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都有一块地
1
鸡未叫,老庙村村长李长发就已经挨家挨户叫开了:早饭后别下地了,都到后村集合,都到后村集合。
扎子叔躺在暖哄哄的被窝里,听到李长发狼嚎一样的声音,嘟囔了句:叫个球,能有啥大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女人睡不着,用脚踢了踢他:哎,这几天都在传,咱这要建个风景区呢!扎子叔迷迷糊糊地应了句:就是建个金窝窝,该种地咱还是要种地。
女人可不这样想,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女人想着村长李长发这么早满村子地叫唤,多多少少对俺们会有些好处的,要没有好处,他一个村长,闲得扯这种蛋。这段时间,女人又在催扎子叔出外打工了,只要听说谁谁家打工挣钱,盖了新楼房,她听了心里就好象猫抓,连哭带骂地逼扎子叔。她不是贪财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原来家里也不算太差,可自从儿子考了大学,大把大把的学费生活费往外拿,屋里一下就空了,还欠下一屁股的债。这债跟个竹园子一样,疯着长,围得女人心里没有一点空地。女人想如果真是搞风景区,肯定先得招咱当地人,扎子可以去,说不定自己也能去,这样一边伺弄那几亩山坷地,一边还能挣几个钱。女人又想,到那时也开个酒店啥的,弄点农家饭菜,说不定城里人喜欢,儿子上大学没有后顾之忧,今后也能像别人家那样发家致富了,今后也能盖个小洋楼,买个农用车,一辈子吃喝都不愁了。女人这样想着,再也睡不着了,还觉得躺着想不过瘾,仿佛那想法也会跟着身子一起被挤压而少了鲜活,干脆穿衣服起来,拿了个小板凳,开了门,坐在老槐树下,用手捧着脸,安安心心地想。
天亮了,扎子叔披着外衣打着满意的呵欠,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正是春播时节,前几天才下了雨,那两亩山地得赶紧种下大豆和玉米,虽说是山地,土薄石多,但扎子叔相信再有几年,他能慢慢让这些土地变得肥沃起来。这些年,在这块地上,他可没少费心血,上化肥会破坏土质,他就一挑挑的农家粪往地里撒。地是自己的,得有个长远打算。人家一年将地翻一次,扎子叔要翻三次。为了保持土地的水分,他还将地下界砌了个石坎,问别的盖房家的借了点用不完的水泥,弄上山去用沙石子一拌,然后做了渠,这样只要是下雨,就能存下不少水,这些水慢慢浸润着土地。这些年已经没有多少人对土地如他这般下力气了,很多人家连草都不除,买了除草剂,往地里一喷就完事。就算是长了草,也是没有多少人管的,人们要打牌,打牌是时下最好的乐子,男女老少都玩。扎子叔不玩,也不让儿子玩,他天天到地里去,儿子天天在屋里看书。结果是别人家的孩子早早都打工挣钱,而他只有向儿子贴钱的份儿。不过他不后悔,他觉得读书这事,就跟务劳土地一样,得从长远看。在他看来,别人家让儿子去打工,跟拼命往地里投化肥一样,最终会坏了地。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形成了下地的习惯,就算下雨天,也得到地边转一转,不能闲,一闲,就腰酸背痛带咳嗽,仿佛那浑身的每一个零件都要出问题。
扎子叔走出屋子,一眼看到靠在槐树下发愣的女人,问:愣啥哩,饭做好了没有?一会儿要种地呢。
女人被他一惊,回过神来,说饭还没有做,今天早上要集合,不下地了不花啥力气,早饭午饭一起吃,省一顿吧。
扎子叔一听才想起天不亮李长发的狼嚎,脖子一梗:放屁,我说过该种地还是要种地,听他的,听他的年都过岔了。要集合你去集合,我下我的地。说完进屋去洗了把脸,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种子袋一背,顺手扛起靠在檐下的锹,不管女人就走了。
女人张了几张口,摇了摇头,急忙站起来把板凳往屋里一丢,抹了把脸,锁上门,跟着后面往地里去了。
2
后村有一个打麦坪,说是打麦坪,其实用处远不只于此,这里以前可算是老庙村的文化政治中心,农闲时节,放电影,玩魔术,玩把戏,唱大戏,都在这里进行,村长李长发发号施令更是在这里。只要他那狼嚎般的声音在村头响了,不用多久,这里会在规定时间内,聚拢几乎全村在家的人。李长发平时不忙的时候,也会背着个手到打麦坪上转一转圈。但不知从啥时候起,这打麦坪突然就变得冷清起来,电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放过了,放也没人看,家家户户的人,都守在自个屋里搂着彩电,那里面的节目,啥都有,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不看电视的人,扎到一堆修长城,你就是敲破桌子打破碗,人家手只管抹着麻将子,叫声“糊了”或者“臭子儿”,根本不理你那一茬。开会就更别提了。李长发也记不清从哪年起,这村里再也没有开过一次会了,开了没用,来的全是太老的,或者太小的,安排点啥,不是听不懂,就是不做主,做主的,差不多都跑花花世界挣钱去了。唉,如今是金钱社会嘛,有钱了才能发家,可是发家致了富,咋就把个组织给丢了呢?这点李长发始终想不明白。所以村长李长发当个村长,在别人眼里跟没当也没有多少区别,大家能知道他还是村长,无非也就是他那狼嚎般的声音,谁谁家,后晌到镇上去办二免手续。谁谁家的困补拨下来了。除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实在也做不出来啥大文章。没办法,不光是他,其他村的也与这差不多。差得多的,是李长发觉得自己与其他的村长有着本质的区别,其他的村长,一看那样就是想捞个官,图个利,李长发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想做大事的。那些年镇上修水库,挨村分派任务,别的村长牢骚满腹,工程进展得慢吞吞的。李长发带领全村人甩开膀子干,一边狼嚎地吼,一边自己挑重抬沉,累得当场吐血,也没离开工地,不但抢先完成了任务,还帮着劳动力不足的邻村第二个完成了任务。那时候的李长发可是响当当,走到哪,都说他够爷么儿。可这几年,不知咋地,他再也听不到这样叫好声了,有阵子,他也想过干脆出去打工,把自己家里的几间土坯房也换成楼房,买冰箱洗衣机空调,过上与城里人一样的舒适生活,可他实在放不下,走了,那村长不是他的了。他觉得尽管现在冷清了,但这只是短暂的,村里人还会需要他的,到那时,他跺一脚,仍然会是地动山摇。这几年他一直在痛苦地等待着,撑着,如今,机会来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所以他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嗓音,操起了旧调,一切都没有变,喊一声,仍是那么有杀伤力,将村里老老少少的瞌睡虫儿杀死了一大片。
这些年外面经济形势不好,打工的多数都返了乡。李长发赶到坪上时,坪上早已经聚拢了很多很多人,像前些年开会前一样。李长发把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悠跶着往坪上跑去,身上披着那件有好多年都没有披过了的白衣褂子,这让他显得与村里其他人的穿着完全不一样,村里人远远看到李长发那晃晃荡荡着长袖的外褂,哄一下笑了。现在谁还穿这样的衣服啊,那样的时代,在很多人的脑海里早已经擦干净了,这让李长发看上去像是在拍电影或者演戏一样。李长发心里觉得没有啥可笑的,当村长就是当演员,自己这么一打扮,才是明明白白地挑明身份——我是村长。我李长发当村长,就得穿这身衣服,这相当于是官服。
穿着官服的李村长走到场子中央,用目光往四周一扫,清了清嗓子,马上吵吵杂杂的打麦坪静了下来。李长发心里有了数,定了定神,然后说话:各组组长清点人数,看有哪家没有到齐,好再通知,今天的事很重大,非常重大,所以一定要把村里人全都叫齐了。说完了话,李长发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抖得厉害,不禁在心里骂自己:狗日的,咋都不镇静了呢。
一组组长站起来,说:我们这都差不多到齐了,就是许疯子没通知到,估计也不会来了。
话音刚落,苞谷杆子垛那边有个人站起来,接声说:我咋没来,我早就到了。
场子上的人一下愣住了,目光投过去,确实是许疯子,头发还是那么地乱,身上还是那么的脏,但眼神却与常人没有多少区别,许疯子啥时候治好疯病了?
