘辘的鳄鱼排着队等着角马的到来
马拉河的两个岸都很高
要渡过河去
对角马们来说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后面不断涌现的角马群
使前方的压力越来越大
而肥美的草原就在河的对岸
跳吧
一只角马跳入了水中
接着是另一只角马跳进了水中
不计其数的角马跳进了水中
他们的数量让鳄鱼都感到害怕
不敢下口
角马们涌到了河对岸
对岸真的太高了
角马们在水中挤作一团
几乎让马拉河为之断流
角马们必须跳到岸上去
它们真的做到了
它们相互踩踏着
争先恐后地往上跳
摔下来再跳上去
它们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角马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从这个突破口流到了河对岸的草原上
它们在草原上撒欢跳跃
它们只留下了少许的尸体
给马拉河的鳄鱼
《愚人节》
我打开电视
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还好
他们还在说着原来的话
我换台看了看动物世界
食肉动物
正在追捕食草动物
《春天下的雨叫作春雨》
我感受到春雨是雨点
打在我的车玻璃上
它们是一粒一粒的
迎面而来
几乎不带灰尘
天空明亮
雨刷刮掉它们
它们又洒上一层
我只好停掉雨刮器
我舍不得刮掉它们
《那是一块新碎的玻璃》
它虽然是一块碎玻璃了
但它仍然是一块完整的玻璃
也就是说
它并没有垮掉
它也没有坍塌
它还立在那里
只是裂成了无数个
条块，颗粒，裂痕
以那个受力点为中心
闪着蓝光向外辐射
由此推断
玻璃肯定受到过致命一击
一瞬间
它内部的力
将它自身震碎了
它虽然没有唏哩哗啦
碎成一堆
它同样是不好收拾
《两列相向而来的火车》
两列相向而来的火车
在某处荒野夜里相遇
它们的速度
叠加在一起
使它们
更快地分开
两列相向而来的火车
一列向南
一列相北
向南火车上的人
看不清
向北火车上的人
向北火车上的人
也看不清
向南火车上的人
向南和向北火车上的人在睡梦中
隐约听到
两列相向而开的火车
彼此的呼啸
《磨刀霍霍向猪羊》
我被这磨刀的声音所吸引
磨刀霍霍的声音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
我还被这磨刀的姿势所吸引
那个磨刀者
以什么样的心情
来磨他那把刀呢
他是蹲在那里
撅着屁股磨呢
还是站在案板前
弓着身子磨呢
当然
他的那把刀
也让我着迷
什么样的刀
磨在什么样的石头上
才会出现霍霍的声响呢
最关键的是
他以愉快的心情
把刀磨那么锋利
他意欲何为？
他真的只是为了追着猪羊跑吗
他是不是也在享受
这个磨刀霍霍的过程呢
《皮卡车开过泡桐树下》
隔着玻璃，雨落在解放东路
柏油路面积水成坑，冷的
下午四点天已昏暗，小街行人稀少
皮卡车从一棵泡桐树下开过
泡桐花，喇叭形，粉而且白
偶尔飘落一朵，一朵
落在皮卡车的前档玻璃上
雨刮器又将它扫到地下
雨继续下，皮卡车载着另一朵
落在后厢的泡桐花，继续向前行驶
《牙签》
你们用牙签剔牙缝里的肉屑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叨一支牙签
是表示我对世界的藐视
《钓鱼者》
握杆水边
独对一面野塘
那么宽的水面
那么小的钓钩和鱼饵
遇见鱼的概率
应该很小
钓鱼者从一个位置
换到另一个位置
一天过去
钓鱼者没有钓到一尾鱼
天黑下来
钓鱼者收杆回家
《印度犀牛》
有着铠甲样的皮和铆钉
铆住的沉默
肥硕的身躯，短粗的腿
扑踏扑踏，奔跑
于干枯的水草间
屁股对着人类
雌性灰褐色，雄性独角
样子古老，交配并不困难
小眼睛的食草动物
不曾特意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望月即为悲哀
犀牛没有悲哀
它们当属浑沌之物，故而亦为超脱之物
神秘之物，印度犀牛
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它们接近灭绝，成为传说
《两台惺惺相惜的挖机》
湖北大雨
汉江大水
一台挖机
来不及撤离沙滩
搁置在了急速上涨的洪水里
挖机那长长的臂
露在水外面
像在呼救的样子
洪水并没有冲走它
它有履带
它当然还是岿然不动的
洪水退下
黄色挖机全部露出水面
但它不能行走了
另一台挖机
在水中铺一条路
向这台挖机靠近
很显然
它是想把那台挖机救出来
《巨大的飞机起飞的片刻》
这个大家伙
钢铁，哦不
是铝合金，但铝合金
应该也很重
它开始加速了
它狂怒着奔跑起来了
它突然就昂起了头
飞起来了
它的起飞
不像小飞机蚂蚱似的起飞
它像船或者像大飞机
那样四平八稳
那样的重量感
那使足劲地往上爬升
巨大的轰鸣
它终于升到了它日常的飞行高度
它把巨大的机身调整到水平位置
它飞走了
《这只野鸡终于飞回了树林》
小引：2009年10月19日，我在农人所下的网中，捉到一只野鸡。带回家后，一念生仁，终是难以杀生吃肉。放生两次，都没成功，遂养在我家四楼的小阳台上，每天掰开它的嘴，喂食物和水。
早晨我到阳台上取衣服
