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集
【涧南园宅】
孟夫人把孟老爷从地上扶起来,坐在椅子上,一边给他掐人中,一边向外面叫道:洗然,洗然……
孟洗然慌慌地从屋外跑进来,向孟夫人问道:娘,父亲这是怎么了?
孟夫人:谁知道呢?你父亲刚才和袁老爷几人在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就让你父亲气得吐血。他还是和你哥订亲的韩晓云,是襄阳城内天香楼弹唱的青楼歌妓韩襄客。
孟洗然:啊,怎么会是这样呢?
谢甫池也慌慌地从屋外进来,向孟夫人问道:太太,老爷这都是咋的啦?刚才吃饭前还是好好的。
孟老爷:我没有事,你们把扶到内房里歇息去。
孟洗然和谢甫池连忙上前把孟老爷扶到内房的床榻上躺下。
孟夫人向孟洗然问道:洗然,你哥呢?
孟洗然:哥往白鹤山的张子容家去了。
孟夫人对洗然吼道:这浩然都去几天了?怎么这些天来,他老是一跑就见不着了人?
孟洗然轻声说道:娘,哥在几天前去白鹤山的张子容那里,临走时不还是跟你说过了吗?
孟夫人气得紧绷着脸,厉声说道:这浩然也真是的,离家到外面一出去,就不知道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真是把人都急死了。甫池,你现在就往白鹤山走一趟,马上到那个张子容家里,去把浩然给我叫回来。
谢甫池:是的,太太。
谢甫池立刻起身,拔腿就往白鹤山而去。
稍顷,又有仆从往房里送来姜汤,孟夫人接过姜汤,喂孟老爷喝了,孟老爷这才开始清醒过来。
孟老爷躺在卧榻上,望着守在他身边的孟夫人和洗然说:浩然订下的这门亲,真是让我们家在人前把脸面都给丢尽了。哼,我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孟夫人关切地望着孟老爷,说:老爷,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孟老爷:怎么办?这一切都是襄阳北街一品斋经营文房书砚的桓子引起的。此子实在是欺人太甚,竟然隐瞒实情,要把一个青楼女子保媒嫁到我们孟家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洗然,你现在就去把孟家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们都招了来,今日里我要和你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们一起进城去,先把桓子的一品斋砸他个稀烂,尔后让他把我们孟家往韩家送的彩礼,一分一毫都给我要回来。非是如此,难解我心头的这口恶气。
听孟老爷说完,洗然却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孟老爷:洗然,我让你现在就去找孟家的叔伯兄弟,你没听到吗?
孟洗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
孟洗然:娘,不如等哥回来了,看他怎么说?
孟老爷:放屁!等你哥回来,那还要等到啥时候?我现在就要你去把孟家的人都请了来。
望着孟老爷怒气冲冲的样子,孟夫人语气无奈地说:洗然,你父亲他既然说了,你就照你父亲说的去办!
见母亲发了话,洗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怏怏地听从父亲,去请散住在襄阳城内城外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们去了。
【白鹤山张宅】
孟浩然和张子容在张家诺大的庭院的林园之中,张子容向孟浩然说道:浩然,你与晓云订亲,如若你的父母知道了晓云曾是天香楼的歌女,他们万一要你们毁婚,你可怎么办?
孟浩然:晓云她家居郢州,住那么远,只要我们瞒住不说,谁能知道晓云她昔日的身份?只要我和晓云日后夫妻恩爱,携手白头,浩然此生足矣!
孟浩然说得十分自信。
张子容低下头去,轻轻地说道:浩然,实不瞒你,其实我心里也早有一人,只不过,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胆量。看来我和她只能是有缘无份,彼此在心里存一份惦记也就罢了。
孟浩然望着张子容说道:子容,你说的是不是翠玉?上次在襄水河上,她还向我问起过你,翠玉这女子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心里边细着呢!看得出,她心里早就装着你了。
张子容:普天之下,有情人难成眷属者,比比皆是。纵然情深似海,若是命里无缘,终将也是枉然。唉,浩然,我们就不要再说这些了。
张子容抬头仰望苍天,禁不住一声长叹。
二人沉默之时,只见一个张府的下人急急地找到子容说道:少爷,有位从涧南园来的客人,说是有急事要找孟公子回去。
孟浩然猛地站起来,对下人问道:有急事,他有没有说什么急事?
