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 子
刘智勇
初识英子是2009年春，一个桃花刚落，小桃绽露的时节。因金融危机，大学毕业在外面闯荡了一年多的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只好屈尊来到表哥开的酒店当厨子，想暂缓一时，等就业形势好点了再谋出路。在那里，我认识了英子。
我不得不承认，当我第一眼看到英子时，便被她那丰满美丽的外貌和娇羞的神情所吸引。
那是我到酒店打工的第5天下午，酒店来了很多客人。表嫂把正在睡觉的我叫起来炒菜。在客厅，我发现陪客人打牌的小姐中又多了一位小姐，她就是英子。新潮的发型，略施淡妆美丽娇羞的脸，修长的腿上那黑色的裤子和身上深蓝色的羊毛衫，包不住她那丰满成熟的身段。
在厨房炒菜时，我便向给我打下手的表嫂间接的问询英子的情况。表嫂冲我玩笑着说：怎么，看上她了？我脸一红。表嫂说：她叫英子，18岁，是从大山里来的，去年在我的酒店干，后来酒店停业了些天，她去了别的酒店，今天下午她跑到我酒店来玩玩，过两天她还要回来的。最后，表嫂突然严肃的对我说：你来这儿几天想必也看出来了，这里的女孩子表面上是服务员，实际都是“三陪”小姐，你不要和她们来往，不要管任何事情，只管炒菜，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嫂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问表嫂：那么英子也是“三陪”小姐？得到的答复是：英子不但是，而且在这一块还是一位很红，相当有名气的小姐。
我愕然！看上去那么纯净美丽的她，怎么可能是做“小姐”的。我不愿意相信表嫂说的话是真的。平心而论，对于另外几个女孩子走上此道，我并没有惋惜和遗憾。因为从她们那浓妆艳抹，浑身散发出的浓烈的香味，以及她们和客人打情骂俏风骚的样子里，我觉得她们似乎命该如此。我一直高度警觉的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英子真的又回到了表嫂的酒店。再次见到英子，我心底激情飞扬。可几天来，我一直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我心仪美丽娇羞的她，却又厌恶作三陪小姐的她。我的心在矛盾中煎熬着！而看上去有些忧郁的英子，对我亦是视而不见，低眉顺眼地自顾为客人端茶倒水，从容的忙着她的份内事。但我从她那挥之不去的阴郁表情里，似乎读出了她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无奈。
一天中午，我炒菜时英子为我打下手。厨房里就只有炒菜的我和备菜的她。在尴尬的气氛中，我机械地对她说要炒的下道菜，她便低头应声准备着。我们俩就在这样窘迫的对话中，炒完了客人点的菜。洗手时，我和英子的目光偶然对视。从她那慌乱避开的眼神中，我感触到她似乎和我同样的心绪。那一刻，我在心底和她的距离拉近了。我暗想，一定要探知英子阴郁表情里的内心世界。过了两天，通过言语诚恳的我主动与她接触，英子便对我有了信任、轻松的交谈。
4月的一个晚上，我至今回味。那晚难得没有客人来，英子主动邀请我陪她去附近一家小店买东西。返回时，我提出在林荫道上走走。她若有所思地注视了我一会，便挽起了我的胳膊。
那晚月色如水，满天的星星眨眼注视着我们。晚风阵阵，高大的白杨树上茂盛的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路边桃林里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青蛙和虫儿争相鸣叫。夜色迷人！
英子穿一件粉红色花领衬衫，白色的裤子。月光下，丰满匀称的她更加迷人。我不禁拥紧了她。很自然，我就询问起了她的内心世界，英子便向我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英子家在贫困大山里，几代人守着大山，守着山沟沟里几块土地生活。尽管勤劳，却摆脱不了贫穷。她上有年近八十双目失明的奶奶，父母双亲的身体也不好，自己和弟弟的学费，就已经令父母捉襟见肘了。看着终日辛劳而过早衰老的父母，英子在教室里坐不住了，初中还没有念完，她就不再读书了。在家里用她那稚嫩的双肩，为父母分担一份压力。可是疼爱她的父母宁愿自己多干点，也不愿意让她苦着累着。再说家里就那几块薄地，再怎么干，也弄不出几个钱。后来她便去了山里的一个茶场，找了份采茶叶的活儿干着。可是辛苦干了半年，才结了千把块钱，扣除生活费，那还有什么剩余！英子无奈了。一个女伴劝她外出打工，说可以挣很多钱。她便带了路费，给父母写了个留言条，和这个女孩一起走出了大山。那年她还不满16岁，但家乡的山水已把她滋养的丰满白皙。
面对现代化日新月异的外面世界，英子一个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弱女子，无异于刘姥姥走进大观园。一切既是那么新奇，又是那么陌生。而从未走出过大山，一直都在父母羽翼下长大的她，又怎能知道外面这繁华世界背后的险恶和阴暗面。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特长，她便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用自己辛劳的汗水，换来对她来说还算是丰厚的收入，积攒起来，一笔笔给父母寄回去。可是在那三教九流，人来人往的酒店里，孤立无助且天性软弱的她，仿佛小绵羊入了狼群。一天晚上，她被诱奸了。最终在那些人间恶魔的威逼利诱下，她走上了“小姐”的道路。
