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理
正月初八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一边左摇右晃，一边用右手小拇指的长指甲剔着牙，他，跩进我了的店里：穿着虽不名贵，感觉不出什么新年新气象，倒也顺理成章，不事张扬，还算入时；一脸的菩萨微笑，却笑错了脸——根本缺乏菩萨的富态和润泽，倒是酒精考验后的残斑败迹层层叠叠，很象我的挡刀布，甚至透过它，可以一窥主人体内泛滥着的酒精纳米；不大的眼睛，射出勇敢、奢侈、游离的光线；宽阔的嘴巴，厚实的嘴唇，渲染着他不菲的口福和热烈的语趣……然而，我最关注的还是他的头发——三句不离本行嘛——柔软而稀疏，联合起来也掩盖不了脑顶的荒凉与底细，不短不长，较长的前绺儿绺在他褐色的前额上，且一律地向右奔驰——看得出，主人有习惯指理的爱好与乐趣；身板儿虽不老气，双鬓业已横秋。
凭我职业的积累和敏感，扫眼一看，他应该是个早年得志、小有身份的主儿。
我没有看走眼。他直奔大椅，跩跩地占领之后，便显露出先声夺人、喧宾夺主的气势：“听说你是赵家洼的！我是小徐吕的。赵家洼小徐吕，中间只隔八里，虽说不是一个村的，毕竟一个乡镇掰不破，咋的也是老乡。于是，年前听说以后，年后我就到你这儿来照顾生意了！”
“小徐吕的？我跟师傅学艺直到出师以后的几年里，在你们那儿包过头，可你……” 我穿上工作服，检点工具，准备亲近他，开始履行我的职责。
“哦？！哈哈！你咋会认得我呢！我出来的早，十二岁零两个月零四天我就离开了小徐吕那个鳖不嬎蛋的地方，到城里读初中了；那个时候你还没学艺吧？”为了突出和强调，“城里”，他用的是重而缓、缓而有力的语调，这使我闻到了一股一时难于咂摸而又见惯不惊的气味儿。
“高中毕业后，作为返乡知青，在老家还没干到三个月的活儿——在水利工地上当宣传员——就入了党，推荐选拔上了大学。呵呵，农村的苦我吃的少。可就那三个月，我也是够够儿的够够儿的了！上完大学，分配到市——就是原来的县城——市直机关工作。当了一、二十年的局长，虽然是副的，可享受正职的待遇也有十二年多了。我的那位，在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当高级教师，论级别，跟副市长一个样儿，但收入比不少副市长还要高！不多，两个人的月收入也就几千万把块吧，当然包括部分外快儿，呵呵；也凭自己的本事为一些单位写点儿材料什么的，挣点儿辛苦钱儿。儿子在我们市可以说是最油的一个单位上班，三间四层的楼房已给他码好，就在城区征的地盘——呵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给他办喜事儿了！”
听了他主动积极、兴致盎然、旁若无人的自我介绍，妻子从里间里出来，嘴唇撇得能盛下一脬尿。我连忙瞪了她两眼，示意她不可多嘴——毕竟人家是新年来的新客人。可她偏拉开一听究竟、以观后效的架势，一屁股动了在待理席上。
而我，再怎么也不能湮灭对客人的热情和厚道：“看样子，我要小你几岁；我没髂过中学门儿，可闲暇时也爱翻个报纸杂志什么的……哎哟，我怎么敢跟你谈读书？就是用天壤之别来衡量你我的差别也是对我的抬举！不是你到这儿来，咱俩儿就是在街上打一架，也还是张三儿的张三儿、李四儿的李四儿，更不用说能摸你的头脸了。”他津津乐道他的，我认真听我的，也只回答我的。当然，我的较真儿必须回到我的职业上。
我站在他的身后，习惯地侧开身子，习惯性掸响围裙，举起，从他的右边，漫过他的前胸，绕到他的左边——被他挡了下来！莫名其妙中，只见偌大的壁镜里，他的挡刀布一样的脸，上下勾动着，同时左右摇晃着，两只眼睛瞪得象不成熟的紫茄子，一眨不眨；随着脸的上下勾动和左右摇晃，轮番盯住他那张萌动着起伏的脸和足球场似的头，末了，不冷不热地蹦出一句：“你看我这头恁小，头发又正细正稀，又是老乡，应该比别人便宜点儿吧！”
妻子几乎笑出了声。她的这种几乎笑出声的姿态非常美丽——自豪地说，她本也漂亮。
我也着实有点儿惊讶——幸亏这时剃刀没有在握——接下来的“吭哧”一笑，算是收复了一些从容与镇定：“我们理发，军民人等，按的是人头，自根儿不计较头发的数量；师傅也从来没教我们分什么老乡幼乡你乡他乡……人小面窄，小本微利，要么不收，要么一个价儿……你该不是发表文章时数字数习惯了，也让我们剃头匠儿数每位顾客的头发丝儿吧？”
