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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情的场河 |
| 作者:冷月清晖 发布时间:2010年4月11日 阅读数:1771 查看评论 |
悲情的场河
文/邓龙 再次见到幺娃子时,已是在六年之后的这个春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六载。六年的光阴可谓不算短,但回想起来却如流沙一般在指尖轻轻划过,那么短促,短促的犹如白驹过隙。当年,发生在场河上的那桩震惊溪城的沉船事件,至今还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中,记忆犹新,恍如昨日。 乡下的年尾,即使再穷的人家都要备足柴火过年,把灶火炉火烧得旺旺的,预示着来年的日子红红火火的,一年四季不缺柴(财)。 熊老二也要准备过年的柴火,他想约几个人一起,去场河对岸的山上老扒里砍些耐烧的“见风干”、“铁剑木”、“桦栎树”回来,那些都是上好的木柴。要砍就要多砍些,烧不完的柴火也能排上用场,悄悄的在山洼里挖个鸡窝窑烧点黑炭换钱用,他心里这么盘算着。这些年村里头滥砍滥伐,房前屋后已经没有这些好柴了,都是些细毛杆杆,他看不上眼。 这天,天刚麻麻亮,熊老二就早早的起了床,燃好了灶膛里的火,热了一碗稀饭胡乱扒拉几口兑付一顿。他就带上头天晚上预备好的斧、锯、弯刀,匆匆的出了门。他走到晒场边,爬上石坎子,对着屋前屋后的乡邻扯起嗓子喊:“幺娃,狗蛋,七娃子.....你们快点走啥,叶老大要等急了,我们早去早回!”十六岁的幺娃子人小鬼大鬼机灵。胡老二喊头一声他就听见了,连忙开门应声:“哦,好,来啦!”话音未落,人已经蹦上了石坎坎。一根烟的功夫,几个人都相聚在了河边的码头。 艄公叶老大早早的蹲在船上吸着旱烟袋,他挨个儿清点了人数:“一、二、三、四......七个,嗯,都到齐了,大家都坐稳了,我要开船咯!”幺娃子到底是灵光,手脚勤快,他跳下船解开了锚链,又一个箭步跃上船,拿起竹篙替叶老大搭上一把手。有他的帮忙,着实让叶老大轻松了不少,叶老大今儿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他娴熟的摇着双桨,唱起有些跑调的歌子,脸上荡漾着笑意。他的快意传给了同船的每个伙计,有人唱着,有人吆喝着,还有人手舞足蹈。桨声吱吱呀呀,久久不息,“哗啦哗啦”的击水声溅起无数水花,晶莹剔透。小船,像离弦的箭一般,直朝对岸驶去。 船泊在了斜对面的码头,大伙儿下了船,各自携带好自己的家伙,急急火火火攀上了老扒,砍柴去了。叶老大不去,他只管负责运输,挣工钱。在等待他们归来的时间里,就继续接送南来北往的渡客过河。 山里的冬天太阳下山早,幺娃子他们不敢耽搁,使出浑身的解数砍呀锯呀,每个人都在玩命的砍柴。老扒就是老扒,素来少有人问津,陈年的藤藤蔓蔓缠绕着奇形怪状的老树,萧瑟的寒风从林子深处呼呼刮过来,老林间发出幽灵般的嘶吼,松涛的呼啸声在深谷里穿梭,回荡,阴森可怖。幺娃子有些害怕,鸡皮疙瘩莫名的起了一身。 晌午将过,天就有些变了,气温也下降了。幺娃子心想,这多半是要下雪了。于是就停下手里的砍刀喊熊老二回家,熊老二骂骂咧咧地说才过晌午,你娃子就不砍了?莫不是心让女娃子牵走了啥?幺娃子说熊叔你乱说啥,没看见要变天了?还是早早回去算了,老扒的柴火你砍一年也砍不完的。 熊老二抬头望望天上彤云密布,朔风紧吹,心下当即一紧,幺娃子说的没错,眼看天要落雪了,还是早点返回去的好。 熊老二收拾好家伙吆喝大家捆好各自的柴火,做好自己的标记,准备下山装船回家。 下山就容易多了,直接把柴捆朝山下一掀,人跟着柴火顺着山势就出溜下来了。幺娃子一个人不敢走在后头,他夹在人缝中坐在地上往山下出溜。 终于把柴捆归拢到码头,夜幕开始降临了。叶老大已在那等候多时了。大伙儿长舒一口气,稍作片刻休憩,才感觉饿了,于是喝水的,吃干粮的都忙活起来。叶老大嚷道大伙赶快抓紧时间把柴装上船,天要黑了。 柴火砍得有点多,堆满了木船,人坐在柴捆上面,木船有些吃不消,船身摇摆不定,河水快没到了船沿。叶老大吩咐卸下一部分柴堆在岸边,等二天了再来运走。大伙儿一致不肯卸,都说费力巴撒砍下这么好的柴火,怕过路的人顺手弄走了怪可惜。叶老大拗不过他们,只好随了大家伙儿。船刚驶出没多远,忽听到码头后面有人喊:“喂!叶师傅,等哈,等哈我 !”大伙儿循声扭头一看,原来是邻村的梅姑娘,手里拎一个包正往码头这边跑过来。叶老大老声老气应道:“姑娘,不好意思啊,这趟已经坐不下了,这船现在已经超负荷了,你等一哈儿,我一哈儿再来接你!”话音未落,梅姑娘就急得大声嚷嚷道:“求求你们了,你们行行好吧,反正,多我一个不算多,转回来带上我吧!天要黑了,这荒山野岭的,等你们卸下了柴再转来还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大伙儿被她说得动了恻隐之心,说的也是哦,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外,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大家都晓得怜香惜玉,带上就带上吧,只是太危险了,算了,眼下的情形也没别的选择,船撑慢点就是了。随即叶老大掉转了船头划到岸边载上了这个姑娘。 