诉完这些，英子静视着天边的月亮，长叹一声：为什么同在一个月亮下，人的命运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此刻的英子已是泪光盈盈，更显楚楚动人的她，让我联想到秦淮名妓董小宛——因厌倦风尘，独坐舫头，无限哀怨，对月低诉的一幕。年仅18岁的英子，却饱经人间沧桑，更让人心生爱怜。为她擦干眼泪，我轻声道：英子，离开这个龌龊的地方吧！结束这样的生活，你现在还很年轻，可以选择一种新的生活。英子猛然扭头，表情复杂的看着我：我知道你从心底看不起我这样的人，我没想要求你对我怎么样，我也不可能改变自己。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接触了，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英子言词坚定，义无反顾的向酒店走去。月光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黑暗幽深的林荫深处，无可奈何的我，一片茫然。
5月初的一天，下起了雨。下午，酒店来了不少客人。到这里来的大都是些小商贩或地痞流氓，也不乏过路客和地方政府里的小头目。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烟酒味道和汗臭味，很快就使得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污浊起来；干净的地板上踩满了泥水。我从心底厌恶这些家伙，可是却不能得罪他们，因为开这种店来的就是这类人。那种看着“苍蝇”进进出出，却不能去赶打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我便把自己的愤懑发泄在炒菜上。菜炒的不是半生不熟，就是咸淡很不合口味。我想以此法来赶走那些“苍蝇”，直至酒店关门。可是我错了，来的这些人主要目的是寻乐消遣的，只要和小姐们玩的开心，他们才不管菜味道好坏,最后都心满意足地对着小姐们狎笑道：下次还来。
炒完菜，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我松了口气，坐在电视机前面稍微休息下。几位小姐往二楼上端完菜，也都显得疲惫地倚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大家忙了一个下午，都还没有吃饭，要招呼着这些来客吃完，玩好，走了之后我们才开始吃饭。今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光膀子满嘴酒气的青年从二楼下来，径直走到英子面前，边嚼着嘴里的残菜，两眼迷离的扫射着英子，最后目光使命的盯在英子那凸起的胸部，示意英子上去陪酒。我看得出英子的恐惧和厌恶，但她很快就面带笑容的托词说不会喝酒。那人不依，上前来抱起英子就走。我知道陪这些人喝酒是英子份内的事情，但此刻我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怒。我一只手抓住英子，一脸严肃的站起来说：英子小姐既然不会喝酒，你就不要再勉强，这儿不是还有别的小姐吗？ 见我这样，这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家伙非常意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吼道：你是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快放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放手”，我也怒目圆睁地回敬着他 。如此僵持了足有半分钟。表嫂闻讯赶来，连忙满脸堆笑的给那个家伙解释说：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刚来不久，不了解情况，请不要和他计较，我这就叫英子上去。其时的英子早已挣脱我的手，低头向二楼走去。 那家伙最后瞪我一眼，就疾步跟着上去了。此刻，我咬牙切齿，怒火满腔，又痛心不已，最后把自己重重的摔在了沙发上，无奈的闭上双眼。
表嫂在我旁边坐下，稍微平息了下对我的不满，认真的说：这几天我看得出，你对英子有了感情，英子她也很依赖你喜欢你。可是你难道不了解这儿的情况吗？刚来时我就跟你说过，你只管好好炒菜，你今天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呢？都像你这样，我的酒店早就关门了。在这个地方，人与人之间是不能谈感情的，这儿只认钱。英子她知道她的身份，她知道她该怎么作。我了解她，她是不会对你动感情的。
我知道，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环境里，儿女情感早跑到爪哇国里去了，金钱支配这儿的一切。但我就是不信，我对英子的真情，她会狠心的漠视。
在一片狎声浪语的吃喝声中，二楼雅座让再上几个菜。因为小姐们此刻都在陪客人，我只好自己把炒好的菜端上去。在二楼雅座间，满屋子乌烟瘴气，桌子上一片狼藉，几个家伙和小姐们在浪声浪语的狎笑着，狂饮海吃着。英子坐在那个矮个光膀子怀里，和他喝酒。她上身裸露，一对白皙圆润的乳房仿佛两个大雪球，被矮个子抓在手里把弄着。他还不时的把嘴巴亲了上去。而英子也是满面通红，见我进来，她尽然毫无羞涩之意，反倒更加兴奋了，举起酒杯，向着那小子高喝一声:来来来，我们再干一杯。然后一口喝干。此刻的她，全然没有了那种低眉顺眼、娇羞的神情，成了一个和其他几个小姐没有任何区别的婊子。光膀子一边用嘴巴含着英子的奶头吸吮，故意发出夸张的叭叭声；一边用血红的眼睛挑衅的瞪着我。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头骤然变大，感觉有一根冷箭穿透了我的心。“嘿嘿嘿嘿，小个子，我是不会接受你的挑衅的，那样岂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图”，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强作镇静的放好菜，万分鄙视的瞪了一眼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雅座间，然后飞快地从二楼跑下来。