3
人们已经模糊的记忆慢慢被唤醒,许疯子疯的那一幕一下子将整个会场给冻僵了。
许疯子本名叫许大昌,年轻时当过货郎,挑着货担湖北陕西河南到处走,走到哪里,都会将手中的拨啷鼓摇得嘣嘣响,货架上总少不了花布花线首饰,口里唱的那小曲儿,浑素搭配,调儿起得高高,老远都能听到,勾得人还没有进村,姑娘媳妇早就从屋里奔了出来,伸长了脖子往村外望去。就这样,许大唱硬是从陕西勾回来一个水汪汪的媳妇来,别人家娶媳妇还要送财礼,许大昌做货郎没赚到啥钱,却赚回来一个媳妇,老庙村人人都羡慕,说许大昌真是个能人。
许大昌能,他大儿子更能。许大昌的儿子许老大长得一表人才,皮肤白析,眼睛生得跟他妈一样大,这孩子嘴甜,手巧,见人不叫个啥是不会开口的,学啥会啥,自小就是个机灵鬼。16岁那年,许老大听说镇上有招工的,不让家里知道,偷偷跑去报了名,却一下被招上,给家里留了张条子,坐上了接人的大客车走了。许大昌的婆娘接到消息,连赶了十几里路,实在追不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只当心里没了这个儿子。许大昌不这样看,他觉得这儿子像自己当年,敢走江湖,今后出息一定大,他坐在家里抽了两袋烟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就干啥。
许老大这一走,好几年没有音讯。就在村里人差不多把他给忘了的时候,许老大却回来了,而且是人五人六地回来了,看上去跟城里人没有一点区别。许老大带回一大摞的钱,和一台大彩电,把许大昌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也没有想过要有这么多的钱,看着这些钱,他不敢接,脸色刹白地问许老大: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啥坏事啊?咱老庙村祖祖辈辈可从来不干那事的啊!
许老大说爹你放心,这钱干净,都是俺自己挣的呢。原来那年来招工的是一家非常有名的汽车公司,许老大一去,先是在流水线上当工人,干的最苦最累的活,车间主任看中许老大人好心眼活,再加上会来事,就提他当了班组长。干了二年班组长,有家零部件供货商老板看中了他,劝说他到那里干。许老大一合计,虽说是民营企业,但给的价码高,再说自己不是正式工,这整天出大力流大汗的,也不可能有个啥出息,就答应了。转到民企的许老大被任命为行销部经理,这一下真是如鱼得水,货单拿得多,收入自然高了。
这下许大昌在村里成了红人,被人们羡慕得眼里流血水,村里人都说许大昌命好。在老庙村,那时候许大昌的地位仅次于李长发,李长发的儿子还得在家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哩,人家许老大可是经理,经理是啥,不是县长至少也得是个科长,不然人家怎么会挣那么多钱?从这点说,许大昌要比李长发的脸面还长,面子还大。过年里,许老大回家来,谁家有了贵客,是指定要去请许老大陪的,这叫长脸,不让客人瞧不起。许老大去,许大昌肯定也得请去,许大昌是许老大的爹,一去就得坐上席,那阵子,许大昌别提有多风光了。
风光的陈大昌没有想到幸福的日子会如此短暂,受人敬仰的岁月很快成为了过去。这年过年,陈老大没有回家,回来的是陈老大的噩耗——令他骄傲的儿子,在公司的仓库里莫名其妙地死了,当时仓库的门大开,部分零部件失窃。
许老大刚刚才谈了城市里的对象,许大昌和婆娘还梦想着抱孙子,没想到儿子会这样没了。许大昌还没有从儿子早亡之痛中挣脱出来,接下来的打击让他再无法承受——他到那家公司去要抚恤金,却被告知他儿子是监守自盗,与同伙发生争端后误伤致死,同伙逃跑。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许大昌咆哮着,这一定是弄错了,许老大不是那禀性的人。许大昌太了解自己儿子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庙村临村的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到处传着许老大偷盗被同伙打死。许大昌每次听到这消息,都要争辩,争得歇斯底里。许大昌的婆娘无法承受如此残酷的现实,一下病倒,没几天,便撒手人寰了。
大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老婆也没了,许大昌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他找村里,跑镇上,进县城,自己意识中能找的全找了,李长发也没少跟着出力,但一切都是徒然。这时的许大昌只会流泪,流着泪说一句话:我儿冤枉,他不会干这事的。
从那以后,每次村里开会,许大昌总会莫名其妙地站起来问:有没有我家老大平反的消息?昨天晚上他托梦给我说今天要平反的。
也是在打麦坪上,也是晴朗的天,李长发扯着鬼嚎般的声音布置镇上下派的修公路的任务。两眼发直的许大昌愣愣地站起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村长,该说我儿平反的事了吧?
李长发跟往日一样,摆了摆手,说没有,继续安排任务。许大昌却不像往常,仿佛他已经有十足把握一样,坚定地说:不,要说,就在会上说说。
这时村会计一下站了起来,说许大昌你捣个什么乱?许老大盗窃那是人家公安局认定死的,而且有东西发到村里,你还要哪门子平反书?
李长发想要制止会计的这一举动,可是已经晚了,只见许大昌像一座被雨水冲刷的泥像,一下子塌了下去,淌了一地。跟前几个人一见赶快去扶,却怎么扶不起来,许大昌就在地上大笑起来,笑得山摇地动,笑得鼻涕眼泪一脸。
许大昌疯了!疯了的许大昌除了会笑,就是唱,唱当货郎时的小曲:“拨啷鼓儿响,来了我小货郎,姑娘媳妇你莫抢,件件货儿摆中央,……还有几个蝶儿结,给娃儿弄个新花样!”
许大昌从结婚后,有好几年没有唱过这曲儿了,疯了后那唱腔跟年轻时没有走样,可惜那时候电视机和麻将已经完全普及,这样的表演,是没有观众的。
4
打麦坪上,许疯子以完全正常人的姿态出现,让李长发着实愣了,特别是看到许疯子说完话,又安静地坐下来,那些往事在心头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如针扎一般。但现在他顾不得扎不扎了,他有更重要的历史使命要完成,为此他觉得自己是蜇伏了好久,这轰轰烈烈的事业一但干起来,那他李长发就又是响当当的人物,走哪儿,又会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李长发摆了摆手,再清了清嗓,总算把因为许大昌的出现而议论纷纷的吵杂声压了下去。
“父老乡亲们,同志们。我今天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这对于我们老庙村来,是从没有过的大事。”李长发的声音这次出奇地沉着,不再是惯有的嚎,“可能大家也都知道一点消息了,消息没错,咱们老庙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就要结束了,南方华丽投资公司的孙老板要投资一个亿,来开发咱这老庙村,要把咱这里开发成旅游渡假村,今后,咱这里也会跟武当山一样有名哩。”
“一个亿?这么多钱啊!”
“哇,旅游啊?那不是外地人到咱这村里来啊?”
“那咱这里该有多热闹啊?”
“这里能有啥可好玩的嘛?”
李长发的话音一落,打麦坪上就炸开了锅,大家有的兴奋,有的茫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静一静,静一静,父老乡亲们,听我说。”李长发体力的血液膨胀得如就要喷出的岩浆,“这可是个大好事啊,只要这旅游区一建,咱老庙村的人,想不富都不行。你们回头看看,咱老庙村可是个好地方啊,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咱这背后五通山,可是有帝王缘的,当年南朝有个将军,起兵造反,带兵打仗经过这里,那个将军一看到这五通山,就欢喜不已,当晚就宿在这五通山下。晚上士兵们都听到了天崩地裂地声音,大家全都吓坏了,以为大难临头了,只有这个将军睡得沉沉的,啥也不知道。等早上起来一看,五通山居然变了样,就像现在这样,跟把太师椅一样。那将军哈哈大笑。果然没多长,那将军把当朝皇帝给赶跑,自己做了皇帝。”
“你说这个我们咋不知道?”见多识广的方老汉站起来问。
李长发说:“这个可是咱县里史志办的领导说的。咱这老庙村神奇的地方还多着呢,史志办里人拿了厚厚一大叠的书,给我看哩,那书里面,连咱老庙村老人们传下来的村姑戏和尚的故事都记得有呢。”
读过高中的李老二笑着问:“你都看到了?”