那下人连忙回道:他只说有急事找你回去,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里边闯,结果被我给拦下了。”
张子容:走,我们且出去看一看。
来不及多想,张子容便和浩然一起跟了过去。
谢甫池站在院子里,见孟浩然和张子容出来,慌忙对浩然说道:少东家,老爷今日在南园设宴款待从襄阳城里来的几位士绅,也不知为了啥事,老爷把满桌的酒宴都掀在了地上,而且老爷随后就晕了过去。太太一时急得也没了主意,所以太太差我来,叫你快些回去。
孟浩然:啊,子容,那我回去了!
张子容:既是你家里有些急事,那我就不留你了。
张子容说完,又对仆从说道:快给孟学士找匹马来。
仆从:是,少爷!
随后,仆从便在门前牵来马匹,孟浩然骑到马背上,打马往回而去。
【涧南园宅】
孟浩然骑着快马回到涧南园宅前,他翻身下马,将马在门前拴了,便匆匆往家里走进去。
孟夫人见到浩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孟夫人对浩然说道:浩然,你今年也这么大了,就只知道出去玩你的,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找你时,却看不到你的人影。
孟浩然连忙问母亲:娘,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你们都惊慌成了这样。
孟夫人:这说起来都怪做娘的见识浅,信了桓子这个不知根底的外人。那桓子给你保媒在郢州定下的这门亲,哪晓得这韩家的女子韩晓云,就曾在我们襄阳做过歌妓。你爹他听说了这事儿,气得当场吐血,随后还晕了过去。
孟浩然惊叫一声:啊——
孟浩然的心里一时惶乱得没了主意。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故作轻松地望着父母说:娘,不会的,晓云她肯定会是个清白女子。父亲,是不是你听错了?
孟老爷微闭着双目,孟夫人替他轻轻地拍按着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孟老爷才睁开眼睛,对着孟浩然慢慢地说道:什么清白女子?什么听错了?你爹的耳朵还不聋。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跟你定亲的那个郢州女子韩晓云,就是知名襄汉的青楼歌妓韩襄客。襄阳一品斋的桓子要把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保媒嫁到我们孟家来,实在是欺人太甚,今天我非要让我们孟家的人找到襄阳城里去,不仅要砸了他的店,还要让他把我们往韩家送的彩礼,连一毫一厘都给我要回来。
孟老爷气得浑身发颤。
孟浩然:啊!
孟浩然僵僵地立在那里,一脸惊恐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孟洗然带着孟邕径直走进屋来。
孟洗然望着孟老爷说:父亲,我已经把几个叔伯和十几个堂兄堂弟们都叫了来。
孟老爷:他们人呢?
孟邕:家伯,他们都在中庭的厅堂里候着。
孟老爷站起身来,向孟洗然、孟邕说道:走,我们都一起往前面的中庭去。
中庭的厅堂里,十几个怒气冲冲的男子个个一脸怒气。孟老爷、孟夫人几人走进厅堂,孟浩然走在最后。
站在厅堂内的十几个人见孟老爷、孟夫人前来,便纷纷向他们围了过来。
孟浩然的一个叔叔望着孟老爷、孟夫人说道:哥哥、嫂子,这桓子拿一个青楼女子给浩然保媒订亲的事儿,洗然都跟我们说了。桓子这厮真是欺我们孟家太甚,哥、嫂,你们说怎么办吧!要么我们就去打他的人,要么我们就去砸他的店。
孟老爷紧拧着眉头,思虑再三,方才声音低沉地说道:今天你们都来了,且先不必去打他的人、砸他的店,你们且随我一起找到他门上,先去问他个一二三。
孟邕就站出来大声说道:这个桓子真是欺我们孟家太甚,家伯,不用你出面,且是让我们子侄辈的十几个兄弟现在进城,先去把这个桓子的一品斋给他砸了再说。兄长们,小弟们,我们走!
