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代 的 情 怀 与 行 动
——为《古镇·老街·旧事》序
○ 卢 苇
这是一本典型的现代笔记体小说集。
忽然，我想到了一本画册：《消失的胡同——铅笔画中的北京风貌》。画家是况晗，撰文者是作家陆元。《博览群书》杂志去年第11期上登载《可长存的价值》和《装满历史的画册》两篇专文介绍了它。文中提到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吴长江先生评论说，“那些已不复存在的胡同，通过他的笔、他的画，慰藉着人们对曾经的家园的留恋，也激发着人们对新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作者画家况晗自己说：“我画北京胡同，并非胜在如何逼真，胜在怎样巧妙的表现手法，我想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这些作品背后透出的淡定、宽容的情怀才是最打动人的。”
北京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秘书长李耀林先生写的序以《一支铅笔留住胡同》为题，指出：“从城市文化原生态保护的角度看况晗的绘画艺术，他的画在艺术价值之外，还有文化抢救的意义，他把胡同保存在绘画中，用铅笔刻录了城市的文脉和变迁。”
之所以频频地引用上文，其实也正是在说自己的话，说自己在读完郑浩兄即将付印的《古镇·老街·旧事》书稿后要说的话。那就是二者相比，郑浩兄是运用了别一种艺术形式——笔记小说，而让特定的历史具有了与前者相同的品质和意义的一种永恒的保存了。
保存是伟大的，人类在保存的基点上进步。保存预示着更新的追求和更高层次的保存。为保存而努力工作的人更伟大，因为他想到了保存并去为实现它而不懈努力。
鲁迅先生把回忆文集定名为朝花夕拾，称为带露折花，是一种充满盎然诗意的保存；郑浩兄写作此书时的年龄比鲁迅先生又稍晚一些，真的是足称夕拾朝花凝结一片心香了。
我和郑浩兄曾经同城而居，后来他外出高就而去了，我却“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的依然固守旧地。熟视无睹以成自然，碌碌生计无所用心，不知不觉中灵魂也似将干涸了。此时此刻，郑浩兄的书就成了天降的雨露甘霖。它挑起了太多的乡情思绪，那街、那路、那短巷、那瓦屋、那三奶奶、那二舅母、那清香四溢的绿豆丸子汤、那走街串巷的笑佛剃头匠……那么多的珍奇和宝贵，真是我们已经消失了的背影吗？我们的背影真的是那么美好，那么风情万千吗？啊，回望岁月是多么的让人着迷。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写道：“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大诗人李白写道：“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我被郑浩兄的书深深感动了，同时也被郑浩兄痴情地寻找和辛勤地堆垒深深地感动了。因为，描述消失的时间就是在记录我们自身已经失去了的生命啊。
郑浩兄的书之所以让我感慨万千，让我重度了一回童年时光，重温了一段天真烂漫、清贫纯洁、青春火热的生活的原生态，关键就在于那书的本身所具有的让人不能不亲近的几大特点。