李长发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嘿,是人家领导说的,我哪里看得懂这个。人家孙老板说了,要在咱这里建十个景点,一个大酒店,三个停车场,还有个放电影的地方呢,到那时,咱这里可是车水马龙,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呢。”
李二愣说:“你说这么热闹,与咱老庙村有啥关系?赚钱的是人家,咱该干啥还得干啥。”
李长发一拍大腿:“李二愣说得好,现在我就要告诉大家有啥关系。如果没关系,我也不会一会儿到县里,一会儿到镇里。我是跑得口边打泡,心里着火。如果不能给咱这老庙村带来福气,那我李长发不是脑子缺了弦,就是吃饱了没事干瞎折腾。这老庙村一开发啊,咱们这就真成了风水宝地了,咱把这风水宝地交给孙老板,他就会把花花绿绿的票子交到咱们手里。”
方老汉站起来:“那咱地不种了?”
李长发摇了摇头:“种,只是咱们不种粮,种的是钱嘛。你们想想,就凭咱这薄土地,一年辛辛苦苦下来,能收多少粮,卖多少钱?这几年要不是娃儿们出去打工,咱们大多数人都还得住土房,睡土床,啥叫电视啥叫沙发都还不知道。”
李二愣笑了:“村长,你还住着土屋哩,你家没沙发嘛。”
李长发略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都听好了,镇领导呢,让我先来做好动员工作,马上孙老板就要派人进咱们村,开始大动工,到时候大家可支持,不能添乱子。咱们地交给孙老板,他一年给咱们至少三万块钱的补贴,要是旅游做得好,收入高了,咱们还有分成,咱们的孩子们也不用再到外地打工了,可以在这里上班,孙老板说有很多工作可以干的,到时候外地人都还得来咱这里打工。”
方老汉口里嚅嚅地说:“不种地了,咱干啥哩?”
李长发说:“干啥?咱啥也不用干,吃香哩,喝辣哩。如果想发财,孙老板说了,可以开宾馆,开酒店,卖山货,只要这旅游搞起来,到时候不管搞啥都来钱。”
这时候,许大昌走到跟前来了,扯了扯李长发的衣襟:“村长,我儿子平凡的事怎么样了?”
李长发愣了下,脑子飞快一转,又扯起了狼嚎声:“大家再静静,刚才说的事就这么定了,再说个事,许大昌的大儿子许老大,大家还记得不?他是被冤枉的,前几天上级领导来看望过许大昌了,过段时间就会来给许老大平反,许老大不是罪犯,是英雄哩。”
许大昌低着头轻声哭着,一边哭一边口里不停地叨唠着:“我儿子是英雄,我儿子是英雄……”
李长发见到许大昌这幅样子,不由心头也酸酸的,刚准备说“散会”,却见打麦坪边上跑过来个人,一边跑一边高声地叫着:“我不卖地,那事我不同意。”
李长发一看,是扎子叔。
5
扎子叔一大早下地,本来对李长发的会并不关心的。一路上女人在耳朵边唠唠叨叨地展望着美好前景,他只想着他的土地。这块分在后山半坡的土地,有一亩多,两边都是石壳子,刚分到手时,婆娘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命苦,扎子叔抽了一袋烟,上去把女人一抄,就和烟袋一起夹在腰间,头也不回走了。这块没有多少土的地,薄是薄了些,但分的面积还是要大一些,扎子叔心里有数,只要勤劳点,要不了几年,一样能整出个名堂来,就这老庙村,再肥的地也肥不到哪去。
这二年,为上大学的儿子,他可是没少愁,但再愁的事,一到地里都没有了。儿子自从上大学第一学期回来过一次,就再也没回来,每次的钱都是通过镇上邮局汇过去。儿子不回来也好,他跟儿子说不到一块去,儿子动不动就拿那些书本上的话来压他,让他觉得难受,而地就不一样,他对着地说啥都行,地不会反驳,只会静静地听着,他觉得他与这块地有一种非常不错的默契。这地才是爹妈,养育着他,给他吃给他喝,这地还是他儿子姑娘,老了,也只有地在供着他。自己的儿子呢,长大了,翅膀硬了,自己管不了,可能人家也不会管他。他早想好了,只要儿子大学一毕业有了工作,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以后各不相欠什么,儿子在城里过他的城市生活,自己个农民,就好好孝敬土地,也让土地好好养活自己。
扎子叔种地是很有时间观念的,该种什么,那是一天都不会误。今天也不例外,什么是大事,咱下种才是天大的事。扎子叔弯着腰地前面挖着窝,女人端个小瓢,跟在后面丢种子,边丢,边说着又快到给儿子寄钱的事。扎子叔没有理会,只专门地挖着,女人也不管扎子叔听没听,只管自己说自己的。这时组长派三伙子来,说扎子叔,你咱还在这种地哩,组长叫我来喊你开会。
扎子叔头也不抬,说种完就去。
三伙子说你还种个啥,这地马上就要搞开发了,刚村长说都已经给了人家大老板了,种也没有用了。
扎子叔一听丢了锄,直起腰来气呼呼地瞪着三伙子:“这谁说的?”
三伙子吓得往后一跳,说扎子叔你对我凶啥,又不是我,是村长说的。
扎子叔狠狠地吐了口痰,说村长也不能把我的地给拿了。说完气冲冲往打麦坪上赶去,正碰上李长发要宣布散会。
李长发知道扎子叔的脾气,拉着他的手说,这事到我家里说吧。
扎子叔头脖子一梗:“到你家说,就是到天王老子爷家里说我也是这句话,不同意。”
李长发一边冲着大家说散会散会吧,一边给几个村干部使眼色,大家拥着扎子叔往李长发家里走去。扎子叔的女人怕出啥事,就也跟在后面。
李长发家在五通山脚下,三间土屋,看上去破破旧旧的,这几年有许多人家都买了钢管给家里装了自来水,李长发家没有装,他让几人先在院子里坐会,他先挑担水回来。李长发的女人还没有回来,大家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李发家的院子还真不小,有时村委会开会,就在这里,李长发到山上专门采了几块石头,做了石桌石凳。扎子叔就坐在石凳上听几个村干部给他说来龙去脉。村干部们便把镇上如何招商引资,村长李长发如何千辛万苦争取,县里镇上没少走,最后带着孙老板到老庙村五通山转了转,才把投资项目定在这里。扎子叔静静地听着,就是不说话,他心里有数,他只给李长发说,给他们这些人说,那是瞎子点灯白费油。就是李长发来,他还是那句话,不同意。
女人一听,来气了,说你们也别跟他这死脑筋拉扯啥,地是政府的,也不是谁的。
扎子叔眼狠狠地瞅着女人:你头发长,见识短的,说个啥话?不说话没人当你是聋子啊。
几个人赶紧把女人劝住,这当里,李长发挑着水回来了。
李长发把水挑进屋倒进水缸,走出来,在烟袋锅上按了一锅烟丝,递给扎子叔,轻声问了句:儿子上学还好吧。
扎子叔说有啥好,就是个吃钱的机器。
李长发点了点说,是啊,咱这老庙村啊,就缺钱哩。像娃儿这么优秀的孩子,能考上大学,那是咱村里人的光荣哩。可是孩子也苦,跟别人家上大学的孩子比,肯定就差了。我李长发对不起你啊。
扎子叔吐了口烟圈,说不能这样说,儿子上大学是我自个的事,有啥对不起的。
李长发说:说不能这样说啊,咱老庙村,跟哪比都是个好地方,可我李长发当村长这么多年,却没有带领大伙发家致富,我心里有愧啊。
扎子叔说还不是有不少人家富了,我没有本事挣钱,咋能怪村长。
李长发说:一人富不是富哇,全村富了,那才叫富,那时咱老庙村的人走出去,才不会被人家另眼小瞧。刚才他们已经给你说清楚了吧,这可是千载难得的机会哩。
扎子叔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还给了李长发,站起来说:村长,我也知道你是啥意思。但地,我不能给。你也是种庄稼的人,你想想,咱农村人,除了种个地,还能干啥?
