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父 同 眠
去年秋天，我回家看望父母。那天晚上，吃完母亲熬的小米粥，我们一起聊了很久。临睡时，母亲对父亲说：“你去陪军成吧，天冷，他一个人睡不暖和。”我说不用，她却一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也不好再反对。
我十六岁时就参加了工作，每年回家的机会极少，和父亲同床而眠的机会更少。近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吧！在床上又叨唠了一会儿，父亲熟睡了——他终日劳碌，实在太辛苦！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经意间，父亲伸了一下腿，他的脚蹭着了我的背，我感到一阵刺痛，就翻过身子，用手抚摸着他的脚，这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上布满了老茧，又厚又硬，用力捏下去，手指感到隐隐作痛。脚上裂开了一道道裂痕，深约一分许，就像凹凸不平的沟壑。抚着这双脚，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父亲出生于1939年10月，那是一个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的年代。父亲童年遭受了很多磨难，少有欢乐。祖父弟兄三人，幺祖父一生无儿无女。父亲六岁时，在幺祖父的一再要求下，祖父母把父亲过继给他，做了他的养子。幺祖父读了不少书，在当地算得上文化人。他开了一家私塾，每年靠授徒为生。父亲过继后，幺祖父教书时，总是带着他，他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知识。幺祖父教他读了《百家姓》、《三字经》等通俗读物，也还常常教他习字。幼年的这段经历，使父亲终身受益。后来，父亲练得一手好字。七八十年代，村里文化人少，十里八乡，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写对联、记帐一类的事，十有八九都得请父亲帮忙。父亲跟随着幺祖父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四年岁月。十岁时，幺祖父忽然得了一种急病，没来得及医治，就不幸去世了。一年后，幺祖母改嫁了，父亲又回到了祖父母身边。祖父母共养育了八个儿女，家庭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
父亲一生共养育了我们姐弟五人。那时，我们犹如雨后的麦苗，一茬一茬地往上窜。为了把我们抚养成人，父亲经受了很多苦难。在我的记忆里，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毫无怨言地抢着去干。
82年，林站要修一条林业路，这条路刚好从我家门前经过。父亲知道后，想方设法争取到了这段路的修筑权。为了节省开支，父亲没雇一个小工，他带着一家老少，起早贪黑，奋战在工地上。当时，正值严冬，天气出奇得冷。我的印象中，那时的冬天要比现在冷得多。每年冬天，雪下得忒早，一般在农历九月末，鹅毛大雪就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因为太冷，落在地上的雪很不容易溶化，整个冬季，积雪总在一尺以上。
那时，我们都还小，大姐十八岁，哥哥十五岁，都还不能出力。一切重体力活全靠父亲做。每天收工回家后，我总能听到父亲因过度劳累发出的呻吟。父亲的手是“干风手”，一到冬天，就会裂开很深的口子。天天在冰雪中劳动，口子裂得特别深。听说，用漆油烫后可以治伤口，每天回家后，母亲就给父亲找出一小块漆油，父亲点燃了，小心翼翼地烧着伤口。灼烧的滋味是难受的，父亲一边烧，一边不停地 “哎哟”着。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意外。那天，放炮后，我们都忙着出方，忽然，一块松动的石板掉落下来，父亲听到响声连忙避让，但还是晚了一步，石块落下来，把他的腿砸伤了。我们连忙把他背回家，请大夫帮忙疗伤，幸好没有伤到筋骨。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父亲就又带着我们上了工地。
第二年四月，路终于修通了。父亲从林站领回了一千二百元工钱。现在看来，一千二百元实在算不了什么，但那时，在一个农村家庭里，这简置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是我们一家五口人六个月挣来的报酬啊！那天晚上，我们家像过节一样快乐。母亲炒了满满一桌菜，父亲打回一斤散装白酒，喝得酩酊大醉。我也第一次尝了白酒，那味道，又辣又涩。当时，我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爱喝这种难以下咽的液体。
