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夜幕下的襄阳古城，繁星点点，霓虹闪烁。百无聊赖的阿杏一个人在夜市上游荡，目光盯准一个骑电动车的红衣女子，她正边打手机边向拥挤的行人按喇叭。那是一款刚上市的长虹U钻手机，市场价少说也得2000多元。等他把手机放裤兜里，阿杏挤过去，贴在她身边一碰，那部手机就轻而易举到手了。
三天后的上午9点，阿杏刚到二手手机市场大门口，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警方寻找目击证人的悬赏公告。原来，前天晚上9点30分左右，在鱼梁洲大桥旁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死者林萍，女，30岁，系二汽汽车产业开发区某厂职工，当晚骑电动车赶往工厂上班，途经鱼梁洲大桥时，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大货车撞飞路旁，大约20分钟后，林萍才被过路的士发现报案，送到医院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衣服口袋里的600元现金和银行卡都在，唯有一部新买的长虹U钻手机不见了。警方怀疑是肇事司机怕受害者报案抢走了手机后逃逸。公告上还附有林萍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图片，那辆电动车也被撞得不成样子了。
阿杏被吓得冒出一身的冷汗，腿也软了！那不是她吗？没想到偷了她的手机仅半个多小时候后，她就命丧黄泉。
如果不是我偷了她的手机，她绝不会死，她是可以报警的啊！想到这，阿杏流泪了。阿杏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女孩儿，16岁时，阿杏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她来到襄樊市一家酒店当服务员。20岁那年，急于改变自己命运的阿杏加入了一个盗窃团伙。不久，参与盗窃电动车的阿杏被警方抓获，判了缓刑三年。缓刑期间，阿杏老老实实在工厂打工，要不是朋友过生日用钱，工厂里拖欠了工资，那晚，她绝不会去偷那部手机。从那以后，阿杏开始默默地关注起这个不幸的家庭。
（二）
阿杏很快打听到，机主叫林萍，她的老公周国华是一位反扒民警。他们膝下有一个聪明伶俐的乖女儿，是个很美满的家庭。林萍在的时候，每天都要跟家人通电话，她去逝后，周国华为了缅怀妻子，还不停拨打妻子的电话，给妻子发短信，同时也鼓动女儿这么做，他想以此事唤醒肇事者的良知。
阿杏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拿别人的一针一线，老老实实地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晚上一回到出租屋，就从枕头下掏出手机来查看短信。她为短信里的内容伤心过、温暖过、自责过。她在等待机会，她一心想走向这个家庭，为他们做点什么。为此，阿杏特意退掉原来那处离工厂较近的出租屋，到周国华家所在的鹿鸣小区旁租房。
一天，阿杏收到林萍女儿周逸凡发给妈妈的短信：“妈妈，后天，学校要举行‘快乐女声’歌咏赛，爸爸没时间前来观看，到时候您一定要来为我助威啊！”
阿杏从林萍的QQ空间里知道，她的女儿周逸凡从小喜欢音乐，他们夫妻俩一心想把女儿培养成一名歌唱艺术家。如果不出意外，她一定会的。阿杏一定要还她一个当母亲的心愿。
歌咏赛举行的那天是周末，阿杏邀约几个同事，假称自己是周逸凡妈妈生前的网友，他们为周逸凡设计好亲友团标语指示牌：“加油女儿，你的妈妈林萍永远同你在一起！”
看到这一切，周逸凡顿时热泪盈眶，难道妈妈真的显灵了吗？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比赛中，最终赢得了比赛。事后， 周国华赶来了，硬要接她们吃饭来答谢阿杏，阿杏说啥也不肯答应。
此后，阿杏总是悄悄地经过周逸凡家所在的小区门前，看着花枝招展的周逸凡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她随时准备为这可爱的女孩做点什么，这机会还真的来了。
一天晚上10点左右，阿杏从周家门口经过时，听到屋里传出来周逸凡的哭声，原来周逸凡肚子痛，可爸爸还没下班，小保姆手足无措。阿杏敲开门，赶紧拨打120送周逸凡去了医院。经医生诊断，是急性阑尾炎。
翌日早上七点，周国华下班回来，到了医院时，阿杏已经陪着周逸凡有说有笑了。见到阿杏，他情绪激动地说：“难得林萍有你这样的朋友，你真是我们家的救星啊！”
（三）
周逸凡很喜欢阿杏阿姨，阿杏顺理成章地成了周家的常客。周国华单位的工作很忙，他索性退掉先前的保姆，让阿杏 帮他照顾女儿，包吃不包住，每月1000元，阿杏答应了。
自从阿杏来了以后，这个家又像昔日林萍在世时一样温暖。周逸凡说阿杏阿姨做的饭好吃，像当初妈妈做的一样。每晚，她要把周逸凡安顿上床睡了，才骑着自行车回出租屋。
之后不久的一天，周国华的左大腿无端地疼痛起来，阿杏陪他去一家私立医院做检查，被诊断为骨癌。周国华很沮丧，当晚夜间，他悲伤地给妻子发短信：“阿萍，你等着。我就要来了，明天，我会去江边做个了结的。我想阿杏那么善良，她一定会帮助咱家逸凡的。”看到这条短信，阿杏无法顾及任何后果，毫不犹豫地回了短信：“周国华，千万不要，你要是男人，一定要坚强！”
这边，短信提示音一响，周国华惊呆了：“什么？这，这真是林萍从天堂里回的短信吗？”他不敢相信，又回拨了过去，手机是通的。妻子离世已经一年多了，这个手机居然是通的！他对着手机话筒怒不可遏地喊：“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要报警了！你撞死我老婆，还给我装神弄鬼！”
“不，不要，我，我这就过来，你听我说！”对方挂了电话。这声音好熟！周国华蒙了。半个小时后，阿杏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亲口讲出了事情真相。