李长发说,到时想干啥就干啥啊,不种地,可以休息啊,咱们都在地里操劳多年了,哦这收成不多的地,把身体都耗坏了,现在,搞了开发,咱不愁吃不愁喝,可以好好享享清福。我知道你老哥是闲不住的人,到时候我给你说说,让看个门啥的都行。再说,你儿子一上班,要不了几年一成家,你还不得高高兴兴去抱孙子。
扎子叔说,城里我不会去,别的我也不能干,我就是个贱命,离不开地。娃儿上大学那年我送他去,在外面就呆了十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浑身痛啊,那跟一万多只蚂蚁在肚子里咬一样难受。你也别劝我了,我不会同意的。
李长发这下毛了,嗓音一提,就成了狼嚎:我说扎子,你怎么是一根筋,三句好话当钱施哩。我这是好心好意开导你,这搞开发,现在是国家的形势,县里镇里决定的,我要是不负责,宣布一下,到时候人家人马机器一开进来,你不同意也不行。
扎子叔一听就像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村长,你讲国家形势,那我就说国家形势,咱这老庙村,如果像你这样瞎折腾,到时候你就是咱村里的罪人哩,老天爷睁着眼看着。
说完,扭头就走。女人在后面赶紧跟李长发赔不是,说你也知道他就那鬼脾气。
6
又是一场雨。雨把五通山浇得更绿了,夹在绿荫里的土地,本身就是一朵朵的花,这一块,那一块,散散落落地,在雨里慢慢绽放了,遍山都是绽放的泥土芳香。而一个个的村子,就依在这些花的旁边,隐在层层荫障内。当炊烟起时,这一条,那一带,丝丝缕缕从村头升起,再慢慢钻出绿海,在半山腰结挽,就像是仙子的束飘。这时候的五通山,云遮雾绕,真胜似仙境。
五通山的海拔不算高,北面笔陡,从没有人攀爬过,南面却平坦,做环抱状,老庙村正好就在五通山的环抱之中。传说老庙村在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个庙,建在半山,庙里只有一个和尚,这和尚本是忠良之后,家门为奸人所害,隐至此,自觉尘缘已了,削发修行。那时兵荒马乱,有个女人走散钻入了五通山,无路可走,便来到庙里,与和尚相依为命,日久生情,女人见这和尚生得五官端正,体格健壮,爱恋之心与日剧增,对和尚施展千条计,但和尚终不为所动。后来,聪明的女人便整日要和尚陪她去山上采草药,经常指引他看山中鸟儿雌雄对唱,等和尚凡心一动,又引他到山涧,涧下溪水淙淙,女人径自脱衣戏水,和尚面对女人的胴体,欲望重生,与女人做成好事,从此还了俗,与女人在此生儿育女,渐渐生起烟火。后来相继又有外地人逃难搬至此,成了百户大村了。后来不同姓氏的人各住一团,分成了十多个小村子。倒是山上的庙再没人关心,渐渐没了。
那女人沐浴之水,恰是从半山顶处六根泉流出来的。六根泉据说是因为有六根宝树守在泉边而得名,泉水冬暖夏凉,甘甜无比,水不算大,但足够老庙村人饮用了。这水依着山势,时急时缓,时流于沟面,时钻入石下,时挂成瀑。
老庙村人知道这五通山的好,山上千年老槐,百年杉王到处都有,特别是东岭那棵古槐,遮阴避日,树冠硕大无比,在田里忙累了,热了,用碗接了清泉,然后坐在槐树下慢悠悠地喝着,不一会儿,感觉清凉,体力也恢复了。盘绕在这槐树顶上的鸟儿极多,清脆的鸣叫声,总让人心里舒畅。扎子叔便坐在大槐树下,一边听着鸟鸣,一边看着下面地里的庄稼。谷雨一过,麦子开始起身,这一起身,就像姑娘长大,一下啥都懂了,浑身自然散发出诱人的清香。要不了多少天,这些麦子们会有些身段,胀鼓起来。今年雨水多,收成应该不错的。可是,谁知道能不能熬到收成那一天呢。前几天,村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陌生人,看那派头,肯定是村长李长发引来投资的,听说挖土的大机器已经运到镇上,村里好多人都跑去看了,扎子叔不想去看,他要看就看地,昨天晚上,他跟女人争吵了一夜,最后差点动起手来,心里又烦又愁,雨一过,他便早早来到大槐树荫里。
他从心里不怪女人,女人嘛,想的肯定多,家里有个花钱机器,她愁一愁,还是可以理解的。扎子叔也知道女人吵闹是村长的功劳,他只是不明白,地是自己的,为什么就不能自己作主?偏要讲什么撵上形势。他不懂形势是啥,但他懂地,可是人家不管你懂不懂,现在要收了你的地,收了地,就是收了老子收了后,自己还能有啥?
扎子叔坐在槐树下这样胡思乱想着,树上,几只嘻戏的鸟儿突然欢叫着,扑楞着,从这枝弹到那枝。要是平时,扎子叔会撮起唇,跟着来几声,逗上一逗,可今天烦得紧,心里无名火又升起来,手里迅即抓了根石头,狠狠向鸟儿砸去,口里恨恨地骂了句:狗日们,让你们折腾,折腾完了,还有啥。鸟儿们受了惊吓,尖叫着飞远了。
“扎子!”背后有人声飞近来。
扎子叔回头一看,是许大昌。
“看地呢!”许大昌是真的恢复正常了,脸上还堆着笑。
扎子叔说你咋也来看地啊。
许大昌说我不是看地,我是来跟槐树说话。
扎子叔问你跟槐树说啥。
许大昌说,啥都说,许老大要平反了,我是来告诉它嘛。
扎子叔叹了口气,说许老大是个好娃子哩。
许大昌说可不是嘛,我就知道这娃儿不会干坏事的,自己的娃儿,自己知道的。
扎子叔便想到自己的儿子,上了大学,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了。这样想着,心里一阵酸楚。
许大昌看了看扎子叔满腹心事的样子,顿了顿说,村长这几日都没在村里呢,看来地是要收了。好多人都懒得种地了呢。
扎子叔狠狠地吐了口痰,说都是败家子,唉,都是让钱给烧的。你看这么多娃儿,到外面打工的,都一个个回来了,可是没有地,整天打牌是过日子吗?
