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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大山的深处,山外的人并不屑于走进大山,过路的大卡车匆忙地驶过,似乎想要更快地逃离。这里没有名扬千古的风景区,也没有名胜古迹。神秘和空白是大山的表情。你永远无法寻觅大山的最深处,你所到达的往往只是它裸露给世人的一些零碎的驿站。
二十年以前,当我还愚钝未开时,便常坐着父亲的吉普车进山。一年总有几次,寒暑假除外,还有一些周末和节假日。同行的还有我的姐姐,有时候住在我家楼下的谭胜伟也会跟我们一起。小县城是闭塞的,通往外界的山路陡峭曲折,交通的不便把人们都困在了这里,连同大伙儿的思想也一起困在了这里。记忆犹新的是,每当放假我们盼望的都是进山。山里的一切都让我们兴奋,让我们为之神往。那年代久远的樟树,树林里不知名的果子,清澈的溪流,有蝉鸣和飒飒作响的树叶伴随度过的午后,恰似动听的旋律,隽永而迷人。
我是上了高中以后才开始不晕车的,也就是说,童年时光那些奔波于县城和大山之间的路途上,我总是吐得最厉害的一个,也是最兴奋的一个。每次总是盼着进山,上了车却又从兴奋的制高点上狠狠地摔下来。谭胜伟却不一样,他从不晕车,所以每当我们挤在前排的副驾驶位上时,他总是嫌恶地把我挤在靠窗的地方,自己模仿驾车的动作不停地喊着:“左急”、“右急”、“刹车”。我在一边羡慕地看着他却又不敢轻易活动,生怕一不小心又要下车解决翻滚的胃。大人们是不管我们的。他们在说一些我们总也无法琢磨透的话,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父亲和同事们说的话,似乎总是含蓄而深刻的。他们在一起时,除了偶尔的玩笑,其他的交谈总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大山孕育了他们另一部分的思想,还是因为我记忆的偏差,如今,已经很难发现那样的对话和人际关系。
有一年过年我们全家都聚集在父亲的宿舍里。小小的营区内有十几间宿舍,年龄大的干部都是单独住一间,年轻的两个人挤一间。母亲将我们的新衣服都带到了大山里。我和姐姐掰着手指头盼着初一,到了大年三十实在忍不住了,吃了团年饭,我就急急忙忙跑到房间把衣服拿出来摆在床上,准备第二天穿。每次回家翻开相册,就会看见那张稚气的照片。父亲和母亲蹲在后面,我一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他们都在看着我笑,我身上穿的是一件小西服,里面被母亲强制性地穿了很厚的棉袄和毛衣毛裤,那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爱。姐姐自小就是聪明过人的孩子,很多时候她并不参与我的各种活动。她总是安静地观察然后再行动,她也很活泼,但是跟我那傻傻的顽皮却不一样。
父亲那时已经是中队长,人也是既威严又随和,我和姐姐并不常见到他,常常是隔了几个星期或者一个多月才能见一面。父亲的绿军装是我记忆中永恒的一种色彩。我脑海中始终浮现那座大山,还有穿着绿军装在那条山路上缓缓前行的父亲。年轻俊朗,魁梧挺拔。那些山路两旁高大的樟树也显得逊色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大山是父亲青春岁月的一部分。父亲出生在农村,两岁时爷爷便去世了。父亲二十岁入伍,和他一起去验兵的老表每次到我家都会拉着我说:“我和他一起去验兵,人家就要他,不要我。”我于是就问他:“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帅呗!”老表的肤色发黑,牙齿也由黄色渐渐加重,他不停的抽烟,偶尔开怀大笑,有普通农民的那种淳朴和直爽。而我的父亲,他童年的玩伴,依然有几分威严,几分儒雅,或许这就是命运弄人吧。军装扭转了父亲的命运,而大山记载了父亲的青春岁月。在那座大山里,父亲一呆就是十年,一个人最宝贵的十年,最美好的十年,就是在蝉鸣和潺潺的流水陪伴下度过的。后来,父亲因为出色的工作调入机关。我们就再也没有走进过那座大山。那座神秘的大山连同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一起被刻进了记忆中。
至今,我仍难以忘怀的一件事情是,有一年夏天,我和山里的一群孩子一起去游泳。那是一个中午,大人们都在酒桌上相互劝酒,我偷偷溜了出去找欢子玩。他是我大山里玩的最好的一个小伙伴。他叫了一大帮子人陪我游泳,就是在那条河里,我学会了“狗刨”式游泳。就在我们玩得正欢腾的时候,父亲铁青着脸站在了我的面前。当时他非常气愤,我只记得,那天中午,树林间的风声格外刺耳,蝉鸣格外凄惨。因为我光着身子在那么多小朋友面前出了一次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大山里游过泳。直到今天我才隐约明白了父亲的心意。或许他是希望我和山里的孩子不同,希望我从大山里走出去,不要把自己困在那隔绝的山中,变成一个真正的山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