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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溪是旱地与水田的分界线,溪流上有座小木桥,一走闪闪的,象船上的跳板。跃进跟在妇女队长李桂华身后,去割稻谷。走过小桥,稻谷的沁香就扑鼻而来。
割稻谷之前,队长派跃进捡粪。就是在队里人家前后与附近,用钉耙朝筦箕里捡猪粪牛粪,捡了之后倒在队里的大粪坑里。跃进开始以为这是最累最脏的活了,大概是在考验他。可捡了几天粪,看到其他社员有用大粪桶挑粪的,有赤脚在溪中传石头码护坡的,都比捡粪的活更累更脏,跃进才晓得这是队里照顾他。
于是割稻谷这天,跃进就对队长说,我想跟大家一起劳动。队长征求一下章会计意见后,说好,今儿你就跟着李婶去割稻谷。李婶就是章思甜的妈。
割稻谷的专用镰刀,把柄刚够手握,虎口处档起小木丫,用于叉顺稻梗,弯弓似的锯齿刀,前尖后宽。割稻谷的人蹲下马步,左手推抓稻梗,右手旋割谷桩,再左手掐,右手叉,往身后田里放。
过了桥,跃进看见社员们已经开始割了。李婶下田就拉下架势,唿唿啦啦几镰刀就割一小抱。跃进学李婶样,可镰刀不听使唤,偏偏往上滑,割起一把稻谷也不整齐。李婶鼓励说,还行嘛,接着来,割割就会了。跃进割了一会儿,比先前要强点。但看李婶那一陇田割得上前了十几米,正要超过其他妇女,跃进那陇田,象被狗啃了半边,孤零零地掉在别人屁股后边。并且这时跃进已是汗流浃背。他真想坐一会儿,前面几个小媳妇站起来喊:知青,加油!这时李婶转身来到跃进身后,割那剩下的稻谷。跃进咬牙坚持着,衣服汗湿透了。李婶一会又撵上跃进。跃进热得不行,干脆把衬衣脱了割。李婶连忙说,那不行,快穿起来,稻谷糙到身上痒的。跃进脚酸手软,真想把镰刀一甩不干了。但又一想,不是你自己要下乡嘛,这点苦都吃不了,当什么知青?就又把湿衬衣穿起来继续割。
5队和6队的水稻田基本上是挨到的,中间隔一条米把宽的人工灌溉渠。5队知青王铁梅和苏红也参加割稻谷。她们使不好专用镰刀,就用割麦割草的长柄镰刀在那儿割稻。会使长柄镰刀的好手,进度也不输拿专用镰刀的。王铁梅在学校时到郊区“学农”割过小麦的,有点基础,她跟在队长臭虫身后,渐渐割得气喘吁吁,汗流满面。苏红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她爹拿她也没办法。苏红一到稻田,便诗兴大发,说水稻是世上最美的水生植物,它朴实地成熟,贡献人类。她下田抓一蔸稻谷杆割,听见镰刀下稻桩嗞嗞响,她说呀,稻谷还会喊疼!她蹲下来慢慢剃,剃了两米左右,镰刀尖把她左手中指碰了一口,她甩了镰刀捏了手指头,退回到田头坐下,哭妈妈呀,妈妈……
王铁梅过来说看看,我看看,掰开苏红水葱一样的嫩手指看看,几毫米一点小口子,出血也不多。队长臭虫也是队里的“赤脚医生”,他已听见苏红哭声,从前面跑转来,就在田头药箱里拿出酒精棉球擦擦,苏红疼得跌脚,臭虫给她再点上一点云南白药,用条橡皮膏药缠上,说好了,你回去休息吧。苏红说我不,我要坐这儿见证你们屠杀稻谷。臭虫一笑说,那随你。
