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父亲 ，让我抱你回家
王俊楚
丁亥年9月23日（2007年11月2日）下午4时左右，我的父亲在安徽某铁矿被一巨大矿石击成重伤，当日晚7时多因抢救无效死亡，卒年54岁。
——题记
一
父亲，就在前几天 ，我从我上班的大院门口出来，碰到了农民工维权协会的那位领导，我没有想到没过几天我就会和他打起了交道。
一切都没有预兆。11月2日（农历9月23日）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秋末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下午我还和同事们一起去为一个同事庆祝生日。后来，同事们记起说，那天我的情绪很不好，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也许是我们父子之间最后的一次心电感应吧！晚上从同事家里出来，我看到好几家门前宾客盈门，他们都在办宴席，过喜事，我还有感而发地和同事们说今天的日子好，全然不知此时您正命悬一线！
回到我租住的小巢，我莫名地感到浑身乏力，遂伸躺在简易沙发上看电视，又看到了本县的农民工维权协会为农民工维权的报道，我正为他们的责任和能力感慨时，您的工友将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急切地告知我您在安全事故中遇难的噩耗！
惊闻噩耗，拿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的我浑身颤栗起来，半天说不出话来。您的工友在电话那头不见我的回话，生气地责备起我来，而我的大脑就像电影拷贝被剪去了一大截，一片空白。您的儿媳见我浑身发抖，惊慌失措，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给我找出棉衣。听我言不成语地说了电话内容，也不禁泪流满面！
多么不相信这是真的，多么希望这是个错误的信息，多么希望这是哪个无聊的人开得过了火的玩笑！随后，您的工头再次打电话向我告知了这个消息，我呆了，傻了，木了！
您那刚才还在快乐玩耍的孙子突然见我们这副伤心的样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这么高兴，而你们却不高兴？”
我怎么和他说起！就在前两天，他还奶声奶气地说：“我想爷爷了，我想和他玩。”
而这一切，您看不见了！您去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没有一个亲人给您送终，客死在异地他乡！
整整一个晚上，我没能入睡，脑海里闪现的是您生前的一切一切......
父亲，回想您的一生，是受苦受难的一生，是饱经沧桑的一生，是白手起家的一生！
少年时候，您勤奋好学，聪明上进，但因家境贫寒，且家庭成份不大好（家族中有过几个当过国民党的保长的长辈），您不得不提前离开校园，跟着大人们一起上专班，挣工分，养家糊口。社会的磨砺使幼小的您意识到，要想很好生存，需有薄艺在身。于是您就想向住在隔壁的您的伯父——我的大爷学习木工，而我的大爷却很保守，不愿意将糊口的手艺传授给您。您却执著如一地守候在他的木工棚旁边看着学，大爷为了不让你学到他的手艺，便关起门来在家里做。好在大爷做木工的那间房与您在老家的牛栏仅隔一扇墙，您便瞅空在牛栏里的那扇墙上凿了一个洞，每当大爷家削砍声响起时，您便一声不吭地藏在牛栏里，忍着难闻的牛粪臭味，偷学大爷的木工手艺。而攒起来的每一分钱，都被您拿去买了斧凿刨锯。放牛时，您便在坡里砍了树木，凭着记忆尝试着做各种木工制品。凭着凿壁偷艺的精神，几年下来，年纪轻轻的您成了远近闻名的木匠师傅。然而，作为一名出色的木匠师傅，您自己的“寿木”（棺材）还没来得及备下，就匆匆而去......