“我说你这个老乡老弟呀，捡个石头当个针了？你咋一点儿幽默都不懂？都说剃头匠儿会看点儿相，我看你是四十五里不点灯——黑的远！我只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看你搞的，跟真的似的！莫搞错了，接我吃饭的人排队都接不到我啊！有人请你吗？明跟你说，我不是缺钱的家儿，莫说你一块两块，就是十块百儿八十块甩到地上，我连腰都不勾一下儿！赵家洼小徐吕，中间只隔八里，我是念起老乡才到你这儿来的！既来之则安之，今天这发，你是理也得理，不理也得理！而且，我从来不用别人用过的毛巾，你拿条新的来，算我的专用，下回来了，我还用它。但你必须保证，除我之外，别人沾都不能沾！”
没想到今天我这个剃头匠儿还能领略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新鲜刺激。毛巾专用？要求虽然有点儿破格，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难事；而且，却之不恭，谁叫咱是侍候人的人呢！
“谢谢你一不做二不休的抬举！请你尽管放心，只是你要稍微等一下儿：我店里虽有十几条新的，可都用过，虽然只是一次，我不打算也不忍心你受半点儿委屈——我这就去买，两分钟就回！”
“莫慌！”关键时刻，他又坚决、果断而麻利地止住了我。莫名其妙中，只见偌大的壁镜里，他快速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按着号码：“小兄弟吗？好！好！好！新的一年上班了啊，祝贺你告别了‘副’字！哈哈哈哈！喝水不忘挖井人嘛！哦，过年接不接我，无所谓，只要能经常念起你这个老哥儿就行，哈哈哈哈！那好，那好……立即给我送条毛巾来！新的！咹？一条毛巾对你们单位来说，万牛一毛！哦，哦，不远，不远，就在你们附近这个夫妻理发店里，对，对，两分钟啊！咹？哦—哦，六、七分钟？也行！”
“人才，真是个人才！”站在他的身后，我心里嘀咕着，赞美之情未敢溢于言表，唯恐再有什么新鲜刺激袭来，唯恐新鲜刺激引起进而配合了他的亢奋……我习惯地侧开身子，离他远远地，习惯性地掸响围裙，举起，从他的左边，漫过他的前胸，绕到他的右边——
“嗞嗞嗞嗞……”电动剪子吻着他轻薄的头皮，噬着他荒凉的头发，凑出欢快的旋律……大约五分钟，一条崭新的毛巾如约而至。
原来他的“小兄弟”是本店的熟客。妻子截至门外收下新毛巾：“……没想到……没想到倪主任，你还有这么牛的大哥到我们这个店理发！”
“牛什么牛！” 倪主任似乎很有些义愤填膺，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几乎与妻子耳语：“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晓得咱们全市的老嬷牛咋死吗？都是他吹死的！去年腊月腊八儿，我儿子十二岁生日酬客，你猜他咋的？他老先生上了一百块的礼，一家三口，四天内连吃了我五场儿，连本带息捞回去了三井深！只要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晓得他是个吹牛屄漂洋过海的主儿？背地儿里没有不捣他脊梁沟子的，为你办屁大一点儿事，要你谢他一辈子还拐弯儿……”
送走了倪主任，妻子回到室内，“嗖”的一声，新毛巾打在了他的脸上，随后“咚咚咚咚”，大步流星地回到里屋。
“老板娘请留步！他马上就剪完了；听说你的洗功好——说是又温柔又舒服，我这头还是请你亲自给我洗，你就让我温柔温柔、舒舒服服吧！呵呵呵呵！”
有点儿冤家路窄。不管他的话以及他的话音多么难听，大明其白的服务，拒绝总是不太那个，何况此乃我店新年的第一理，只好狭路相逢。我劝慰了妻子一眼，暂时退居二线。
调好水温，把他的头揌入热水器龙头下的洗头盆内，只听妻子发出空前的尖叫声：“我的妈呀……我的妈呀……你两个月没洗了吧！满头的风皮象虮子窝，头发脏的都摽在一起了……我的妈呀！”
“不就是请你来洗的吗？不脏，我到你这儿来干啥？不脏，我用得着花钱来找你吗？”
“也是的，你这五块钱算是，算是没白花！花的值得！花的值得，花的太到家了！”
最后的程序就是修理修理了，当然包括吹吹风。“染不染一下？”我巴掌响亮地一拍，征求他的意见。
“不染不染，生就的骨头儿长成的肉，我喜欢自然！”
自然好，自然好，人，怕的就是不自然。什么叫自然？习惯成自然，呵呵。站在店门口，象还没看够看清楚似的，凝视着他右手荡着那条崭新的毛巾离去的背影，我喃喃自语：下次理发，他不定在什么地方又变着什么法儿妨作谁，再混点儿什么财产积累呢！看来，我最初对他的判断，“早年得志”，尚可；“小有身份”，未必。
邹会生，襄阳区司法局退休人员，襄阳区育红路三号 电话：13886257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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