有了钱，父亲就寻思着要建房。我们住的是三间瓦房，这是幺祖父留给父亲的遗产。在当时，条件不算太差，但生性好强的父亲觉得，我们兄弟二人，只有三间房不行，一定要再盖四间。
第二年春天，父亲就请工匠破地基。六月初，父亲又把工匠请到家。每天，工匠们快乐的吆喝声就在我家上空回荡。那“嗨喝、嗨喝”的打墙声，吆喝的抑扬顿挫，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骏马扬蹄，时而断断续续，连绵不断，就像一首乐曲。在这乐曲声中，总能看到父亲忙碌却始终带着笑容的身影。我迷惑地问：“伯伯，你不累吗？”他笑着，“高兴还来不及呢，咋会累？”
九月初，新房盖起了。父亲买回几封鞭炮，请来一位能说会道的老师傅举行拎板仪式。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老师傅高声唱：“上一步，荣华富贵；上二步，金银满堂；上三步，三阳开泰……”这是我最早接触的最优美的句子。伴随着老师傅的歌声，两名工匠拎着板，一步一步从墙头走下来，一直走到堂屋正中，老师傅又唱了一些诸如“住在龙头出天子，住在龙尾出宰相”的吉利话后，父亲又点燃一封鞭，拎板仪式就结束了。
后来，我们都成家了，这四间新房分给了哥哥。每次回家，看到逐渐破损的房屋，父亲当年建房时的艰辛就会浮上心头。
我们的出生，给父亲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但父亲无怨无悔，他始终深爱着我们。
父亲生性耿直，从不习惯求人，用母亲的话说，“求人就像要了他的命”。但有一次，父亲却破例了。我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那年9月，一位熟识的人告诉母亲，镇上招考民办教师，让我去报名应考。母亲催着我去。考完后，感觉考得不错。一位同时应考的同学却“放风”说，录取的人员早已内定了，考试只不过是走形式而已。听了他的话，我很以为然，回家后闷闷不乐。母亲问我怎么了，我如实告诉了她。母亲对父亲说：“你去求求人吧！孩子这么小，总不能让他天天呆在家里呀！”父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凑齐了几样礼品，连夜走出了家门。后来，我真得被录取了，是不是因为父亲求人的缘故，我不得而知。
父亲出生于旧社会，又曾经接触过孔孟之道，对儿女们的婚事，或多或少都有过干预。我记忆最深的要数小姐的婚事。那时，小姐爱上了现在的姐夫，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父亲坚决反对。小姐多次求父亲，我也从中说了很多好话，但父亲始终不同意。后来，小姐一气之下，用终生不嫁来表明自己的态度，父亲不得不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婚后，他们过得很好，父亲也就抛弃了前嫌，完全认可了姐夫。也许是为当年的事自责吧，父亲特别喜欢二姐夫，经常说起他的好处。现在想来，父亲之所以干预，还是为儿女们着想。是啊，把孩子抚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要让她离开自己，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生活，作父母的，能不慎之又慎吗？
父亲一生刚正不阿，他信奉着“不义之财不可取”的作人准则。父亲任大队会计时，有一次到信用社去提款。那天，白天开会，天黑了，才开始放款。可能是白天太累，也可能是晚上光线太暗，主管会计数钱时，把十元全部当成五元点给了父亲。二千元现金，累计多出了一千元。父亲回家后就发现了，他告诉母亲：“王会计今晚多着急啊，我连夜给他送回去吧！”母亲担心父亲的安全，没有同意。第二天一早，父亲匆匆起床去送钱，刚出家门，碰到了神情焦急的王会计，没等他开口，父亲就将钱递到了他的手上。王会计感激地说：“老姜，我该怎么谢你呢？”后来，父亲卸任时，为五百元工资，王会计有意难为他，父亲十分生气。直到现在，他还常常提起这件事，感叹人心叵测。
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父亲时断时续的鼾声，我伴随着父亲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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