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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字三章
作者:胡宗波  发布时间:2010年5月15日  阅读数:1564  查看评论  

孤单

 

    每天,鸡刚鸣上三遍,你就睁开眼,摸索着套上衣服,早早地,起了床。

   你要下地干活儿。这些年,你就这出事儿,早出晚归的事儿。家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位七老八十的老人,加上病秧子似的孩子他娘,一大家子的日子,就牢系在你孱弱的双腿上。你只能使自己不停的旋转。你知道,你的速度稍微跟不上,不用说自己的轰然倒塌,单是双腿后拉扯的那一大家子,他们的日子从此就陨落了。

    田地里的活计壅塞的满满当当,一脚踏进田地里,你就没有了喘息的机会。就这样不停的旋转,仿佛在一刹那,发白了,额皱了,牙脱了,你再也扛不动一根谷穗,拧不动一只玉米棒子。蓦然回首,到了该退休养老的时候。更为重要的是,家已经走出泥泞的小道,你可以放心扔掉包袱,休息了。于是乎,铁锹镰刀就成了见证,成为象征。

    人在养老的时候,当然不用早早地穿衣起床。只是,早起床已经成习惯了,到了鸡鸣三遍,自然而然你就醒来。倘若不起床,躺着,比站着更难受。于是,不由自主你便穿衣起床。起床后,才想起现在不同以往,现在不是先前的光景了:起床后不用急急忙忙下田干活儿,现在清闲了。

    惬意,畅快。你扯亮电灯,拿出烟斗,重新坐回床沿,悠然地卷上一锅烟,擦亮火柴,(抑或打着打火机),将烟点燃,悠哉游哉地抽起来,一直将太阳抽红将天边抽亮。这才熄灭烟,烧上一壶水,做一顿早餐,叫醒孩子他娘,一同吃早饭。吃过早饭,闲着无事,就决定出去,溜溜,以便打发这过剩的时间。

    出了门,走在路上,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多。匆匆的行人,擦肩而过,闪了你的目光。被霜冻结的地面,滑,脚踩在上面,似荡秋千。有时,不由得打个趔趄,身体陡然向前急冲,急冲着惯常性的急促。脚步一如既往,不肯放缓,忙着,忙着疾走。就不能慢点儿,这些孩子,摔着了怎么办?你望着背着鼓囊囊书包的孩子,心痛地说。没人搭理。其实你也知道,他们不肯,也不能放缓脚步,现在他们也有压力,有种无形的压力,比有形的压力,更逼人。不过,你还是有种欣慰,是你,融化了乡亲们花岗岩似的脑袋,让孩子们拥有了读高中,乃至上大学的权利。

    你伸展双臂,拥抱着微冷的天际,紧吸一口气。空气带着冰凉的土地气味儿,只透你的心窝窝,真舒服。这个时侯你才恍然大悟,自己与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自己并没有完全把土地读透,至少这土地的味道,在自己原来心急火燎的时候,嗅不出。你不急不缓地行走在田塍上,看着刚收割后留下的玉米茬子,看着耷拉着头的苕(方言,红薯)秧子,自然生出另一番感慨。具备了另外一番心绪,心绪不同,眼睛当然就不一样了,眼里反映的事物,自然迥异,有所不同。

    可是,好景不长。你忙碌了一辈子,陡然让自己闲下来,开始几天勉强还可以接受,时间一久,自己就觉得闲得发慌,也闷的发慌。你如坐针毡,浑身上下好似同时被成千上万只蚊虫叮咬,不舒服,不自在。随之而来的,是寝食难安。也是在这个时侯,你发现,悠闲,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煎熬。

    闲了下来,就会思忖。闲得发慌后,你想到找点事儿来做。体力活儿当然不成,岁月已经剥夺了你的劳动权,土地已经离你远去。你还是有一丝的惆怅,一丝的孤单,觉得自己被土地遗弃了。不能干体力活儿,只有干思想上面的活儿。

    有了思忖,就有了回忆;有了回忆,就有了怀念;有了怀念,就有想念;想念萌生,再生孤单。你忆起,自己与子女在一起的时间,统统加起来,竟然不算太多,孩子在自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的里里外外,被缥缈朦胧的雾气遮盖。先前是自己不能够与孩子在一起,现在是孩子不能够与自己在一起。你感到孤单。

    想念是最沉重的枷锁。你就天天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朝着通向村外的那条小路张望,日复一日,望瘦了村头的那条小路。

 

孤僻

 

    这些年来,你已经学会了沉默,也习惯于沉默。这些年来,你只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你只学会将家里的日子往背上一系,然后走出家门,让日子在田地里填补肚皮。你忘记了以前自己喜欢的那只笛,你忘记了以前自己编织的那只鸟笼,你甚至,忘记了自己。

    只是,你真的是忘记的吗?