二
坐汽车，转火车，父亲，我沿着您出行的路去接您回家。窗外的景致不断变幻，我却没有心情去欣赏。我知道，您出门时也来不及去观赏。因为您身上捆绑着的永远是家庭的责任和生活的羁绊。
列车急速行进，而我的记忆闸门却仍然在往后——
23岁那年，您离开老屋，扛着一篓子木工家什，来到另一个屋檐下，和母亲一起经营起了您新的生活。当时这个新家一贫如洗，外祖父也因当过国民党的保长，被劳动改造后刚刚回家，和舅父（外祖父的继子）一起长大的母亲更是一无所有。在那几间黝黑的土屋里，您硬是用您那双勤劳的双手，让那个凋敝的家庭渐露生机。伴随着土地下放、改革开放的东风，这个家一天一个起色。在这期间，外祖父去世，我和弟弟也相继降生。您作为一个外来人口，招女婿入户到这个家，这在当时是被人瞧不起的，但您硬是以您的勤劳、耿直和热忱使这个村子里的人们接纳了您，并一度担任了生产队的副队长、林管员等职务。
看到别家一幢幢瓦房拔地而起，您和母亲一道也开始为未来谋划暖巢。你们日拼夜战，砌墙挖土，在那几间黝黑的老房子边上开辟屋场。然而老天似乎总想考验您的耐心，两次都是刚刚墙坎刚砌好，就倒塌了，加上我们两个小孩子调皮异常，与舅父的关系也因我们的调皮捣蛋而异乎紧张，两家摩擦不断。为了避免摩擦，您毅然决定离开老屋场，在一块只有很小的一点平埫的半山腰，您靠着一把锄头、一把铁钎，硬生生在劈出了一个面积不小的新屋场，而后在亲友乡邻的帮衬下建起了一栋当时时兴的明三暗五的土木结构的新房。搬家那天，已在上小学的我看到您兴奋异常,我知道，您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着无限的自信！
然而就在这时，本来就有贫血病根的母亲又患上了肺病。那病就像一个无底的陷坑，您将辛勤积攒的血汗钱一点一点投下去，却总也填不起那坑。为了母亲的病，为了我们两兄弟上学读书，为了整个家庭，您发展菌类生做木耳、香菇，给人做木工，打好家具挑到街上卖，能挣钱的事您都使劲去做。小家虽然充满艰辛，但日子却也顺畅舒心，家庭经济状况在家乡也算得上中等偏上水平。
撑起了这个家，您的背却日渐驼了，身子也日渐瘦小，而您，却依然舍不得额外花掉一分钱。感冒了，喝一碗酸辣汤“发汗”驱寒；腰酸了，背痛了，就喝两杯劣质白酒麻痹神经；万一支撑不住了，索性睡上两天，而后再去干活、挣钱、养家！
曾经一度，我也曾因您的吝惜而埋怨您让我们没面子，也曾经因为您酒后脾气暴躁而怨恨您不怜爱我们，而看到老屋里满满的粮仓，吃着碗里装盛的您通过劳动换来的美味饭菜，睡着您自己种植的棉花制成松软的棉被，才明白，其实您在什么时候一直就是在苦自己，而温暖全家啊！
家如一轮旭日，呈红火上升之势，而您却如一艘船，渡我们过河以后，自己却在风雨中腐朽，化尘而去！
父亲，坐在火车上，听广播里的新闻说，今天是全国首个农民工日，许多农民工都在为这个节日而欢欣鼓舞，我却无法想象，您此时躺着的那个冰冷世界，的那么凄清和黑暗啊！
这条向北的路，您已经往返七次了。这条路线上的列车，将您带到建筑工地，带到水泥预制件厂，带到矿山。带一身责任出去，带一叠工钱而回，喂养身后贫穷的山村！而这一次，您却不能亲自回来了！该享的福您还没好好享受，美好的生活已与您无缘了！
我和弟弟陆续完成了学业，我也参加了工作，本以为您可以轻松地歇息一下，然而农村当时沉重的税费却依旧让您倍感重负，土地里长出的那点粮食，永远不能让家步入小康。于是，您不得不经常乘着农闲外出打工，以维持家庭正常开支。后来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渐差，改由弟弟外出务工，您在家发展庭院经济，一切如果沿这样的路子发展下去，应该是不错的，但生活总会在我们无限憧憬时开一些无情的玩笑，让人猝不及防。母亲的突然去世让整个家庭塌下了半边天，猝不及防的打击让您内心充满无限悔恨，无以解忧的您更加嗜酒如命。
而后，弟弟先后学驾驶、买车跑出租，及至蚀本后又外出打工多年，均不见有较大的效益。您着急了，多次计划着要外出打工，但均因我的劝阻而搁浅。头年腊月，您竟然为了要出去打工还和我吵了架。为了不让我再次劝阻您，这次出门时专门不让弟弟告诉我您外出的消息，听与您一起外出的一镁亲友说，您在车站即将出行时偶然看到了我，您居然矮下身子躺了起来，生怕被我瞧见您！
我真后悔平时与家里联系少了，如果及时掌握了您出门的消息，我也会在县城将您截下，不去从事那个高危的矿山工作，您也不至于魂散他乡！如果平时我补贴一些家用，您也不至于在过了知天命之年后再外出打工！如果......