天,渐渐的黑下来,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船,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吃力的在河面上慢慢的向前蠕动。 大伙儿都很小心的蹲在柴捆上,不敢乱动,也没心情调侃。除了“汩汩”的流水声,就只有船桨吃力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嘈杂声,四周静的可怕,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野鸟凄厉的哀鸣声。 船行至河中心,黑暗中突然不晓得是谁在嚷道,他的鞋子打湿了。其实,船舱里已经进水了。慌乱之中又听得一声“妈呀!”的惊叫,是梅姑娘的惊呼。她坐的那一侧的船身有些倾斜了!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叶老大叮嘱大家不要惊慌,几个稍微有经验的人开始拿瓢舀船舱内的水。 水,越舀越多。船身,越来越斜。仅靠人力已经是无法掌控了。大家心焦如焚,正当他们试图将柴捆推下船时,已经为时已晚,刹那间,船体整个倒扣过去! 空旷的苍穹黑黝黝的,天公实在是太吝啬,连一颗星星都舍不得点亮。 船,在一寸寸的下沉,下沉...... 全船的人,在幽黑的河水中拼命的呼喊、撕扯、挣扎...... 在那九个人里,只有幺娃子跟熊老二俩人会水性,可在那种突发事件中,人喊人,人扯人,人压人,单凭两个人的力量只能是望水兴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混乱中,摸到谁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谁肯轻易放过谁?人一生到了这一刻才明白生命是多么的可贵,对生的渴望是那么强烈!不识水性的人没有经验,他们哪晓得水下救人除了揪住头发才能活命以外,任何一个部位的都属互相残杀?幺娃子跟熊老二几次挣脱水面后吸了一口气后又重新潜入水底试图能够救出他们,可又不止一次的被人死命的团团抱住而最终只能选择放弃。“再这样下去,只能是同归于尽”,幺娃子心想。他必须跑回去搬援兵来,这样大家才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快来人啦,救命啊!船沉了!”幺娃子艰难的爬上岸,踉踉跄跄的跑回村口,对着人家院落的方向大声疾呼。 沉船!救人!人命关天啊! 事态的严峻刻不容缓,识水性的不识水性的乡邻都在第一时间内赶到出事现场。 夜黑风高,寒气逼人! 河岸两边,火把、手电光映出了一双双焦灼的眼神,亲人们一声声声嘶竭里的呼唤回响在空旷的山谷......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游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几个钟头过去了,援救人员全力搜救却没一点希望,寻到的几个都早已溺水而亡。 折腾到凌晨,遇难人员全部找到,令人遗憾的是,九个人里除了回去报信的幺娃子幸存以外,其他的全部遇难。 河边,八个人整整齐齐的平躺在沙滩上,表情各异,面目苍白狰狞...... 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抱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哭的是死去活来,肝肠寸断...... 最让人不忍目睹的是老龚的老婆,在这短短的一天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两个亲人!她痛,她绝望,属于她的天,塌了!心痛得她在地上直打滚,抱了老公又抱儿子,抱了儿子又抱老公,泪眼婆娑。那一声声撕心的呼,一声声裂肺的唤,那一声声肝肠欲碎的哭诉,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一人不为之而动容...... 雪,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洁白无瑕,覆盖他们的身子,裹住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舍,他们的依恋......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冥冥中,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也许会再续起另外一段缘,可能是夫妻、兄弟或是姐妹...... 幺娃子的叙说,嘘唏不已,感慨万千。最后,他半开玩笑的说,或许那天他没买到去黄泉路上的那张船票,才会幸运的活到现在。 清明的场河,芳草凄凄,野花遍地,水鸟乜过,碧波荡漾,一派柔情蜜意,怎么也显不出那桀骜不驯的野性。 天空落下丝丝细雨,河面上浮起薄薄的雾霭,慢慢地向四周散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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