随着孟邕一声喊,子侄辈的十几个兄弟个个摩拳擦掌,他们真的就要往襄阳城里砸桓子的店去。
孟浩然连忙拦在孟邕众人前面,厉声说道:你们都不要去。
众人纷纷望着孟浩然,个个一脸不解。
孟邕向浩然问道:六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孟浩然拦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各位伯伯叔叔们,各位兄长兄弟们,你们不要去砸桓子的店。今日事已至此,浩然不再相瞒,索性就当着父亲母亲、伯叔兄弟们的面,把我和晓云的事向大家讲个清楚。韩晓云就是知名襄汉的韩襄客不假,但她是知名襄汉的汉南歌女,而不是卖笑媚俗的青楼歌妓。我与韩晓云也是偶然相识于天香楼,后来才知道她出身书香世家,只因家父早亡,家道没落,为了供养两个弟弟成人,方才一路弹琴卖唱,流落来到襄阳。韩晓云能歌善赋,多才多艺,既识阳春白雪,又知烹作浆洗。正是她的惠心琴胆,让浩然爱慕之至。我与晓云情投意合,两心相悦。然而,襄阳袁家公子袁安,垂涎晓云姿色,百般纠缠刁难,欲纳晓云入府为妾,晓云在心里早就对我情深意笃,岂肯相从,故此为了躲避袁家纠缠,被迫回郢州而去。桓子为我和晓云提亲,是我找到桓子的门上去请的媒,我与晓云定亲之事,非桓子故意隐瞒晓云身份,所以,你们不要找到他的门上去闹事。
孟浩然说完,众皆惊愕不已。
孟夫人立刻上前摇着头说:浩然,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孟老爷更是气得双腿乱颤,他指着孟浩然的鼻子骂道:好你这个伤风败俗的逆子,原来你早就和韩晓云这个青楼女子私定了终身,你算是在孟家人面前把我和你妈的老脸都丢尽了。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们孟家也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孟老爷气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孟老爷坐在地上大声叫道:退婚,退婚,只要我这老骨头还活一天,谁都别想把一个青楼女子娶进我家的门。
孟浩然很是坚决地说道:我与晓云情真意切,浩然今生除了晓云,谁也不娶。
孟夫人上前,对着孟浩然的脸“啪”地就是一巴掌,她望着浩然淌着泪说:我的小祖宗,你今天是要把我跟你爹气死呀!你这是存心让你爹你妈走到人面上,千人笑,万人戳。你到底要让你爹你妈的脸都往哪里搁呀?浩然,我实话告诉你吧,只要你爹和我还活一天,你就别想把这个韩晓云给我娶进家门。
孟老爷被孟邕众人从地上扶起来,孟老爷对众人说道:走,大家都随我进城找桓子退婚去,我要让桓子把我们往韩家送去的彩礼,连一毫一厘都给我要回来。
孟浩然拦在众人面前,流着眼泪大声说道:父亲,你们不能去,我和晓云情深意笃,你们谁都别想把我和她分开。
孟浩然的叔叔:浩然,你哪家书香门第的女子不好找,却偏要找个天香楼的歌女呢?
孟浩然的伯伯:浩然,你是我们孟家族上的才学上进之士,你和韩晓云的这门亲,要是说出去,恐怕我们整个族上的人都会不愿意呢。
孟老爷指着孟浩然恨恨地说:你们且不要和他说,他现在是昏了头,且把关到书房里去,让他好好地闭门思过。
孟老爷说着,便走过来,抓住孟浩然的胳膊,便把他往厅堂外面厢房里推,孟浩然努力想从孟老爷的手里把胳膊从孟老爷的手上挣脱,这时,孟家的几个伯伯、叔叔们一起走上前来,簇拥着,把他往书房里推去。
孟浩然流着泪说:你们不要这样,你们不能退婚,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和晓云分开。
孟浩然被孟老爷众人推进书房,孟老爷“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然后从外面把门锁上。
孟浩然在房内不停地捶着门,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你们不要去退婚,你们不要去退婚,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和晓云分开……
【郢州韩宅】
韩家的院子里,两个木匠正在推刨锯木,两个衣柜的雏形已经做出来了。
在院子旁边的一间空房内,两个弹花匠正在“哐哐”地敲着弓弦弹制着棉被。一个村上的妇人和韩夫人一起走在院子里说话。
妇人:你给晓云做的嫁妆都备下了,你家晓云可是几时出嫁?
韩夫人一脸笑意地说道:明年的二月初二。
妇人:二月初二,现在已经进入了腊月,这离晓云出嫁还不到两个月了。
韩夫人:是啊!到时候可是要接你过来喝喜酒的。
妇人:这乡里乡亲的,晓云也是我们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就是你不接,到时候我们也都是要来的。
【韩晓云房】
韩晓云和一个妙龄女子正在一起窃窃私语。
女子:晓云,襄阳那么远,你为啥要嫁到襄阳去。
韩晓云:要说也没有多远,从郢州往襄阳,水路有三百多里,坐船一天就可以去的。
女子:听说你要嫁的是个书生公子,且是你们自己定下的亲事?