许大昌想了想,说是啊,现在这风气都变了。
扎子叔没想到许大昌也看得这么透,心不由得近了些,便想把心里的事跟他说道说道,却听到远处有人在大声叫,仔细一听,是喊许大昌。等走近了些,原来是三伙子,三伙子说许大昌快回去,有开小车的人要找你哩,好几个小车哩。
7
几辆颜色各一的轿车停在山脚下,离村营人家还有些距离,扎子叔跟着许大昌还没有走进村,远远就看到有一行人,正缓缓地向村子爬来,如一群蚂蚁,扎子叔不知道这群蚂蚁把老庙村当成蚁穴还是过冬的目标。
李长发走了蚂群前头,今天这样的阵容,他也从没有见过的,但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他还是知道应该怎么接待的,认准头领就没错,谁是头领,就是队伍里,最受尊敬,凡事都要用眼神去征求意见的那个人。过去,他李长发在村子里就是这样,不管走哪,该拿意见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们是绝对不敢出声,只会用目光去寻找答案,那答案,也只能写在李长发的脸上。
李长发拿着香烟一个个地给人孝敬,没有一个人接他的,镇委副书记不接,他是知道的,派出所长不接他也是知道的,这两个家伙都抽烟,但不习惯他那几元钱一包的烟味。李长发经常接他们的烟,十几元一包,他觉得这事挺奇怪,都是冒股烟,也都是淡淡的味,自己怎么就分辩不出来他们的贵烟好到哪去了。其实真抽烟,还是用烟袋,自己烤出来的才叫味。由此,李长发判断出来,那些外面来的领导也差不多与镇委副书记和派出所长一样。但不久,他心里又犯嘀咕了,为什么镇委副书记和派出所长拿出的十几元的烟,人家也不接呢?这样想着,不觉抬头间,看到了许大昌站在村头。
这个时候的许大昌,在村头紧靠着一棵大皂角树,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树桩,额头布满了汗滴。李长发一看许大昌那紧张的样子,高声叫:许大昌,许大昌,领导们来看你来了。
许大昌不是没听到,他有些茫然,这样的镜头,曾经无数次浮现过他的面前,伴随着许老大那张年轻的笑脸,而现在,他的脑袋里是一片苍白,浑身无力,也只有那棵三人才能环抱的老皂角,才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李长发走过去半扶半推着许大昌,往许大昌家走去。许大昌的家在西头,原本三间土坯房,已经倒了二间,许家老二早已经跟许大昌分了家,还有个姑娘打工后嫁在外地,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这是一个没人过问的角落,甚至连许大昌自己都没有怎么过问过,也只是不疯那天,总算在没有倒的屋子里铺了一团草,盖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早已经发烂发霉的棉絮,破被单口露出的棉花发黑发臭,醺得几个领导想捂鼻又觉得不妥,只得不尴不尬地把鼻子紧紧夹起,夹得鼻梁上道道川字。李长发认定的那个头领没有夹鼻,一步走到许大昌面前,伸出两手,一下攥住许大昌满是污垢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许大昌同志,我们来迟了,没想到你遭受到这么大的苦。
许大昌脸抽动了几下,喉结跳了跳,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期盼,强烈的期盼。
领导转过身来,对外面围着看热闹的村人们说:大家听我说,我们今天来,一是向许大昌同志道歉,二是代表省民政厅领导,来给许大昌同志解决生活困难的。许大昌的儿子不是偷盗分子,相反,他是为了与盗贼作斗争牺牲了生命。
原来不久前,公安人员抓到一伙盗窃团伙,其中有一人供出了当年偷盗汽车零部件杀死了闻声赶来检查的工作人员的经过。那天,许老大经过公司仓库,听到里面有响声,仓库管理员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仓库门是半掩着,便走进去看详情,正好看到一伙人正将一件件的配件往一辆微型车上装。许老大一看便知是贼,大叫一声抓贼,结果被当场杀害。
“许大昌同志,现在,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我们会想方设法满足。”领导柔声地说。
许大昌静静地听完经过,一屁股坐在地上,嚎淘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任凭人们怎么劝怎么拉也止不住。
领导等许大昌总算平静下来,让跟随一起的一个年轻人拿出一叠钱,交到许大昌手里,说:这是五万元,你先拿着,有啥要求你可以提的。
许大昌把钱飞快地还到了年轻人手里,摇了摇头说:我不要钱,我没有啥要求,我只要求领导在打麦坪上,给我娃儿平个反,给我娃儿平个反。
说完,像个孩子一样,又嘤嘤哭起来。
领导没太听明白他的话,问李长发,李长发有些结巴,但总算说清楚了。领导说没问题,现在咱们开会,马上开会。
李长发一听,赶快跑出屋,冲着村人们说:大家都互相通知,马上,马上到打麦坪,开会。然后他自己扯着狼嚎的声音,一路走,一路嚎:都到后村集合,都到后村集合,马上开会了。这嚎声,一会儿荡满了五通山。
扎子叔在一边看着,心念一动,大声说:你们是省里的领导,咱农民要种地,可是他李长发不让种了,你们管不管?
领导一怔,怎么不让种了?
扎子叔几步挤到跟前,说他们要搞什么旅游渡假村哩,把地都给了别人,我们还能种啥?
领导说这是好事啊。
扎子叔说啥好事,没地了,农民还能有啥好事?
领导一听笑了笑说,你说这个,我还不了解情况,等搞清楚了,再说吧。说完一行人就向打麦坪走去。扎子叔还想再说什么,女人赶过来一把扯住他,说别在这里添乱了,这事你以后再说吧。
8
领导走了,没有给扎子叔任何答复。前车刚走,后车又来。这是李长发盼望已久的队伍,车队浩浩荡荡,小车后面带着大车,大车后面跟着奇形怪状的车,李长发哼着“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满脸自豪,恨不得踢着正步带着车队进了村。
很快,打麦坪成了独立于老庙村之外的新营盘,这个新营盘就同五通山杮子树上的马蜂一样,越绣越大,慢慢胀破了打麦坪,向村子下面垂去。
这群马蜂到是勤奋,他们拿着些测量仪器,每天在五通山的脚脚落落测来量去,然后,很快就在这里那里插上各样的小旗。扎子叔坐在古槐下,抽着烟,望着这群忙碌的马蜂发呆。以前看电影,知道旗子插到哪里,就算是胜利,这遍山很快就要插满旗子了,那这群马蜂算是胜利了,他们胜利了,到底谁败了呢?老庙村?老庙村的老祖宗们?还是他们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扎子叔感觉凭自己的大脑,是根本没有办法想明白,想不明白心里就没原因地慌,空起来。这空的感觉跟地里粮食收了,拔了杆子后一样,啥内容也没有了。最终,他还是理出了点点头绪来,他们胜他们的利,自己种自己的地,各不相干。如果其他的地丢了就丢了,他就留这古槐下一块,就让这群马蜂折腾吧,这跟抽烟一样,自己爱抽这旱烟,而时下人们多都转抽纸烟了,你说人家纸烟没劲,人家还说你旱烟呛口呢。每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哪管得了那么多呢!想到这,扎子叔就去看那地,麦子已经泛黄了。过了农历四月,天一天比一天热,麦子一天比一天壮,现在麦穗子已经开始鼓胀,要不了多久,就是收成时候了,今年的麦子应该比去年要好,就像去年的比前年好一样,只要想到这些,扎子叔心里就舒服,仿佛那刮过五通山的暖暖的风是刮在心里一样。
扎子叔正舒服着,突然就看见了自己那块地里出现了马蜂。几个扛着照像机样东西的人钻进了他的地里,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声叫着让他们赶快出来。
那几个人一怔,显然从进入老庙村他们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看是个干瘦的老头,一个戴眼镜的走出了地,往古槐爬来,一边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纸烟,抽出一根往扎子叔递了过来,说我们是来搞测量的。
扎子叔没接烟,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下,仿佛是怕马蜂的针刺,说我知道你们是搞测量的,可别糟蹋我的地啊,让他们几个快出来,赶快出来,麦子正在起身,打动不得,打动了就跟女人动了胎气一样,没收成了。
眼镜马蜂笑了,说就你这坡地,就是到医院去保胎护胎,又能产几个子?说得地里那几个马蜂也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
扎子叔也不想跟这些人争,口里说:我们庄稼人靠地吃饭,你们赶快出来。
眼镜说:大叔啊,这地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我们要在这盖座歇马亭呢。
扎子叔问谁说这地不是我的了?
眼镜说问你们村长啊,合同早就签了,误了工期我们可是要被罚款的,大叔你配合一下。
扎子叔气得两目怒瞪:李长发,他放屁,赶快让你们这些人出来,不然今天我这条老命就跟你们拼了。
眼镜一看不好,赶快对一个马蜂说:你,去找他们村长,就说遇到钉子户了,这村长是咋做的工作。
扎子叔气呼呼地说,你就是叫县长省长来也不行,我的地就是我的地。
不一会儿,李长发气喘吁吁地跟着马蜂爬上来,老远高叫着扎子你这是弄啥。跟在李长发后面的,是扎子叔的女人。
见到李长发,扎子叔那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了上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骂,你个鬼折腾,败家子,你败你的家,你干啥来难为我?我自己的地,你给我做的什么主?
李长发脸一下子就变了,他脖子一伸,狼嚎声便荡了起来:你说啥?啥是你的地?这是国家的地,国家要搞建设,你想反对?