臭虫姓吴,三代单传的独子,他爹妈二十五年前生下他时,到隆中入口路边广德寺谢菩萨,请方丈为独子算命。方丈手捻佛珠说此男命有官运,可至保甲长。然命犯白虎星,须贵人贱名。他爹妈就请方丈起了个贱名:臭虫。臭虫从小长得好,读书成绩也好,家里勤俭,让他读了初中。家里原打算借点钱,让他到襄樊四中上高中的,“文革”开始了,城里乱,臭虫16岁就下学开始务农了。臭虫18岁就能跟头等劳力挑担子,干重活。臭虫愿意帮助别人,队里红白喜事,都请臭虫当支客,臭虫礼性蛮到堂。队里哪家大人、娃子病了,臭虫抢着帮忙送公社医院。一般也就是些中暑啊,感冒高烧啊,胃疼得实在受不了啦,这些常见病。臭虫想自己能当医生就好了,就学习医书,报名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培训回来就自己花钱,买了药和药箱,当起了“赤脚医生”,只收点成本,因此就入团,不久又被推举成了队长。又过了年把时间,臭虫兼任大队团支书,还入了党。
臭虫在两名女知青落户的当天上午,就带领大队部分团员青年,在队屋给知青打了隔墙,砌了灶,搭了铺。臭虫还把自家一床旧棉絮,一条新床单给铺上了。当时小队没电话,臭虫等忙罢了,中午叫别人回家吃饭,自己一会跑到公路上看看车,一会又跑到知青新屋里再收捡一下。臭虫的娘喊了三遍,臭虫都不回家吃中饭。臭虫不知道3名知青正在“三国大酒店”吃中午饭。
汪书记带两名女知青到队里时,臭虫正在屋里收捡,一件白衬衣、一条假军裤糊得到处是泥巴,头上、脸上、手上到处是灰。
臭虫听到麻木车响,从知青屋里出来,全身灰蒙蒙地,正笑迎着西晒太阳。
王铁梅刚听书记说队长叫吴臭虫,她想象这个队长可能是那种猥琐的矮个的小老头,说流氓话比大队书记还臭。没料到臭虫是这么年轻,而且高大强壮。
臭虫说话也不流氓,他见两名女知青第一句话是,欢迎两位妹妹!我等得心里好慌,生怕你们路上出啥问题。他对汪书记说的话是,我妈把饭早就做好了。汪书记说,我们已经吃了。臭虫就望汪书记皱一下浓眉。汪书记说,哦,我在馆子里吃惯了,忘球了。
苏红伸手想和臭虫握个手,臭虫举手投降,往后退着说,对不起,我脏。接着他看王铁梅一眼说,你是团员,也是个姐姐,要多关心小妹妹。同时,就当我是你们一个哥哥。有啥事,要象在家里一样,尽管说,我随叫随到。拍拍手上灰,对汪书记说,我吃饭去了,就大步朝西边人家走去。
苏红在家从不做饭,她爹是军分区副政委,在地委当军代表。她在家和跃进差不多,吃个饭还得妈妈三请四催。王铁梅家住地委大院,爸爸老陪客,妈妈在幼儿园上班,姐姐在商场上班,她经常是一个人在食堂买饭菜。偶而做点饭,是在煤炉子上下点面条,热点剩菜,也基本上不会做饭。
她们一进屋都感到柴禾灶新鲜,看见灶边码了整齐的草把子、树枝,灶上有火柴,小水缸有水,米袋子里有米,高兴得不得了。苏红抢着点火,王铁梅就用瓢舀水到锅里,两人试着烧开水。前几天下过雨的,稻草和树枝有点湿,好不容易点燃了,烟子呛得两人直咳。忙了个把小时,才把一瓢水烧开。她们生在福中不知福,说呀,原来下乡这么艰苦啊。她们根本没体会那一代知青的真正艰苦。
割稻谷之前,队里是安排她们跟队里老人们学搓草绳或编筐。其他农村青年在泥水里、山坡上都干重活。她们为了给自己做饭,两人抬一桶水要浪泼一半,累得不行。她们感叹说,啊,乡下的活原来这么重啊。
跃进看见社员们用冲担挑稻谷捆很有趣,吐点唾沫到手上一搓,握了弯弯冲担,朝扎得紧紧的稻捆腰上猛一插,右胳膊举起来,左手扶冲担另一头再插一捆稻谷,双手找到平衡,平担了冲担,左扬右扬一浪,肩膀一接,两个稻谷捆就挑了起来,弯弯冲担一闪一闪,倒垂的稻穗们也都一闪一闪。社员们你追我赶大步走。前头走慢点,后面就用担子撞前面的担子。
跃进拿了李婶的冲担插一捆稻谷,咬牙举,举不动,右胳膊挽起一捆来,左手扶冲担往另一捆走,后面那捆稻谷却拉着他往地下沉。再试一下,好容易剌到另一捆了,却端不起来。费九牛二虎之力,端到手上,想悠扬到肩上,两捆稻谷根本不买他的帐,一齐将他压趴在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