晓云笑:也算是吧!
女子好奇地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晓云笑:这要是说起来,话可是长着哩!
【第二天】
桓子一脸愁苦地向韩家的宅院走来。
韩家的院门敞开着,从院子里传出阵阵锯木头的声音和弹花匠弹棉花的声音。桓子走到韩家的院子门口,犹豫半晌,方才敲着门扉向里面叫道:嫂夫人,嫂夫人在吗?
韩夫人满脸笑容地从宅院里迎出门来,看见桓子,笑容可掬地望着他说:是晓云她舅表叔从襄阳来了,快些往屋里坐。
桓子一脸愁苦难堪地说:嫂夫人,晓云的定亲之事,惹出麻烦来了。
韩夫人惊恐得睁大眼睛,她回头望着桓子,吃惊地问道:定亲之事,惹出麻烦来了?
桓子一脸无奈地说:嫂夫人,我们且是往屋里慢慢说去。
韩夫人惶惶不安地带着桓子穿过院子,来到屋内,然后轻轻地掩起了房门。
韩夫人给桓子倒上茶水,然后眼神惊恐地望着桓子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咋回事儿?
桓子一脸无奈地低垂着头说:我这次来,是孟家人找上门要我来退婚的。
韩夫人惊异地睁大眼睛望着桓子:退婚?
桓子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听说是袁安的父亲袁老爷找上门去,把晓云在天香楼做歌女的事儿向孟老爷和盘说了,那袁老爷在孟老爷面前,还污蔑说晓云是歌妓。
韩夫人:良缘佳期在即,怎生得如此变故?这日后可让我女儿晓云她怎么活?这日后可让我们韩家怎么活哟!天地该杀的,这襄阳袁家的人,心怎么会这么狠哟?唉……我家女儿清清白白,要知道他孟家都是些这样不明事理、耳根软的人,她舅表叔说啥也不该上门来提这门亲的。
一向刚强的韩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止不住凄凄艾艾地哭了起来。
桓子:嫂夫人,我原来的本意只是觉得浩然、晓云郎才女貌,两人情深意笃,我是有意让这对俊男倩女有情人终成眷属,缔结一段金玉良缘,当初根本就没想到会闹出今天这样的变故。你说我是欲做好人,却偏成恶人。
韩夫人哭过一阵,她用绢帕揩去脸上的泪水,过了好久,才又向桓子问道:她舅表叔,这退婚之事,那孟浩然是怎么说的?
桓子:当初就是孟浩然找到我家里向我请的媒,孟老爷带着十几个人要砸我的店,我就问他们孟浩然到哪里去了,孟老爷说,孟浩然已经被他们孟家人关起来了。至于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我根本就没见到他。
韩夫人望着桓子说道:事到如今,已顾不得那些婚俗礼节了。你回去跟他们孟家说,他孟家要退婚也可以,不过,得让孟浩然亲自来郢州登门,由他亲自向我女儿晓云给个说法。
桓子:我的老姐姐,那孟老爷带着十几个孟家人,说是要砸我的店呢,你让我可如何作得了孟家的主?当初是孟浩然找到我门上,说他已经和晓云私定终身,加之我和你们又是远房的亲戚,他请我出面为孟韩两家保媒,遇着这样的事,你说我能不答应?现在可好,你们两家都怪到我头上,让我可怎么办?
桓子说完,他一脸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夫人和桓子说话时,韩晓云则是躲在隔壁的房内侧耳细听,她一边聆听,一边流泪。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回到楼上自己的闺阁,她扑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韩家庄后山】
韩夫人泪盈盈地挎着小竹篮,竹篮里装着香纸冥钱向山坡上的一座坟茔走去。
韩夫人走到坟前,用手揩了揩眼里泪花,然后跪到坟前,点燃香纸冥钱,在坟前作揖拜了三拜,然后说道:老爷,自从孟家退婚这两天来,我们的女儿晓云天天躺在床上眼泪汪汪的,一天到晚不吃东西,老爷,你说你叫我一个妇道人家,到底可怎么办呢?老爷,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要保佑女儿一世平安,千万不要让她生出什么事来。
韩夫人哭诉着说完,又在坟前拜了三拜,这才迟疑着站起身来,挎起她的竹篮下山去了。
【韩宅】
除夕前两日。
韩夫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轻轻推开韩晓云的房门,步态轻盈地走了进去。
韩晓云蓬头乱发地躺在床上,她无语泪流,一脸憔悴。
韩夫人:晓云,这是娘给你做的羹汤,你快些趁热喝了吧!