然而现实中没有这么如果回放！
三
父亲，在这个异地的殡仪馆见到您时，已是11月5日的下午了。
您那生前从来没有上过电子显示屏的名字，此刻居然在那个“思英厅”的门楣上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了。那黑心的矿主为了安抚亲属，让殡仪馆工作人员在那块长方形的屏幕上的“沉痛悼念XXX同志”中填上了您的名字，红色的字体如一粒粒血珠拼成，透过这些豆粒大的血珠，我看到您在那暗无天日的矿井下艰辛地作业！
大厅里此刻空空荡荡，一些塑料花在玻璃罩四周毫无生机地堆放，空气中漫延着无边的哀伤。父亲，我在等你出来！
许久，那咯咯嗒嗒的手推车的声音终于响起，您静静地躺在殡仪馆的专用手推车上出来了！从来没有想到过，你我父子竟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中相见。那咯咯嗒嗒的声响啊，如一件坚不可摧的利器，碾碎儿的心！父亲，后来的好长时间里，我都被这种咯咯嗒嗒碾得难以成眠！
虽然经过工作人员的整妆洗浴，但我仍然看到您嘴边遗留的血迹，而那清癯的面孔上，左边那本应该是耸起的颧骨却已深陷，这就是那块冒顶的矿石击打的吧！
一生都没有穿过风衣的您此刻居然也穿上了一件长长的风衣，一生都没曾打过领带的您此刻也扎上了一条条淡蓝色的领带！这么体面的装束，却只是在您躺下以后才享受到！
父亲，您起来啊，再给我一个久违的问候！您起来啊，再叫一声我的乳名，哪怕就是训斥我也行啊！
父亲，您起来啊，我不再反对您好酒了，我去买酒，我们父子痛饮一场！
父亲，您起来啊，起来让我陪您说会儿话，排遣您心中无边的孤独！
熟悉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往事永远蜇存在记忆里，伤心和悔恨撕裂我的心肺！
父亲，我可怜的父亲，我知道您躺下的那一刻是多么的不甘心。您还有好多未了之事啊！您的小儿子还等着您帮他收亲完具（结婚），您的母亲——我那年过八旬的老祖母还等着您尽孝，您的孙子还盼着在您膝下承欢，我新调的工作单位和我在县城刚刚租下的蜗居您还未来看过！而您，却怎么舍得这么匆匆地惨烈而去！
父亲，我苦命的父亲啊——
四
父亲，接下来几天，我们就您的后事和那黑心的矿主进行了艰难的谈判。他们中间，有好几个还面不更色地自我介绍是某某单位的党委委员、某某部门的负责人，是人民的公仆，他们个个都是有血有肉、有父有母、有儿有女的人，然而他们却用着天下最充满歧视的字眼来形容像您一样为他们创下财富的无数农民工！他们甚至用他们毛皮初懂的政治经济学知识，一副知识渊博的样子和我们谈“剩余价值”！
不和他们交锋，不知道他们心有多黑！为了掩盖他们的恐惧和罪行，他们将事故处理的地点转移到另外一个省！为了保住他们那带着血迹的财富，他们一脸自得地列举一个又一个他们“成功”地低额赔偿的案例，并以着各种理由不失时机地消失几天后再出现！满怀伤心和悲愤，我在内心恶毒地诅咒着他们！
住在宾馆里，看着满桌的菜肴，我难以咽，我要尽快接您回家！虽然您不在了，但您抚育儿子成长的每一步却长永在我心！
那一年，我看到某学院开办文学创作函授班，爱好文学的我很想通过函授学习提高自已。听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有函授学费时，您二话不说，给了我几百元让我参加学习。
