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为身体还可以，能吃能睡，还喜欢运动，只是平时血压有点高，偶尔头晕，也不吃药，也没想去管他。
前几年深秋时的一天，刚一去上班，突然感觉头晕，天昏地转，一下子便伏在桌子上吐起来。同事们七手八脚把我送进了医院，然后便是一系列的检查，终于查出是高血压引起的脑血管不畅通，引起大脑供血不足。
住院是肯定的了。好在是住在工厂的职工医院，离家也不太远。四十多年来，第一次住院，躺在病床上望着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心里竟伤感起来。晚上，妻子领着儿子来看我。儿子一见着我，一副伤心的样子。妻子说：“儿子知道你病了，刚才还在哭呢。”我心里一阵感动，儿子还不到四岁，就知道爸爸病了心疼。我心中酸酸的。他在叫爸爸时，音调里还带着哭腔。我问过了儿子好，又安慰他说爸爸没有事，他象是听懂了我的话，毕竟是孩子，就在一边玩起来。
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70多岁的母亲打着雨伞，拿着手电跌跌撞撞来了。我专门嘱咐过妻子和孩子，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母亲，因为家里还有病重的父亲瘫痪在床上，可母亲她老人家还是知道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一、两里的路，来到医院的住院病房，真让我心里不是滋味。母亲心疼地唠叨半天，我只好不停地劝慰她，说自己没事。妻子半天才把她劝回去。母亲出去的时候，好象在抹眼泪，但她老人家却不想让我看见。这让我心中更加不安。
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该有多重的担子！老的已经老了，小的还很幼小，而自己已经不再年轻，雄心壮志已成为过去，身体的衰老却是现实，生活的重担却一点没有减少，尤其是现在的社会，竞争激烈，不平等处处可见，但四十多岁的男人已没法埋怨，因为老人等待你去赡养，孩子等着你去养育，你已经没有喘息的机会，一不留神，你就从人生的“梯子”上跌了下来。而跌下来后，人生的机会对你来说，已经很少很少了。你只有咬紧牙关，沿着惯性，沿着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明天，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曾想过，生活太累了，生命太沉重了，有一天，得一场病，就可以躺在病房里好好歇一歇。可现在真的病了，住在医院里，却如此忧郁而痛苦，让这么多亲人为我期待、操心，我又怎能病下去呢？……
曾经豪情万丈，曾经想游遍世界，做许许多多的事情，不枉过此一生。那时，年轻。那时，真好！年轻虽然莽撞，但年轻有好多雄心，好多梦想，年轻还无牵无挂。年轻可以让我们失败许多次，年轻可以让我们什么也不怕。而现在梦想早已变得干瘪，只剩下具体而又现实的柴米油盐。
病房窗外的树影班驳，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夜已经很深了，妻子、儿子他们已经回去了，我却没有一点睡意。在这个凄风苦雨的夜晚，躺在床上，那些古怪而不好的念头，似乎从病床下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不断地跑出来，钻进我的头脑里，让我的大脑得不到一丝安宁，直到第二天早晨三、四点钟，才昏昏沉沉睡去……
早晨八点多钟才醒来，明亮的太阳已升起。多明亮的太阳啊，昨夜的阴霾风雨全都被这明亮的太阳一扫而光。我来了精神，昨天那些古怪的念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也似乎好了一些。我知道，自己虽然在一天天衰老，而太阳依然年轻，太阳依然每天都要升起。而生活依然要继续，自己依然要担负如此大的重任。想起一篇写诗人海子的文章有这么几句话，大意是：好好活着，就是爱自己母亲，爱自己亲人最好的方式。这几句话，竟让我这四十多岁的男人泪流满面……
男人四十，好沉重，但是男人，就要背负重负，咬着牙，向前走去。
此稿原载2010年5月29日香港《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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