晓云向母亲轻轻地摆摆手说:娘,我吃不进。
韩夫人心疼地看着女儿。
韩夫人:晓云,你老是这样怎么行?来,娘扶你坐起来。
韩夫人把晓云扶起来,她心疼地把女儿揽在自己怀里,母女二人抱头落泪。
过了好久,韩夫人才松开晓云,她把放在桌上的汤羹端起来说:晓云,你总是这样不吃东西可不行。来,娘喂你少吃些!
说着,她用汤匙往晓云嘴边送来一勺汤羹。
晓云没有一点味口,但见母亲如此用心,她还是把汤羹喝了进去。
晓云难过地望着母亲说:娘,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命苦哇?为了家庭生计,我十几岁就流落异乡弹唱卖艺,不仅得不到别人同情,别人却还偏要把我的清白之身,嘲笑成青楼歌妓。是所谓世情薄,人情恶。细细想来,人活着也真没有什么意思。
韩夫人一听,慌忙说道:晓云,你千万可不要这么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做娘的就活不成了。说起来都是做娘的不好,没有能力供养你和你的两个弟弟。唉——
韩夫人一阵长叹,潸然落泪。
韩晓云:娘,你是天底下最贤惠最贤惠的娘。要不是父亲早亡,我们家里面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娘,这是命,这就是我的命。
韩晓云抬起头来,她望着母亲继续说道:听说浩然被孟家人关了起来,也不知道他现在都怎么样了。
韩夫人:管他怎么样哩。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用得着去管他的事呀?话说回来,要不是他孟浩然,你今天也不会变成这个样。
韩晓云:娘,你不要这样说浩然。浩然他重情重义,不惧强权,心志高远。女儿第一次和浩然相遇,是在襄阳天香楼被袁安纠缠之时,当时那么多人都对女儿受辱视而不见,唯独只有孟浩然无畏无惧,冲到前面挡在女儿与袁安之间,那时候女儿就想,如果他愿意,女儿愿意将自己的终身许配于他。后来,他因张柬之丞相蒙冤而罢试,酒醉天香楼,女儿对他性情品行又在心里知晓一回,于是更在心里爱他敬他。再后来他约请女儿出去游赏汉江、襄水,女儿便知他对女儿也是心下有意。于是,女儿便日日把他放在心上,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
晓云把藏在心里无处倾诉的话,对母亲全部都讲了出来。
听晓云讲完,母亲韩夫人禁不住一声长叹,她心疼地把女儿揽在怀里说:唉,这都是女人的命。其实娘也知道,那孟浩然也确实是个知书达理、人见人爱的青年才俊,你们俩郎才女貌,能够两心相许,为娘又何尝不在心里为你们高兴?可是,偏偏他的家里却不同意,你说这让我这个做娘的又能怎么办?
韩夫人和韩晓云两个正说话时,韩龙和韩虎“噔噔噔”地跑上楼来,他们站在韩夫人的面前忿忿不平地说:这孟家说退婚就退婚,他们可让姐姐在乡邻们面前把脸往哪儿搁?姐姐这样好的女子,还被他们孟家挑这挑那的,这让我们做弟弟的实在是看不下去。娘,你让我们兄弟两个到襄阳找那个孟老爷算账去。
韩夫人:你们两个休得胡来。
韩晓云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她对两个弟弟招手说道:小龙、小虎,你们两个过来。
韩龙、韩虎两个轻轻地走到晓云身边,语气乖乖地说:姐,……
他们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韩晓云便朝他们扰扰手说:韩龙、韩虎,看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可姐的事你们管不了,也不要管。你们真要是争气,那就好好地念书习武,要是你们有了本事,那就再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这个家,也就再也没有人会看不起姐姐。你们两个要知道争气,知不知道。
晓云一边说着,一边泪眼朦胧地望着两个弟弟。
韩龙、韩虎两人点着头说:姐,知道了。
韩晓云轻轻地低下头,她语气淡淡地说道:娘,小龙、小虎,你们都放心吧,我没有事的。今年,我们一家人都要高高兴兴的,我们要在一起好好地过一个年。
韩夫人:好,好!我们一家人好好地过一个年。
韩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热泪盈眶。
“砰”,不知是哪家调皮的孩子已经在村子里提前放起了过年的爆竹。
【涧南园宅】
后厢书房,孟老爷打开门锁,他“吱”地一声推开门,和洗然一前一后进入到书房内。
孟浩然木然地坐在依窗的书案后面,知道他们两人进来,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孟老爷开口说道:浩然,你和韩晓云的婚事,我们已经退掉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孟家往韩家送去的彩礼,连一厘一毫都要了回来。从今以后,你就对韩晓云死了心吧!