那一年，我参加某杂志举办的征文，举办方一纸通知说我的作品要入选某作品集，需要交纳一定的书本订购款。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些举办方常用来忽悠文学青年钱包的伎俩，然而当时一心想发表作品的我却无法识穿，硬着性找您要钱。您既不想伤我的心，又不想让我不明白世事的艰辛，您让我自己出去借钱，在转了一圈而一无所获后，又累又委屈的我回到家中见到您放声大哭。又是您，当即给了我几百元钱并冒着腊月的寒风，陪我到邮局将款汇出！
不久，我通过能够在报刊上写点小文章的这一特长，走进了乡里党政办公室，由一个农民成长为一名单位工作人员，及至后来出版了自己的诗集，这都与您当时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呀！
如今，儿子小有成就了，并且顺利地从乡镇调进了城，而您却走了！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您，没有您哪有我！没有您，我又如何面对生活！
五
父亲，我最后一次来看您！再过半个小时，那个高炉就会将您化为灰烬！
从停尸房里出来的您身上已有了一丝淡淡的异味，那只讨厌的苍蝇竟然肆无忌惮地在您身上飞来飞去。父亲，这些年来您太孤独了，这下您可以和九泉之下的祖父相聚了，可与先去的母亲团圆了。这些年来，您太累了，您睡吧，再也没有生活的重担压弯您的脊背。这些来，你吃的苦受的磨难太多了，您早去天堂，早去天堂吧!
看着您一点点被推走，我的心一点点被掏空！父亲，您是儿心头的一片天，没有了天，儿的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啊！让我给您燃放起送您启程的鞭炮，引您早入天堂，与故去的亲人团聚！让我为您多烧一堆纸钱，在另外一个世界，您不要再那么节俭，不要再克扣自己，该享受的您都享受吧！让我为您叩头，再叩头，父亲，一路走好！
机器轰鸣如磨，碾碎时间，碾碎您的身，碾碎我的心。当那带着温热的红口袋递到我手中，我小心翼翼地捧握着，动情地感受您最后的热度！
矿主给您准备的木质骨灰盒来了，我轻轻地将您装起，虔诚地将您抱在胸前。父亲，走，让我抱您回家，我们回家！
六
乘火车，转汽车，坐摩的，父亲，我们快要到家了！离家时，您生龙活虎，回家时，您却无声无息！
您在村里最要好的酒友接您来了，他打着很亮的手电筒，背着您从您在家时修建的路上往回走。他身上散发的浓郁的旱烟味总让我想起您那一闪一闪地旱烟锅子。而那只旱烟锅此刻也和您一样躺在您身旁，只是不再有明灭之光！
乡邻们来了，他们在您灵前望着您的遗像，念叨着您的好，叹息着好人命短；您的兄弟姐妹来了，他们在您灵前垂泪，数落着您为啥要到外面把命断送；孝男孝女来了，他们在您灵前三叩九拜，痛哭失声......
云台师吹起了深沉而古老的沮水巫音，为您步入天堂开道；道士先生们敲着法器为您招魂超度，我们用最古老的方式祭奠您，挑选适宜的“还山之期”让您入土为安！
一个个花圈寄托了生者无限的哀思，一声声响彻云霄的炮仗彰示了您生前的豪情，远亲近邻为您组建起一个浩荡的送葬队伍。一铲土下去，您就和母亲一起合葬长眠地下了！
我长跪不起，父亲，我受苦受难的父亲，儿送您上天堂！
作者通联：湖北保康县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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