    忘记二字,最是违心。忘即是忘,已经忘了,又何必再记?先忘后记,怎会忘记?忘后又记,还能忘记?你不会忘记,你只是懂得善于取舍,懂得必须有所取舍。笛与鸟笼不属于你的生活,你的生活早已经被日子压折,弯折的栖息不下笛与鸟笼。你没有办法,亦没得选择。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统统清除,一个不留,将空间留给家里的日子,这才是你的生活,你独一无二的生活。

    你终究不是木头,你有血有肉,因之你还是会笑。每当孩子们展露笑脸,如燕子般叽叽喳喳环绕在你身旁,每当妻子脸上充溢款款深情,你就会咧嘴,尽管只是憨厚一笑了之。憨厚笑声中包藏着自己的情感。面对儿女,面对妻子,你尽量将更多的情感深埋在心底,只是为了孵育他们的甜蜜。为了他们,你不惜将自己禁闭。你不会用手去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千叮嘱万叮嘱;你不会轻拍孩子的肩头,以示鼓励;你不会用眼神去与妻子交流。不知不觉间,你的身上失掉了好多器官的功用。

    平时,忙里偷闲的那一丁点儿时间,你只会习惯性地拿出烟斗,卷上烟,点燃,放在嘴角边,不时地抽上几口,任凭浓浓氤氲的烟雾遮蔽你的双眼,给你制造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更长的时间,你的目光呆滞、空洞,被牢牢钉在空空荡荡的苍穹上,以至于忘了再去抽上几口就悬在嘴角边的烟斗,任它慢慢归于沉寂,归于冰冷,归于……

    终于,你可以隐退,可以与这种生活作别。作别的结果,是你找不到生活的方向。你居然在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巴掌大一块地方迷了路。怎么办?你彻夜,彻夜失眠了。还能怎么办?

    一日,漫无目的地瞎逛,偶到街头,一老忙呼:来,来,快来救场,三缺一,你来了正好。

    你抬眼,扫视着招呼你的这老,满面容光。你的余光,越过这老,瞥见他身后的屋里,还有两位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老人,因人数不够正怅然若失地乱翻牌。你不会,摇头,这老以为你推脱,伸手拉你的衣袖。不会玩,不会玩,你连连摇手。这老再劝,你依旧摇手。那人一甩衣袖,松手,进了屋,带进了一脸的不愉快。

    隔了数日,又有熟人推荐,闲着也是闲着,几个老头子凑一桌,说说话,玩玩牌,一天很容易过。

    你有些心动了。毕竟,老头子在一起,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堂。去玩了几天,你却退缩了,再也不去了。问问,你说:年纪大了,脑筋钝,学什么都笨,在那里尽惹人嫌,不如不去。一脸落寞。

    又过些时日,邻里来访,让进屋里装烟倒茶。邻里落座,环视你的屋,瞅着一个孤零零的你独守一座空房子,好心的说:儿女在外工作,嫂子又不在家,你怎么不出去走走,找其他的老头子叙叙话?

    支支吾吾回答不出,赶紧以其他的理由转移话头。

    临走之际,邻里再一次好语相送:别老呆在屋子里,屋里呆久了,人会长霉。出去走走吧,散散气,透透风。老了,就该享受享受。你这孤僻的性子,可得改改。

    孤僻?你一惊,苦笑。几十年养成的性子,说改就改?

    孤僻,是一种暗伤,是一种隐痛。

 

孤芳自赏

 

    病病歪歪的老水牛。病病歪歪的犁铧。病病歪歪的耕地。病病歪歪的老水牛拖着病病歪歪的犁铧,让病病歪歪的耕地痛的咧嘴龇牙。病病歪歪的耕地上,长着病病歪歪的庄稼。这病病歪歪的庄稼,滋润着病病歪歪的你的一家。

    你很尊重这样的病病歪歪,也很珍惜这样的病病歪歪。整日拧着一颗心干活儿,惟恐有点冒失与不周,辜负或有愧了这一切的病病歪歪。农忙,与耕地同吃同住;农闲,奔波在耕地与外出搞副业之间。烈日下,有人叫你暂避一下,你把大把的汗珠儿捆扎,冲着人笑笑,继续将自己的腰摆成与地面呈90°,甚至是更低的角度;寒风中,有人喊你暖和暖和,你把已经不是自己的脚,使劲跺跺,摇摇头,依旧与彻骨的泥土亲密接触。你也想歇息歇息,可你不能够真正歇息,家里那口很久没沾过油腥的锅,焖着你的灵魂,你不能那样做。

    一眨眼工夫,子女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顶你的班,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于是,你将家里勉强可以值钱的一些东西,变成一叠不算太厚的钞票,将自己的希冀,塞在孩子的书包里,送他们上学去。以后,每逢学校开学,热锅上的蚂蚁,远远没你着急。你东跑跑,西走走,求爹爹,告奶奶,为孩子们筹集能够入学的凭证。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你头上的发,恰似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小学读完了,是初中,初中之后还有高中,还有大学。你头上的白发与脸上的皱纹,和自己的年龄成反比,却与孩子们读书的年纪成正比,快速拔节。孩子们的知识越来越多,你的眉头越来越皱。孩子们知识的逐步增多,意味着更多含金量的产出,伴随着的,是更多含金量的投入。因为,学费越来越贵。能借钱的地方,门槛已被你踩烂。怎么办?你彻夜,彻夜地失眠了。还能怎么办?你只有大把大把出售你的健康,即使透支了,你还得咬着牙,硬挺着。

    渐渐地,你听到村子里在议论你了,先是零星的少数几个人,最终波及到整个村子。你成了乡里乡亲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种议论,不是同情,不是理解,也不是怜悯,而是——

    何苦呢,自讨苦吃!

    孤芳自赏,自以为是!

    你一怔,苦笑着,无言以对。你这才想起自己忽视了一点,这一点就是,村子里的人都不很重视教育,村子里的小孩,大多只接受过小学最多是初中的教育,就被迫辍学在家务农。你送孩子进高中,上大学,无疑有鹤立鸡群之举,被外人疑为自恃清高。

    孤芳自赏就孤芳自赏吧,你想,只要孩子们能够捧上铁饭碗,吃上皇粮,自己孤芳自赏,又有何妨。孤芳自赏不难,难的是你不去孤芳自赏。

    孤芳自赏,先要设定一个目标,佐之于勇气这份调料。

    孤芳自赏,亦不失为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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