这更是周国华万万没有想到的。原来，拿走妻子手机的，不是肇事司机，而是一个小偷，一个有良知的小偷！一年多来，她一直在赎罪，一直在帮自己的妻子还愿。最终，周国华和女儿原谅了阿杏。
接着，在阿杏的陪同下，周国华去了市中心医院做了切片检查，结果显示，他只是得了骨膜炎，癌细胞并不存在。
不久，肇事司机被抓获归案。消息传来，阿杏又陪伴周国华和女儿去了林萍的墓地，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她。
事情终于有了了结，阿杏决定离开周家。汽车上，阿杏又给周国华的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周大哥，我走了！再不走我就不敢保证不会爱上你。尽管我打心眼里喜欢你这位有情有义的男人。逸凡也很需要一个疼她爱她的女人，可我不配。虽然最终你们原谅了我，但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要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不过，有一点可以向你保证，今后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做一个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的人。最后，逸凡很聪明，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天，一定不要忘了通知我，我要为她送行。”
周国华回拨过去，电话关机了。三个月后，周国华偶然从本市《汉江晚报》上看到一则法制新闻：主题《缓刑期间又犯案，投案自首获轻判》，副题：偷了一部手机，领刑1年6个月。 心说，这不是3个月前从我家出走的阿杏吗？找得我好苦哇！
通过多方打听，周国华知道阿杏现已被投放到沙洋女子监狱劳动改造。得到这个消息，周国华父女不顾一切地赶到沙洋来探望正在服刑的阿杏。那天，身穿灰色白筋囚服的阿杏在会见室一见到周氏父女，“哇”地一声就哭了，周逸凡更是笑得泪水涟涟。阿杏说：“你们为什么要来看我？你们不该来呀！”周国华噙住热泪说：“阿杏，快别说傻话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其实，每个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迷途知返，照样有光明的前程。不许哭，一年半，时间很快的。到时候我和逸凡来接你回家，周家需要你，逸凡更是离不开你啊！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阿萍，她在这个家没有完成的任务，就请你帮她完成吧！当然，我和逸凡也会爱你一生一世的！”阿杏眼里噙满泪花。一手揽过周逸凡，哽咽着说：“好吧，谢谢你和孩子，我会努力的。”
送走周国华父女，阿杏顿时浑身轻松了许多，抬头仰望蓝天，太阳贼辣辣的好。
（四）
东关外靠唐白河岸的地面，本是一块丘岭，到处长满茅草和棘荆，十年前被市政府劈为公共陵园，专供市民安置亡灵。襄樊毕竟是汉江平原上新崛起的一座大中城市，只十几年工夫，在这里安置的陵墓已成排成行，宛如一支等待检阅的部队。这一年的清明，分外来得早。杨柳才吐出鹅黄色的新芽。上午8点不到，一身职业装的阿杏早早来到林萍的墓碑前，摆上水果和一束带露的鲜花，哭了一场。化过纸，口中念念有词：“林姐，我代国华和孩子来看你了！国华在外边忙，他现在已是分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长了，逸凡如今在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读书，他们爷俩不能来，说现在时兴文明祭奠，他们要在网上给你留言。赶上清明三天长假，于是我就来了。林姐，我对不起你啊！”
阿杏还想说什么，小道上又来了一个女人，半白头发，过时的衣裙，提着一个破旧的长竹篮，三步一歇的走。忽见阿杏扭身看她，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右边的一座新修的墓碑前，放下了篮子。
那墓碑与林萍的墓碑，一字儿排开，中间只隔一条横道。阿杏看她排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幂币，心里暗暗地想：“这墓里不是儿子，定是老伴。”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踉踉跄跄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阿杏见这样子，生怕她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走过去，低声试探着问：“你这位老大妈不要伤心了，但不知这位是你？”
“哦，他呀？他就是我那死鬼老头子。他就是不听我的，他生前是货车司机，都是酒惹的祸呀！”见有人问起，老大妈似找到倾诉对象，一打开话匣子，就是一嘟噜：“他一辈子就吃他好喝酒的亏，6年前他因酒后驾车撞死人，被判了6年刑，出来后，他酒性不改，再次酒后驾车，弄了个车毁人亡，死老头子，你害了他人，也毁了自己呀！”
说到伤心处，老大妈又唔唔地哭了起来。
“大妈，你知道他6年前撞死的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好像听说那人的老公是位警察。造孽啊，花一样的年龄，知道我早就给人家嗑头谢罪去啦！”
许多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年老年少的，在墓碑间出没。
阿杏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老大妈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酒能助兴，也能杀人啊！”
2009年11月15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