我像经历了一场大病，浑身无力地瘫在了自己的床上。此刻，我是多么的恶心英子，我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今天我才看清楚了真正的英子。她的美丽，她的娇羞神情都他妈的是那么的丑陋、虚伪。我没有吃饭，也无法入睡，直到夜很深了，那帮家伙才从二楼下来。我分明听见那个光膀子对他的同伴说：英子这小妞真的很够味，爽，今晚玩得真痛快。
我再也躺不下去了，起身冲到二楼，推开英子的单间。屋子里充斥着酒味，英子赤裸着爬在那乱糟糟的床上，酒醉后的一副昏迷样子。
此刻，看到她那无助的可怜样，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一腔的屈辱，和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准备咒骂她的话，也都压了下去。我先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端来一杯浓茶给她喝了。见她缓慢的清醒过来，陪光膀子喝酒的一幕，又在我脑海里重现了，我心底的怒火即可就升腾起来。厉声道：你这个婊子，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情。你拿自己的青春肉体和金钱做了最下贱的交易，你父母把你养育这么大，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的他们！…………
英子爬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我严厉的语气，也哽咽了。我激情的用双手扳起她的头，蹲下来柔声说道：你难道还要这样下去吗？你的人生之路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束这种生活吧！
英子哭声更大了：你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晚了。
“不晚，你才18岁，一切才刚刚开始！”我语气坚定的说。
“一切都晚了！我的身心早已死了。”
“不，你不要悲观！我一定要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你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此时，我的心翻江倒海。
“不，我不要你管，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英子突然停止哭声，竞对我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我呆了！
这时外面雨又下了起来，雨声越来越大，屋子里憋闷压抑。我打开窗户，看着落雨的夜空，我的心沉重如铅。窗口射出的灯光，照在路边的桃树上，刚刚吐露青色小桃的树枝在风雨中摇曳着。
我为年轻貌美如桃花般的英子自甘堕落，惋惜万分！
“你凭什么管我？你算我什么人？” 是呀，我和英子是什么关系呢？我开始静心审视这些日子来我和英子之间的情结。
第一眼看到她，我就为她少女的美丽、娇羞样而萦怀！油然产生爱慕，充耳不闻、不顾她是一位很红的“小姐”身份。再了解到她忧郁表情下的坎坷经历时，我对她更生爱怜。可是，当我亲眼目睹“工作”中真正的英子时，我对她的爱连同我的心被彻底撕碎了！我才算明白了，她和另外几个“小姐”没有什么两样。我无法再爱这样的英子，再伟大高尚的爱，也会因这爱被亵渎而消逝。可我不忍看着这么一个少女，就这样自躏青春，永堕风尘。便苦口婆心地规劝，事实证明，我的真诚在她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和苍白。我意识到，无论如何，我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英子这些“小姐”的人生命运的。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狎声浪语，情欲泛滥的环境了。我决定第二天就离开酒店。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表嫂就推开我的房间门责问：你昨晚怎么说英子了？她一大早就拎着她的东西，招呼都不打一下的离开了我的酒店。
我心一亮，是我昨晚的劝导见效了？我飞快跑上二楼，推门走进英子的房间，梳妆台上给我留有一封信：
陈光明大哥:
因为在这里再也无法面对你，我只好离开。我非常感激你对我的真挚情意！但是，我却不能接受。为了不至于使你我都陷进去，请你原谅我在你面前那些刻意刺激你的言行。我就是要让你恨我、骂我、看不起我。你不了解，干我们这一行的，是不能有儿女情感的，我的感情早已经死掉了。至于以后，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只有认命了！我想再干两年，多挣点钱，然后回到山里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我们相依在林荫道上散步的情景，因为就在那晚，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恋爱的甜蜜！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个纯洁的少女，像电影电视里的女孩子那样享受爱情的幸福快乐。可是我知道，美好的爱情对于我来说，永远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只有等到来生了！我衷心祝愿你找到一位纯洁美丽的女朋友。
看完信，我心一阵酸楚，美丽的英子，善良的英子，可怜可悲的你为什么还要沿着这条自甘沉沦的路走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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