扎子叔说你少拿国家来压我,国家也得让我种地吃饭吧。
扎子叔女人上去把扎子叔手一扯,说老东西,你在这鬼叫个啥,人家村长给你脸你别不要,赶快回家去吧。
扎子叔手一挥,把女人一下摔了出去。女人一下跌坐在地上,手拍着两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扎子叔无能,让自己跟着他受罪。
李长发赶快过去扶,说嫂子你别这样,他是脑筋没有转过这个圈。
扎子叔说李长发,你才是脑筋没转圈,你搞你的建设,我又没跟你作对,可你也不能把我逼到绝路上啊。
李长发一听,一步跳到扎子叔跟前,吼道:谁把你逼到绝路上了?谁把你逼到绝路上了?今天我们就好好说说,我李长发当村长这么多年啥时候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这天天上窜下跳,到处跑,跑得脚打泡嘴长包的,我这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咱这村子吗?不是为了你扎子家日子好过吗?就这点薄地,你都种了大半辈子了,能种出金种出银?这人人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咋就想不明白?这项目能跑到我们这里,我不敢说自己有啥功劳,至少有苦劳吧,你今天骂我不算啥,到你日子过好了,不愁吃不愁喝时,再来骂我,我给你上香,给你当马骑。
李长发转过身对眼镜说,继续搞,他要是再阻拦,我让派出所来把他抓起来。
扎子一听,声音发抖:你说啥?
李长发说你这样干,要在城里早就被抓了,你要是再阻拦,我也顾不得乡里乡亲的情面了。
扎子叔目光一下呆滞了,口里嚅嚅地反复说着“抓我啊,抓我啊”。李长发觉得扎子叔一定是被吓住了,刚欲往山下走去,突然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响,接着听到扎子叔女人尖叫了声“扎子”,扎子叔倒在地上,身边,有一滩血,鲜红鲜红的。
9
清晨的阳光从白净的窗帘边透了进来,携带着几声陌生的鸟叫声,轻轻地唤醒了扎子叔。他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一个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的觉。他还做了一个香香甜甜的梦,在梦里,他和女人坐在古槐下,看地里的麦子一穗一穗地熟着,像许许多多埋伏在地里的调皮孩子,露出头来笑哈哈。许大昌站在他们后面,唱着小曲,高天上,布谷鸟欢唱着:“布谷,布谷!”扎子叔抬头望着布谷鸟,心花怒放。女人催着他赶快回家拿镰刀挑担,好早点收麦回家,他说不急不急。然后就把身子放平,躺在槐树下。这样他看到了更高远的天,看到了云,黑汗白流的扎子叔,第一次发现这青山蓝天白云的美,美得让扎子叔觉得心里半是痒半是甜,有一种说不出舒服的感觉。
“扎子,扎子!”
“扎子,你总算是醒了。”
是自己女人和许大昌的声音。扎子叔眼睛向左右寻去,看到了两张脸,一张是自己女人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另一张是许大昌的,布满了惊喜。
“哟哟,我这是躺在哪里啊,赶快回家收麦子。”扎子叔想着那一张张笑哈哈的娃娃脸,有点着急了,身子一蹬,想坐起来掀被子,一阵目眩,又倒了下去。
“啥收麦子哟,还早哩很,你这是病了你知道不。”女人哭着说。
“扎子啊,你也莫急,这病去像抽丝,赶快养好病咧。”许大昌在一边说。
扎子叔这才想起那天在古槐树下跟李长发的争吵,心里更着急了,说那更不行了,扶我起来,我不在卫生院人住。
女人哭着说,这哪是卫生院啊,这是县医院,得花多少钱哟。
扎子叔说那更不能住了,赶快回,不能让他们把我的地给毁了。
“谁毁你的地啊?谁毁你的地,我不依他。”一个非常非常陌生的外地口音突然响了起来。
女人和许大昌回头一看,不知啥时候,病房里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李长发,另一个,高高胖胖的,却不认识。
李长发看着大家发愣,赶快走上前来介绍,说这是孙老板,就是来开发咱们旅游的孙老板。你们住院的费用,孙老板说不用你们出,刚还交待医院,要好好给扎子哥治病,赶快来谢谢人家吧。
扎子叔听了,招呼女人扶自己下床,孙老板赶忙制止,但扎子叔还是执意下了床,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孙老板一见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与李长发一起来拉扎子叔。扎子叔哪里能肯,跪在地上泪水就出来了:“孙老板,谢谢你,我谢谢你了。这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只求你别毁了我的地。”
李长发抢着说:“扎子哥,你放心吧,孙老板已经同意了,你那块地留着不动的。不会动你的地了。”
孙老板也说,我们改动了一下设计,将歇马亭改在你的地下面那片石壁边了,不会影响你的地了。你就放心养病,麦子熟时,我们会让工人帮你收的。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扎子叔放到了病床上,孙老板说没啥事,我走了,你们出院时说一声,我派车送你们回去。
扎子叔说不麻烦,不麻烦,只是还有一事,我得给孙老板说说。
孙老板说有啥事你尽管说,没有我不能帮的忙。
扎子叔说不是那个。孙老板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来,你是大老板,见到识广,我农村人家,不太会说话,可是我还是得给你说,这五通山动不得。
李长发一听脸上马上露出不快,孙老板拦住了他,说为啥动不得。
扎子叔说,这五通山有灵气呢,动了土会激怒山神。老一辈人说以前官府修衙门,看中了五通山上的大树,派人来砍了几棵,树还没有拖下山,人就被大石给砸死了。这五通山,是动不得的,孙老板你可得好好想想。
李长发说你这都是封建迷信,现在都讲科学,你还信这个。
孙老板哈哈大笑,说我们会在动工前好好敬敬神的。
扎子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孙老板已经回头走了。
孙老板一走,李长发一屁股坐在床沿边,长叹一口气,责怪着扎子叔:我说扎子哥你说我说你啥好,命也给你救了,地也给你留了,你还说那些乌七八糟的话干啥?你这是让病给弄迷了哟。
扎子叔浑身发抖,说村长,我看你才是迷糊了,你也不替后辈人们想想,你都没有好好想想。
李长发说:好好,我迷糊了,我也不想跟你争,我还得赶快回去,现在施工已经开始了,人手不足,我得让村里人行动起来,还可以挣几个工钱呢,你啊,就好好养病吧。
扎子叔一听,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10
五通山下的老庙村,历史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打桩机,挖土机,推土机,一百多台奇形怪状的机器,如同一头头发情的雄狮,不停地怒吼。远处,是一辆辆拉着钢筋水泥的卡车组成的长龙,正缓缓向村庄里汇聚盘踞。李长发喜欢这样的吵闹,老庙村已经沉寂太久了,这不是一个沉寂的时代,老庙村不需要沉寂。打破沉寂的,是他李长发。没有他的奔走,何来老庙村如此轰轰烈烈的建设?没有轰轰烈烈的建设,村人们现在可能还在家里打着麻将,喝点小酒,两眼说是睁还像闭地迷糊生活着,哪会像今天这样重新动用手和肩膀,重新唤起大生产时代的激情?这样想着,李长发思潮澎湃,他仿佛看到百年千年后,这五通山顶,树起一座纪念碑,老庙村的后人们,指着那雄伟的李长发铜像说:你看,就是这个人,改变了咱们老庙村的历史。哈,我李长发可是要成为历史性的人物呢,跟南朝将军一样,被广泛流传啊。
李长发背着手,巡视每一个工地,那件官服已经被他重新收起来,披在身上的,是看望扎子叔时顺便买的新西服,这件西服花了他三百多元,让他很是心疼不已,但转念一想,自己跟孙老板一起在村里一站,总得配衬得上,再说以后开发好了,谁还缺这三瓜二枣呢?想到这他一咬牙买了。可惜是孙老板并未跟着来村里,让他穿上这身衣服时,感觉还是少了些什么。李长发每转一个工地,都能看到老庙村的人在工地上翻石头,推沙浆,那些人见了他走过来,无不站好身子,恭恭敬敬地说村长来了。那些外来的工人们也早知道了他,也会给他打个招呼,这让他非常受用,在受用中,他更怀念孙老板,他非常想让孙老板来看一看,他李长发,是个响当当地人物。
李长发转过朝山岭,却听到有争吵声传来。赶快跑过去,一看,方老汉与几个村里人正和几个工人吵得不可开交。方老汉一见李长发过来,赶快叫起来:李村长,你快过来看,他们要在这里弄炮眼哩。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也叫起来:李村长,你这村里人是咋动员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总有人出来扯皮捣乱。
方老汉喘着气说:放屁,这哪是捣乱,明明是你们在乱来,这朝山岭哪能放炮啊?惊了山神,那还得了?