喂养一段时间后体力恢复的野鸡
一冲而起
冲破纱窗
它一定没估计到窗外那么高
它只得振翅而飞
它看清楚了方向
它大概飞了500多米还是1000多米？
它飞过了围墙
和围墙外的大院场
我看着它
飞入了院场外的树林
我看了看那个破了的纱窗
然后把小阳台上的卫生
打扫干净
《骑自行车的人》
大街上有很多骑自行车的人
但这一名
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骑着自行车
在机动车道上飞奔
再具体点说
他是在一辆公交车的车头前飞奔
那辆公交车抵着他的屁股
在他后面掀响了喇叭
所以，他再怎么飞奔
都显得有点慢了
但他并没有认输的意思
我看到他两腿有如飞轮
努力地踩着脚踏板
他的衣服都被风鼓起来了
他并没有给公交车让道
他和公交车较上劲了
很多人都停下来
看着这个骑自行车的人
带着公交车通过了铁路涵洞
他显得太特别了
他和自己也较上了劲
《大风降温》
大风它不光降温
它还吹走了树叶
它压着光禿禿的树枝啸叫
飞舞的白色垃圾
代替了飞沙
大风它降下大雪
好大好大的雪
唰唰唰地扎下来
有如箭镞，不是飘落
是向下射
一层层雪看着看着就堆起来了
最厚处据说已经超过23cm
只一天工夫
天寒地冻
行人飞鸟绝迹
汽车也动弹不得
当是时也
大风吹在白雪上
白雪有如流沙
大风降温
从北向南
非常白
非常冷
非常安静
《登山》
此山太小
不可能凌绝顶
更不可能
登上去就小天下
我纵有此心
此处也不是
合适的时候
人已过中年
我已经被塑造成
一个渺小的人
此生注定
拿工资
过一种衣食无忧
也不会忧虑天下的生活
每天早晨走过新华路
都想给那个躺在露天里的乞丐
买一碗拉面的钱
而终是没给
有时候还感叹他的身体
真是好，比我好
这么冷的天
也不生病
如果能借他身体的某些器官
比如肝脏
会让我活得更久
这种邪恶
就在我的灵魂中
我登此山
前有无数无名的古人
后有如恒河沙一样渺小的来者
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身毛病的过客
登山只是锻炼一下
这个多病的尸体罢了
有感亦是无感
登上山顶满眼
秋风起
黄叶乱飞
《旧厂区》
这个旧厂区
它的玻璃窗子破损了
它的铁艺大门锈蚀了
它的机器设备
和它的厂房一样残缺不全
蒿草封锁了它的道路
这个旧工厂原来
是生产什么的？
那些曾经在机器上忙碌的职工
连同他们的恩怨和爱情
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这些人都去了哪里呢
有没有过得特别
悲苦的人？
最关键的是
这个旧厂区因为破产
而安静下来
它原来的热火朝天
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是什么力量
让它们消失了呢
它现在独自被撂在了
灿烂的阳光下
等等着被拆除
《在冬天的打谷场里学骑自行车》
那是一辆28自行车
当时我只有12岁
这辆“野马牌”自行车
足有我的脑袋那么高
所以，我不是骑上它
而是一只脚从三角架中间伸过去
斜踏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
这样一来
这辆自行车就更难得平衡了
在那个年龄
对只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为什么会不倒
我本来就一直迷惑不解
现在这辆“野马牌”自行车
在我的两手两脚间
真像足了一匹野马
我推着它快跑几步
左脚踏上去，然后再跳跑两步
我的右脚试探着
终于踏上了另一个脚踏板
自行车的车头，还有车把
已经在向左歪
刹那间它已经歪向了我的怀里
我只得赶紧跳下车来
有几次，它都差点倒在了地上
我可不能让它倒在地上
它可是我当教师的大哥的宝贝
我大哥骑着它在学校往家的土路上
一颠一颠地跑动时
他是多么珍惜他的第一辆自行车啊
他总是把它擦的镫亮
他平时从来不让我动它一下
这天下午之所以能
偷偷推到打谷场上任我折腾
是因为大哥不在家
我得珍惜这个机会
我也要像大哥一样骑着它飞跑
为此我还叫上了弟弟
让他在后面扶着车座
弟弟跟在车后面跑啊跑啊
他的小脸都跑得红起来了
他这么卖力地跑是他也想
骑一下这辆自行车
或者他只是想摸摸它
这么冷的天
我和他都没觉得冷
我甚至于大汗淋漓的了
我还尝试着跨过那根横梁
当然，这时候我不是坐在后座上的
我够不着
我只能站立在脚踏板上
交替狠踩它们
也就是说
我突然找到了平衡
我学会了骑自行车
弟弟不无兴奋也不无羡慕地看着
我把自行车蹬的飞快
在打谷场里转了一圈
又转一圈
那根横梁真是该死
第二天我才知道
它毫不客气地硌疼了我的阴囊
《凡.高之死》
凡.高在麦田里支起架子
很久
他才在白布上画一道颜色
他刚画一道颜色
忽然就丢下画笔
往麦田的深处走
他拿出枪往肚子上射击
他轻轻地舒服地叫了一声
然后捂着肚子撑回画架
他弓腰躺在画布上
他强撑着等待自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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