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谨以此书献给辛亥革命一百周年:
引 子
民国元年(公元1912年),冬天的汉江,河沿结上了厚厚一层冰,只有河心露出了一道还算宽敞的水路,河水载着冰块,慢悠悠地,像条白绫子,打着弯向下游飘去。
河风阵阵,寒气刺骨。
一艘悬挂着十八星旗的炮艇领着两艘护卫舰,把挂满黑纱白幔的炮艇护在中间。4艘舰艇呈“∧”队形由武昌朔江而上,汽笛不时发出哀鸣声。
甲板上站着一位少妇,亭亭玉立,看上去20岁出头,身上一袭素洁的披风,被凛冽的北风吹扬起来,猎猎飘舞,宛若天使。
甲板的中央,安放着一大一小两口棺材。
少妇一点也没感到寒冷,美丽的眸子一直眺望着西南岸的群山峻岭。那些熟悉的山,还有山上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树,都牵动着她的神经。渐渐地,悲酸的泪水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的目光显得有些呆滞。慢慢地,目光又随着双手停留在棺材上,声音有些发颤:“洪胜,我们就要到家了!你知道吗?中国几千年封建帝制已经结束,中华民国成立了。你的血没有白流,我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金凤,幼小的生命也没有白白付出!”
受到冰块的碰击,船体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少妇一怔,马上回过神来,对着棺材里的亡灵说:“洪胜,你听,多像你跟爷爷打铁的声音!现在,清王朝已经灭亡,你跟爷爷在那边再也不用打制反清的兵器了。”
“叮当”声越来越大,恍惚间化作了怒吼,号角,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反帝反封的力量……
“汉茹,快进舱,外面多冷呀!”单汉文笔挺的军装外面罩着一身素服,从舱里走出来,边走边在手上哈着热气。
单汉茹慌乱地用手抹了把脸,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悲恸,她答应过单汉文,也答应过孙夫人宋庆龄,杨洪胜捐躯了,她要坚强地把杨家撑起来,杨家可是四代人为反清捐躯的满门忠烈。
“哦──哥,你快进去吧,我再站一会儿。”她吱唔着,用手把单汉文往舱里推。
推搡中,单汉茹只觉得头一晕,身子不由自主地瘫倒下去。
“汉茹……你怎么啦!”单汉文一时惊慌,冲着甲板的另一侧连声大叫:“金山──你娘晕倒了!金山……”
杨金山蹲在甲板上,怀里抱着一把大刀,只顾摆弄着,不理不睬。
单汉文急了,连忙把单汉茹抱回舱里。
兴许是在甲板上冻的,回到舱里,单汉茹感觉好了许多。
单汉文却对杨金山的行为感到吃惊和不解:“太不像话,简直是个不孝之子。”说着就要出去教训他,却被单汉茹制止。
“山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别难为他。”单汉茹喘着粗气,说话还显得有些吃力。
“他以前确实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也很喜欢他。可自打洪胜就义以后,我觉得他就变了,变得我都不敢相信了。你看今天这事,你晕倒了,二家旁人也会来帮个手的,可他却好,我连叫几声他都跟没听见一样,你说这孩子哪儿有一点孝顺的样?不行,他这样做,你能原谅,我可不能原谅。”
“这不能怪他……”
“不能怪他!就因为你不是他亲妈,他就可以这样?我看这孩子就是你惯的。”单汉文抱怨着。
“不是这样的……”单汉茹心里一酸,双手捂脸,呜呜直哭。
单汉文一惊,忙蹲下身去,边安慰边责怪:“好了,好了。看你,我还没说他什么,你倒来劲了。”
“山儿的耳朵聋了……”
“啊……”单汉文惊讶地张着大嘴,半天没合上。
“一年多了,一直看不好,医生说耳膜被震破了。那晚上,他在南湖炮营打了一夜的炮。”
“哦……”单汉文心里顿生愧疚:“金山是好样的,都怪我这一年多一直在外奔波,没有关心到你跟山儿,让你们受委屈了。”
正说话间,忽然传来“轰,轰,轰!”三声炮响。
舰队到达了谷城南河中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白幡飘扬,祭坛上香烟弥漫。
单汉茹、杨金山、单汉文一行跟在12个民军分别抬着的大小两口棺材后面,缓缓走下炮艇,码头上的人们,很敬重地依次跟在他们后面,默默地向余公祠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洪胜的巨幅遗像,遗像上方是孙中山亲笔为他题写的“辛亥英杰杨洪胜”七个白色大字,还有孙中山夫妇、黎元洪、黄兴、刘公、蒋翊武等革命党领导人送的挽联。
这位辛亥武昌首义三烈士之一的国民革命先驱,在社会各界公祭了五七三十五天之后,长眠在生他养他的南河之滨、军山之颠。
一代英杰,终于魂归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