李长发一听,问工头:怎么要在这里放炮啊?
工头说:要采石料,这里的石料质量最好。
李长发说:好象孙老板没有说过有这一项啊。
工头说:我们不知道你说的啥孙老板,我们只负责采石,这都是公司领导安排好了的。
李长发这时才想起来,这山上山下遍插的旗帜上面写的字区别还是很大,有“西北建设工程公司”,有“X市建筑总公司”等等。李长发对工头说:朝山岭是山神爷支脚的地方,我们当地人盖房子也从来不敢从这里炸石头的,你看斑鸠岩那边石头也不错,要不你们就到那边采吧。
工头带着不屑的笑说:我还以为李村长多开明呢,原来也只是个老封建啊,都什么年代了,还神啊鬼的,哪来的什么山神爷山神奶?我给你说啊,李村长,我们各公司负责各个工程,这朝山岭,是我们承包,你说的那什么斑鸠岩,归别的公司,我们就是要去采,别人也不会同意的。你还是赶快把你的人招呼好,误了工期,你们可是赔不起哟。
李长发挠了挠头,没理出头绪来,心里咯噔一下,想这五通山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怎么我们的却是你们说了算。转念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得从大局出发吧。冲着方老汉他们摆了摆手:都回自己工地上去吧,这事没什么问题的,没问题的。
方老汉哆哆嗦嗦地向山下走去。李长发盯着那些弯曲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再下山,他不再把手背后面,头也低着,仿佛一下老了许多,害怕不留神,会在山路上跌倒。
快到村庄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地炮声,那声音,就仿佛一只大锤敲在他头上,让他心惊肉跳。
11
让李长发心惊肉跳的事远没有结束,第二天李长发刚起床,三伙子急匆匆地闯进屋来,一见到他,叫了声村长,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李长发一下急了,狼嚎声一下扯了起来:哭个球啊,有啥事你张嘴说啊。
三伙子说:李二愣要被他们抓到派出所。
李长发一听吼起来:谁?谁敢这样做?李二愣会干啥违法的事,要抓他到派出所?
三伙子结结巴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原来,李二愣的儿子年底要接媳妇,这些日子正盖新房。新房子下地基需要石料,想都没想,一大早叫了几个帮工,一路吆喝小调,奔到了斑鸠岩,打窝的打窝,放药的放药,放引线的放引线,最后点上火,通通几声,把个斑鸠岩炸得山摇地动。这几声响过后不要紧,不一会儿山下就爬上来几个建筑工人,工头爬上斑鸠岩,手插腰间,大声呵斥:这是谁干的?谁让你们干的?
李二愣和帮工的谁也没理会,只管自己说说笑笑地,刨石头,捆石头,然后几人“嗨哟吵哟”抬着往车子上装。工头见此情把脑袋上的安全帽一揭,狠狠往地上一甩,大吼一声:“都给我停下。”
李二愣一听放下手头的活,直气腰问了句“凭啥”。
工头说:这是我们的工地,你们怎么能随便过来炸山?这是违法的知道不?
李二愣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说你真逗,五通山我们祖祖辈辈住这里,哪朝皇帝都没来管我们,你是哪路神仙,管恁宽哩。我们自己的山,我们想怎么炸就怎么炸。说完又继续干活。
工头哪里能依,一招呼,一帮工人冲上去把车上的石头全给卸了。李二愣一见上去推,两边就撕扯起来。李二愣这边人少,不一会儿就都被按倒在地。那工头拿起手机,要了镇派出所的电话,说是当地有人捣乱,让派出所来带人。三伙子也是帮工之一,他胆小,没有参与纠斗,一听说要叫派出所的人来,吓得拔腿就往村里跑。
李长发听三伙子说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六神无主了。
三伙子哭着说村长你快想想办法,不然一会儿他们都要被带走了。
李长发这才回过神来,摆了摆头,长叹一声,说三伙子,你扶我起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李长发和三伙子爬上斑鸠岩时,李二愣他们还被工人们压在地上,工头脸色铁青过站在那里,口里不停地骂着什么。李二愣看到李长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哭着说:村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李长发说二愣你啥也别说了,这位领导,我是村长,有事好商量,你们先把他们放了吧。
工头说我放了他们,一会儿他们跑了我找谁去?
李长发说不会的,我是村长我负责。说完赶紧递上一支烟。工头这才面色有点好转,挥了下手,把几个人给放了。
李二愣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问李长发:是不是你把我们这五通山卖给他们这些狗日的了?是不是啊,你说啊?
李长发说没有。
李二愣说没有,那为啥我们连石头都不能炸了?不炸石头,我这房子咋盖,我儿子的媳妇咋接?
李长发说你别急,我问问情况。
李二愣气得直跺脚,说你李长发也是五通山老庙村的人啊,咋引来了这帮王八蛋,你到底安的啥心啊?你的心都被狼给啃了啊?你把祖宗的东西都卖给了侵略者了啊?说完转身往山下走去。
李长发看着李二愣快要疯了的样子,心如刀割,但他知道这时候一定要冷静,否则只能把事搞得更复杂。
李长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换上一付笑脸,尽量降低音亮对工头说:他们到这里来炸点石头,要盖房子,应该没啥问题的吧。
工头正拍着安全帽上的灰,一边拍一边说:你这当村长的,咋会说这样不懂法律的话?如果你们村里的人都来想拿啥就拿啥,那我们干什么活?一会儿你给派出所的人解释吧,我没时间给你普及法律知识。
说完,工头带着手下工人下山去了。李长发突然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慢慢地蹲坐下来。斑鸠岩下,几只斑鸠突地飞了起来,起风了,岩上岩下的树全都在摇摆,风哨拉得呜呜作响。可惜这响声没过多久,就被山下的工地上怒吼的机器声给压了下去。
12
扎子叔披着衣服站在古槐树下,有些瑟瑟发抖。大病初愈出院后,扎子叔最担心的还是他那块地,麦子就要熟了,他不知道十几天过去,自己那块地会被糟塌成啥样了。总算还好,虽然地里因炸山有些乱石崩进,但麦子总算是好好地长在地里。
雨是扎子叔从县医院往回走的路上,就已经开始落了,最初落得淋淋漓漓,后来就如瓢泼,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扎子叔长叹一声,看来今年的收成不会太好了。五黄六月天里,轻易不会落雨,一但下起,就会跟个怨妇的嘴,没完没了,等雨停下,地里的麦子早出芽了。出不出芽无所谓,只要这地不被毁,那就还是咱自己的,今年没收成有啥呢,明年再种,后年再种,总是会有收成的。
村庄累了,一场雨,总算是让她有了安睡的时间,打麦坪上搭起的那些工人住地,看上去像一座座的坟冢,在雨里肃穆着。老庙村的人们,此时有的是时间把美梦做得长长的。五通山好久没有这么闲了,仿佛也沉醉在雨里,那里,这里,悠然地浮起一片一片地云雾,看上去,像吐出的一口口香烟。
扎子叔看着山下安静的村庄,心想这雨来得还真不赖,一下就把那些吵杂的机器轰鸣声给冲没了。建筑工地上,一辆辆的机械全都趴下,在雨水里显示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在机械的旁边,是挖开的山坡,树与草被剥了去,土石露出,看上去真像是一片片的伤口。扎子叔心里好像流着血,仿佛那些伤口是自己身上的。
“拨啷鼓儿响,来了我小货郎,姑娘媳妇你莫抢,件件货儿摆中央,……还有几个蝶儿结,给娃儿弄个新花样!……”突然,扎子叔听到山顶上传来许大昌时断时起的唱曲,心里不由一紧。
“许大昌不会是又疯了吧?”一声沙哑地声音在身后传来,扎子叔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长发也上山来了,就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
李长发哪里睡得着,这些天,他已经熬得双眼发赤。倒不是有多累,连续发生的几场争端,让雄心勃勃的李长发突然有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顶天立地的豪气就这样消失了,替代的是,心中无尽的焦虑,李长发感觉自己其实是海里一只失了桨的船,不知道哪里是岸,更没有了前行的动力。这样的感觉折磨着他,让他天天失眠。他真想赶快结束这样的局面,可是偏偏落下这场雨来,工地停了工,他心里更空了。在家呆着难受,他干脆披上他那件官服,爬上五通山来。
扎子叔望着李长发,心里突然觉着同情,说不会的,许大昌好了,肯定不会再疯。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山上哗哗地落雨声,听着许大昌越来越近的唱曲。
许大昌当然没有疯,他慢慢从山顶上走了下来,浑身湿淋淋的,看到扎子叔,打了个招呼:早啊。看到李长发,说村长视察啊。
许大昌走到扎子叔面前,说你身体还弱着,不应该跑上来。
扎子叔说,躺不住,一下雨,呆在家里浑身痛得难受,上来觉得安然些。
许大昌就在古槐树下蹲下来,接过扎子叔递上来的烟袋锅,点了火,抽起来。
李长发也走到古槐树下,说这雨真大啊。
许大昌笑了:雨下得好啊,雨下了,就干净了,咱这老庙村好久都没有洗过了,老这样灰扑扑的咋行。
扎子叔听了许大昌的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是啊,灰扑扑的咋行。
李长发说也是啊,下点雨空气是新鲜些了,可是我这心里头啊,怎么空落落的没个着落了?