孟浩然缓缓地扭过头来,两眼怒视着孟老爷说:父亲,我也实话对你说了吧,今生今世,谁也别想把我和晓云分开。
孟老爷铁青着脸,从衣袋内掏出孟浩然和韩晓云的婚书,望着孟浩然说:那好,我倒要看在孟家,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浩然,这是你们的婚书,反正你们的婚已经退了,我这就当着你的面撕了算了。
孟老爷说完,他气恨恨地当着孟浩然的面,把孟浩然和韩晓云曾经订下的婚书,撕了个粉碎。然后扭头对孟洗然说:洗然,我们走!
孟洗然走上前去,对浩然说道:哥,你就听父母的吧!父母这样也是为你好。
孟浩然望着洗然说:洗然,这是我的事儿,用不了你来管。
孟老爷:洗然,你哥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不用管他,我们走。
孟洗然只好随孟老爷一脸无奈地退出门去,孟老爷转过身来,又把书房的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除夕】
远处传来阵阵噼噼啪啪的爆竹声。
而在孟家的涧南园里,似乎却有些门庭冷落。
正午之时,在孟家中庭的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丰盛的酒筵。孟浩然被母亲从后厢的书房内拉着胳膊,拉到中庭的厅堂内。孟老爷和孟洗然已经坐到了桌边,洗然见浩然过来,忙起身迎上去,和母亲一起,把他拉到桌位上坐下。
孟老爷面无表情地看了浩然一眼,然后有些语气冷冷地说:吃饭。
孟夫人忙着给孟浩然的碗里夹菜。
孟浩然望着母亲,轻轻地摇着头说:娘,你别给我夹了,我没有味口,吃不下去。
孟浩然说完,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去。
弟弟洗然连忙追出来,拦住浩然说道:哥,父母亲也生养了你一场,这大过年的,你也该陪父母亲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
孟浩然轻轻地推开挡在面前洗然,语气冷冷地说:我没有味口,你去陪他们吃吧。
孟老爷:洗然,你要不管他,他要怎么样就让他怎么样去,我们就只当没有这个儿子,你就只当没有这个哥。
孟老爷在中庭内一边叫嚷着,一边“啪”地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掼在摆满了酒筵的紫漆方桌上。
孟夫人:老爷,你把浩然锁在书房里看管了这十几日,他心里就够难过的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孟老爷:把他看管在书房里,那还不是为了他好。你看他不言不语的那个样子,乍一看就让人生气。
孟夫人:浩然他永远都是我的儿,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是嫌弃了,那我就领浩然回我的娘家住去。
孟夫人说完,她从桌边站起身来。
孟老爷见夫人动气,连忙拦住夫人说道:夫人,我说的都是些气话,你怎么也不知深浅地跟着瞎闹?
孟夫人:我不是瞎闹,一个好端端的家被弄成这样,我也是憋在心里有气。老爷,这酒饭我也不想吃了。
孟夫人说完,一脸幽怨地往厅堂外走去,孟家的团年饭吃得不欢而散。
【除夕之夜】
天晚的时候,孟夫人和洗然端着白花花的年糕和点心来到浩然的房里,孟夫人坐到浩然身边,拉着他的手。
孟夫人:浩然,娘知道你还在为了那个韩晓云在生我和你爹的气。可是,你也要替我们想一想,你爹你娘也都是好几十岁的人了,你若是把一个青楼女子娶回家里,往后你要让你爹你娘在人场上把脸可都往哪里搁?往后你若是看上了哪个正派女子,我和你爹保证对你不做任何阻拦。
望着一脸慈祥的母亲,孟浩然的心里百味交织,他面色凄然地苦笑着说道:娘,不是我存心要为难你们。只是晓云她对我情深似海,我又怎能有负于她?浩然已在心里决定,今生非晓云不娶。
孟夫人和孟洗然见孟浩然如此坚定,半晌不语,过了好久,孟夫人才站起身来,对浩然说道:浩然,你还是吃些东西吧!
