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专栏文章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2010年1月5日13时40分许，湖南省湘潭县立胜煤矿井下负240米处发生电缆起火事故，困矿工28人。至7日，已经发现25名遇难矿工遗体。一篇由湘潭官方提供的《国家煤监局副局长王树鹤肯定矿难救援工作有力》的新闻稿，用“工作措施有力，取得很好成效”来描述抢险工作。（1月8日新华社、《都市快报》），遭到众多网友的批驳和嘲讽。针对网友对官方事故性通报“矿难效果很好”的讽刺，对通稿中“工作措施有力，取得很好成效”的不满，负责此新闻稿的报道组张姓组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真实记录了现场的一些领导讲话，并没有歪曲事实。”而看了网友的批评后，张组长说：“这段文字放到这里感觉有些不妥。”
无独有偶，“死者情绪稳定”，则是网友对官方事故性通报的另一种嘲讽。“官方当然不会傻到在事故新闻通稿里使用“死者情绪稳定”的描述，完整的说法是，“死者家属情绪很稳定”。言外之意，政府的救援和善后工作做得很好。”（引自王攀博文《从“死者情绪稳定”到“矿难效果很好”》）
有再二就有再三。去年鹤岗事故，在被权威部门认定为责任事故后，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新闻发言人、党委宣传部长张金光放出“雷语”：“这里我们应当看到一个主流的东西，528人有420人是成功地走出了井下，逃离了那个可怕的现场，这应该是主流”。! 与遇难的100多人相比，“幸存才是主流”立即引来网友痛批，有网友说：按照张金光部长的逻辑，即便这528人全都遇难了，我们也应该看到整个新兴煤矿的主流；即便整个新兴煤矿工人都遇难了，我们也应该看到全国煤矿的主流……以此类推下去，全国范围内的矿工死净死绝能不能打动张部长的铁石心肠？“主流”说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无非是说“我们的成绩是主要的，毕竟死的少活的多，保住我们的乌纱应该是在情理之中”！
“矿难效果很好”，“死者情绪稳定”，“幸存才是主流”三句雷声咚咚的话，一般老百姓都不会说出来。官员阶层，难道只是脑子犯糊涂，难道仅仅是没有与媒体打交道的经验，才说出来的吗？官员阶层，无疑是聪明的，他们决不傻，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说出这样没有人性的触犯众怒的话呢？光用官员愚蠢，是解释不了的。
5.12地震后，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发表“纵做鬼，也幸福”的诗，立马被网友指为没有人性底线的写作。某犯人临刑，面对镜头，用“我谨代表＊＊＊，向死者表示沉痛的哀悼，向死者家属并通过你们向社会，表示深切的歉意......”。我们看大多数领导讲话，也是全国上下一个调调。为什么会是这个情况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其实不是他们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他们。话语是分系统的，不同的话语系统，就会讲出不一样的话来。就像工商系统、铁路系统、高校系统、学术系统、警察系统，他们的话，隔一行，就隔着一座山。相互之间，并不明白对方在讲什么。专有名词，各有各的“黑话”。每一行内部，也并不觉得这样“说话”，有什么不妥，比如说，宣传部长，就不会意识到，说幸存者才是主流，会有什么不妥。但在“外行”或者另一行的人看来，其荒谬就可能立马暴露出来。也就是说，说话的人，如果没有能力跳出来，看清楚自己所使用的话语系统，就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如果审慎一点，对各种学说、宗教、主义、流派、观点、体系，最好有一个相对主义的平行的态度，不把某一种东西，抬高到其它之上，才不失为清醒。因为我们往往是意识不到我们在使用哪套话语系统，意识不到自己是在“被话所说”，而不是“在说话”。这还不是全部。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研究了精神病史、临床医学史、监狱史以及性史后，大致描述出了知识与权利之间的秘密关系。即，权力产生知识，知识来源来权力。知识是在权力的背景下生存的。也即是说，知识很可能不具有独立性。某一种知识的形成，往往是某些权力关系的结果。人也是这些权力关系改造的结果。那么，这就解释了，有些人为什么会那样说话，因为他们只受到那一种教育。“惩罚与规训”的结果，他出口，就是“生存才是主流”。一下笔，就是“纵做鬼，也幸福”。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可以观察到，电视、网络、流行语、报纸，对人们语言的影响。这些以及我们所受到的教育，共同形成了我们的语言生态，这些环境生态“规定”“规范”了，我们只说某一种语言。比如那个死刑犯说着的语言，再比如我们开口，可能就会说“改革开放以来.......”。也就是说，我们的语言，是别人的语言和词语，是被输入的一种语言。我们没有自己的语言。这是第二点解释。
第三点解释，我还想引用一个法国哲学家的理论，他就是“后现代”哲学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利奥塔发现，知识的成立（合理化），与叙述方式有很大的关系。某一种叙述结构，将使某一类型的知识得以架构和成立。20世纪以前，“现代社会”中的普遍理性、科学主义、进步观念、自由理想、实用主义等等“知识”是凭借某种“宏大叙述” 使自己获得“合理性”的。20世纪后，所有启蒙运动以来的“宏大叙述”已统统失去了原有的可信性，西方社会进入“后现代社会”。简单点引用吧，也就是知识的合理性，依赖叙述方式。那么，当你说某“知识”为“合理”时，你思考过你所使用的叙述方式吗？你之所以会这样说话，会认为某种知识正确，是因为你采取这种叙述，某种结果就会显现。这一点有点高深了，文章开头所举的例子里的所有的人，可能在开口时，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那就来点浅显的吧。美籍台湾学者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第一章里，谈到“认知系统”与“分析架构”的关系，他写道：“所有从种不同观点“先定假设”出发的认知意向，都共同地具有对客观世界加以条理化的作用。而且，从一个“先定假设”出发的认知意向，都有独具一格的对客观世界的整理方式。换言之，建立在这个认知意向之上的“分析架构”，具有其自身独特的分析能力，使它能够从客观世界中整理出某一种“现象”来”。“把它们（现象）的重要性提升到“本质”与“主流”的地位，而将客观世界中其他被过滤掉的方面当作是非本质、意外的或偶然的因素，甚至当作是“非事实”。”这也难怪，张部长要将“幸存当成主流”，而将死亡100多人当作不重要。这最后一点其实也在说，某人将某事某物某流派某学说某美女某诗人某上帝某佛当“本质”，也并非奇怪，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最后，我觉得，如果不想落入某种话语中，而自己真能够说自己的语言，那要先有了“自己”，也就是要有独立人格意识，能够跳得出来，在半空中看得清楚，才不至于胡言乱语，闹出笑话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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