扎子叔说有啥空,你又不种地了,这雨伤不了你的。
李长发说,是啊,原本是想着不种地了,有出路了,大伙的日子好过了,可是咋就突然觉得这五通山跟咱隔了层啥了,就好比放在厨柜里的东西,一伸手就可以拿着的,可惜有层玻璃。
许大昌突然大笑起来:是的啊,想拿还得要掏钱哩。
李长发说:当初我咋没想到会是这样?等这开发好了,我寻摸着,到深山老林里找个地方,重新开块地,还种自己的地,这心啊,总得有个安定的地方。
许大昌一拍腿说:村长你也这样想啊?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地。
扎子叔说许大昌,你在哪里开了地?
许大昌说:嘿嘿,你们肯定想不到,我把许老大埋在了咱五通山的山顶,想让娃儿天天能看到咱这老庙村,让娃儿保护咱村子。没事我就跑山顶上陪娃儿说话,我一边说话啊,一边就想手里寻摸点活,在山顶慢慢弄出地来。有几亩哩,你们要是想要,我们可以平分。
李长发和扎子叔一齐说:啊,你疯了那些年,我们都不知道你跑哪去了,原来是到山上弄地啊!好啊,那咱们去看地去。
三个人一齐向山顶爬去。
13
五通山顶,扎子叔和李长发有多少年没上过,都已经记不起来了。这里,可是小时候放牛的乐园。山顶有一个不小的坪子,他们曾在这里玩过各式各样的游戏。可是生活不是乐园,更不是游戏,有了家庭后,他们都给自己身后拖了一个重重的箱子,这箱子要靠他们一步步往前走,自从拖上它,他们都再也没无数个夜里挖空心思想着明天在五通山顶如何把游戏玩得更难,再也没有过五通山顶上哈哈大笑笑得山摇地动百鸟翻飞了。顶上山顶,扎子叔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也只是咧了咧了嘴,长叹了一声。李长发也长叹了声,咧了咧嘴,那嘴形,却是想哭。
山路正对着的,是许老大的孤墓,静静地座在一片槐荫下。看着这坟,扎子叔和李长发两人心里都有愧。因为那时候,许老大是背着一个坏名声被许大昌背回来的,村里没有一个人来帮着下葬,一切都进行得静悄悄的。而现在,许老大守着这个路口,往下,就能看到老庙村的村庄。二人走到坟前,给许老大掬了三个躬。倒是许大昌看上去并没什么悲伤,一个早已经悲伤过的人,把什么都看得淡定了,他说你们都是长辈,别弄那么多礼数了,那边,是我的地。
许大昌的地里,麦子还没开始黄,这决不是种得晚的原因,山顶上的温度比山腰山脚下都要低,所以熟得晚。这麦子长得个子矮矮的,但看上去还算是健康,这场雨倒是对它们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扎子叔说,这地不错。
许大昌说,哥几个可以分一分。
李长发望了望天,说:你们看,头顶上大亮了,云要开了,看来是个好预兆,说不定明天天就晴了。
扎子叔也看了看天,大惊失色:开个屁啊,这是更厉害的暴雨的前兆啊,你没看到,四边的黑云都在往咱这边压啊。
扎子叔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在头顶划开,把五通山顶照得惨白惨白的,接着一声炸雷落在山腰的哪个地方,把五通山炸得晃了几晃。接着,耳边传来比推土机工作更密更响的声音,整个五通山好象在不停颤抖。
李长发有些惊慌地说,这雷是轰天雷啊,咋这么厉害?
扎子叔的声音完全变了,这不是雷,恐怕咱这村要出事了,快走。
三人沿着路,赶快往山下走,走着走着,一齐尖叫起来:滑坡了。
不远处,朝山岭如一个玩坐火车游戏的孩子,沿着五通山脊,向着老庙村庄缓缓地滑了下去,身后裂开的地方,看上去像一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在笑。
李长发那狼嚎般的声音,怎么也穿不透雨林,他沿着山梁往下奔,一半是滚一半是爬,扎子叔一下瘫坐在古槐树下,口里喃喃地说:天怒啊,天怒啊。
只有许大昌,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山脚下静静的村庄,仿佛是在看一场电影一样。
连滚带爬扑向村庄的李长发,这时候已经急红了眼,他口里不停地咒骂着,骂天,也骂自己。如果没有自己突发奇想,继而上窜下跳,搞什么致富,如果没有自己一心要证明自己为今后留什么丰碑,如果没有这场热火朝天的大开发,五通山,还会是那座清秀的山,老庙村,仍生活在安宁之中,衣食无忧,而现在,这一切就要毁灭在即,是他,李长发,毁了五通山,毁了老庙村。他必将要成为五通山老庙村最大的罪人被后人所记住。
可是这一切要惩罚,来惩罚我李长发啊,为什么要惩罚整个老庙村?李长发愤怒地咆哮着,他不顾一切迎着劈头盖脸而下的泥石,把一只手高高举在头顶,像是宣誓。这个姿势一直保持着,至到泥石将他吞没。
14
雨停了,阳光照耀在折了一个翼的五通山下。享受着阳光的,是一小半的老庙村,大部分的村庄已经搬到斑鸠岩下面的密林里。此时密林里,青烟袅袅,那不是炊烟,是表裱纸,生活在新村庄的人们,去了另一个世界。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部分人,留在五通山的,也很少了,他们把一切安顿好,卷起了铺盖,带上活着的亲人,到外地打工去了。到处都是乱石淤泥的老庙村,又开始安静下来,安静得鸟儿们都有些不习惯,飞往更深的林子去了。
扎子叔给老伴烧完纸,也给乡亲们烧完纸,就到山下去挑土。这些天,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他没有能力把山下那些顽石清理出来,他要做的,是翻出些新土来,然后倒在斑鸠岩下的小坪地上。他心里盘算好了,每一亩是一户,他要在这里种地,给自己,也给这些逝去的人们,每家每户都应该有一块。
许大昌跑到斑鸠岩时,扎子叔正干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走吧,跟我上山去吧,咱们还有地。”许大昌说。
扎子叔直起腰,用一只手捶了捶,另一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等我弄完,还有十几户。”
许大昌说:“他们已经走了,这里不适合种地。”
扎子叔说:“一样的,弄好土,照样会长庄稼的。我已经弄了这么多户了,每户都该有一块地的。”
许大昌愣了,就那样在扎子叔身边站着。扎子叔说完弯腰继续忙碌起来。
许大昌看了一会儿,也弯下腰,帮着扎子叔一起扒起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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