孟浩然:娘,我不想吃。
孟夫人:浩然,我知道,这些天你父亲把你锁在这厢房里,做的也是有些过分,我跟你父亲说了,从今天起,你父亲不再锁你了。你父亲锁你做得不对,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也不要在心里跟你父亲太计较。
孟浩然:娘,我知道,是我不好,我这个做儿子的让你们失望了。
孟夫人:浩然,别的都不要说了,你还是吃点儿东西。洗然,我们走!
孟夫人站起身来。
孟洗然也站起来,望着浩然说:哥,你就听娘的吧!
孟浩然:洗然,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孟夫人带着孟洗然出门而去。
孟浩然独坐灯前,表情木然。过了好久,他才从台案上提起笔来,赋诗一首:(字幕加孟浩然画外音)
《岁除夜有怀》
五更钟漏欲相催,四气推迁往复回。
帐里残灯才去焰,炉中香气尽成灰。
渐看春逼芙蓉枕,顿觉寒销竹叶杯。
守岁家家应未卧,相思那得梦魂来。
【涧南园】
新年伊始,天色刚刚放亮。
孟浩然在自己房内收捡好一个包裹,然后坐到桌台前,提起笔来,在一纸素笺上写下“洗然,我往郢州去了”几个字,待墨迹变干之后,装进信封。
孟浩然从桌台前站起身来,背上包裹,从桌台上拿起信封,转身打开房门,轻轻地出门而去,他沿着院廊来到洗然的房门前,将装有素笺的信封从门下的门缝里塞进屋去,孟浩然直起身来,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来到前庭,打开院门走了出去,他回身掩上大门,然后,在一片迷蒙的晨曦中,大踏步向南渡头上走去。
【临汉门码头】
孟浩然自临汉门码头登上一艘大船,离开襄阳,往郢州而去。
【郢州】
天黑之时,一艘三桅大船在郢州城外的汉江码头上停泊了下来。
一轮上弦月银镰似的挂在天上,孟浩然跟随着人们在郢州的码头上下了班船,才知道在这里人生地疏的,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孟浩然一边随着下船的众人沿着石阶步入郢州城内,一边向走在他前面的两个中年人问道:前面两位兄长,你们可知往郢州城外的韩家庄,可是往哪里走?
前面两人停住脚步,向孟浩然说道:我们是自均州来这里走亲戚,我们也不知这韩家庄在哪里。
孟浩然又向走在他后面的一位长者问道:这位老伯可知韩家庄在哪里?
老伯:这位后生,在郢州,象张庄、李庄、王庄这样的地名多得是,你既是第一次来郢州,怎么不写个信,让这韩家庄的人到码头上来接你?
孟浩然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老伯,我倒忘了这个。
老伯:这韩家庄我也不知,看来,你只有先在郢州城里找个旅店宿了,待到明日,方再慢慢打听。
孟浩然:谢谢老伯指点。
进城之后,刚才还是长长的一行下船的行人,慢慢自大街的各个巷口岔街四散开去,再往前,就剩下孟浩然一个人了。他孑然一身立在初春冷冷的郢州大街上,一脸茫然地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料峭的风寒呼呼地刮过耳边,孟浩然独自站在大街上,他不由自主地踱了踱已经冻僵的脚,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一串气死风的灯笼挑到街心,灯笼上写着“客来居”三个字,心想,那里肯定是家住宿的客店。于是,他掖了掖挎在肩上的包袱,也没多想,就大踏步往前面的店里走去。
孟浩然来到店前,看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店主人正准备关门打烊,看见孟浩然走进店来,他欣喜异常地望着孟浩然说:客官可是进店里住宿来的?快请进来。
孟浩然走进店里,见这家客店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洁,便点头说道:店家且为我安排间干净的客房,只住一宿,明日即去。
店主人见孟浩然风度翩翩,一脸书香之气,一边掌灯领他进入客房,一边扭头问道:公子从哪里来?怎的这么晚了才来住店?
客房内陈设简单,却还宽敞。除了一床、一几之外,还摆放着一方小桌几个茶凳。孟浩然取下肩上的包袱放到铺盖整洁的木床上,他回头望着店主人说:我从襄阳来,因班船来到这里时,天就已经黑了,所以就来得晚了些。店家,你这店里可有热的酒菜?快给我弄些来。
店主人连忙说道:新年刚过,我这里来住店的客人不多,所以店里也就只是备下些卤牛肉、煮花生之类的凉菜,公子若要热菜,还须等到明日,我方能给你奉上鸡黍饭来。
孟浩然:没有热菜也就罢了。你只须把卤牛肉和煮花生多送些来,把酒也烫得热些,我已经有半日都没吃过饭了。店家,你看这些钱够不够?
孟浩然说着,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一两银子递到店主人手上。
店主人:够了,够了。住我们这样的小店,哪里要得了这么多?如此,明日早间饭钱也算给了。
店家接过一两银子,喜滋滋地去了。
不多时,店主人便将牛肉、花生,还有烫热的一壶酒端了上来。为给浩然驱寒,他还往浩然的客房里送来一个木炭烧得旺旺的火盆,这让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暖和多了。
浩然将冻僵的手放在火盆上烤了烤。这时店家已经为浩然摆好了酒菜,浩然看着店主人说:店家,你这是哪里的酒,怎么这么香?你再去拿只碗来,今日有缘相识,我们何不共饮一碗?
店主人不好意思地望着浩然:此酒乃是瓮头清酒。公子,还是你一人慢慢地饮吧!
孟浩然接过话说:今日这店里只有你我二人,如此也算缘分。店家快快坐下,我们一边喝酒,我还一边有些事情且要问你。
见孟浩然说得认真,店主人也不推辞,他找来大碗,为自己与浩然各自斟上。
两人以菜佐酒,推杯换盏。吃了些酒菜之后,孟浩然感觉肚子里舒服多了,他这才开口向店主人问起了正事。
孟浩然:店家,你可知这到郢州城外的韩家庄,该是往哪里走?
店主人往嘴里放入一粒花生,他一边吃一边说道:公子,你问的可是汉江南面的韩家庄?
孟浩然一听,不由得诧异道:郢州居于汉江之东,这韩家庄又怎会跑到汉江的南边去,店家何故如此玩笑?
店主人: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这汉江虽往东南而去,但却一路蜿蜒曲折。行过郢州不远,遇到山峦阻隔,便又折往西行,这韩家庄就依山临水地位于汉江之南,所以,在郢州说起汉南的韩家庄,有很多人都知道。不过,你要从郢州城到韩家庄去,还需往西南行十多里地。
孟浩然:哎呀,还有这么远啦!
二人边吃边聊,浩然头重脚轻,渐感酒醉,由于只身异乡,不敢再饮,加上一身困乏,就与店主人相约明日再饮,于是,在他把店主人送出客房之后,也就踉踉跄跄地上床睡了。
【第二天】
第二天,孟浩然在昏昏沉沉之中被店主人在外面敲着窗子叫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外面已经天色大亮,他听见店主人在外面叫道:公子,快起来呀!我做的鸡黍饭已经熟了,快起来,我们就着热菜热饭的喝两碗。
孟浩然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隔着窗户说道:店家,我昨日里就已经喝得多了,今日里还喝什么酒哇!
店主人一时没闹明白浩然的意思,他站在窗外大声说:公子,我们还喝昨天喝过的瓮头清。
孟浩然一听,禁不住哈哈地笑了。他打开房门,走出来对店主人说道:店家,你真会拿我开玩笑。我刚才说的意思是昨天喝多了酒,今天早上就不喝了。你却说还喝瓮头清,看来店家也是个酒中之人啦。
店主人听浩然这么一解释,才知道刚才是自己误解了浩然的意思,也禁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浩然笑道:你且去,我稍后即来。
待店主人走后,孟浩然对店主人早上的这个误会越想越觉得好笑,他由不住研墨提笔,在客房的墙壁上欣然题诗一首:
《戏赠主人》
客醉眠未起,主人呼解酲。已言鸡黍熟,复道瓮头清。
在客店里用过店主人的鸡黍饭之后,店主人一直把浩然送出郢州城外,二人方才挥手告别。出城之后,孟浩然便按照店主人指点的路径,往郢州西南十多里外的韩家庄一路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