一、语言生动活泼，乡情浓郁。言随情移，娓娓道来。文学创作说到底是一个语言的艺术，中外文学大家无一不是本民族的语言大师，这已经是一个基本常识，用不着多说。郑浩兄已经出了几本书，语言的顺畅如行云流水是他最大的特点。读他的文章，语如连珠，叮叮当当，成串成行，令人常常想起白居易写琵琶弹奏诗句的韵味和快意。这本记叙故乡故事的书更是彰显了郑浩兄快人快语的语言特色，大量俗语俚词的运用加深了语言的地方特色和乡情的浓郁程度，也更加深了语言直捷了当痛快淋漓的节奏感。比如他写榆钱长得好是“肥嘟嘟”，写晚上捉知了是“抠知了”，写人傻气是“二杆子”，写邻里和睦是“隔壁子处的好，如同捡个宝”，写民间的借贷形式叫“请个会”，写地方狭窄窝囊叫“倭瘸”，等等等等，都是至今仍然活在故土父老乡亲口头上的语言。而这样的语言在郑浩兄的书中是珠玑遍地，满目琳琅。由此也带来了书的生动的地方特色。不管读者是不是当地人，一读起来立刻就深浸于浓郁的亲情之中了。语言的地方特色并不排除语言的华丽典雅，这也是郑浩兄文学素养在亲和平淡的乡音中的华彩乐段。比如这一节：“文化宫西北，是一露天茶社，一群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击鼓抚琴，《梅花三弄》和《高山流水》清音弥漫，槐荫下的饮者就着丝弦国乐品茗，不知是宫商角徵羽侵润了茶水，还是乐曲被茶水泡得更浓，一把铁壶，四野音律，尖开水（沸水）冲开了人生况味，醇了口感，爽了心智，酽了氛围，醉了看官茶客。”（《中山公园学骑车》）再比如，他写一个邻居大哥会吹箫，因为身世的坎坷，那箫声便多了一个少年所难以明白的沉重。文中写道：“他脸色凝重，面对冷月如钩的秋夜，长气轻吐，箫音从微微颤抖的指缝中流出，搅冷四周空气。‘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我恍若进了朔风嗖嗖的山林，任思绪追逐月下的箫声。箫声怆然，怀古伤今，物还在，人已非，倾述的是寂莫，派遣的是孤独。一时间，风儿忘记了挪步，暮云凝固如墨，吹箫人早已朦胧在时空的烟海中。”以上这一类诗化了的语句，在郑浩兄的书中可以说是俯拾皆是，给乡土故事的铺叙增加了动人的美学意境。这当然也看出了郑浩兄宝贵而又独特的汉语言文学知识积累的深广和行云流水般地运用之妙。
二、人物形象刻划生动，处处流露出人间的大爱之情。画家况晗说他并不在意作画的表现手法，其实这正是一种大手笔至入化境的状态。专家评他的宽铅笔素描是一种创造，在我这个外行的眼中，他的画已经叫我张口瞪目而不知所言了。这真是一种心灵的占领，一种渗入骨子里的情意。看郑浩兄的书，风物描写的逼真之外，活灵活现的过往人物会叫人生出无限的感慨，这感慨正是那种看况晗素描画时的目瞪口呆，那种心领神会于顷刻之间而如触电般的瞬时震颤。读完郑浩兄的书，其中的人物，那大姐的独子奎的起初的聪明和之后的销磨、赵伯猛敲竹筒叫卖绿豆元子汤的高腔、传奇人物剃头匠摸脐、聪明但狡黠的邻居大清、年轻时貌美无比年迈时率性尖刻的三奶奶、下河挑水卖却以苦作乐称自己没有冰雪天在码头上摔跤为“少得了那一宝”的马五元……随着书页的翻动，幼年的日子就在眼前串成了画片的彩带，书中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人们，借助郑浩兄传神地描画，又重新活灵灵地回到了身边。以前，我常常做梦，梦中的老河口变成了一个独秀天下的雕塑城。可惜的是梦一醒，一切便全都支离纷纭，原来我并不是一个中国的罗丹。如今有了郑浩兄的书，小城就有了灵魂的雕塑了。三奶奶、赵妈赵伯、摸脐、马五元他们就成了小城人们生生世世不会忘却的雕像，因为那就是我们自己的根。用郑浩兄书中的话说就更其形象：“这就是我的家乡——老河口。岁月悠悠，往事历历，半个世纪前的‘蒙太奇’，永远定格在我不断重复的梦中。她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不俊。她是一颗遗落在汉江侧畔的珠玑，是一轴色泽不甚鲜靓的水粉画，更是我尘封近五十年的记忆。幸好，青山在，绿水在，太阳在，月亮也在。无论它的昨天、今天、明天，永远是我精神栖泊的故园。”
而无论故乡风光也好，父老乡亲也好，立根于不巧的基本一条就是活生生的人与活生生的情，这一点，郑浩兄用自己的笔和自己的心完全地做到了。
三、叙述角度平中见奇，笔力入木，情感入骨。写文章用第一人称是常见的手法，但要用好却实属不易，因为它要求作者自己的身临其境，容不得丝毫地偏差和虚拟。郑浩兄的写作得心应手自在自如，应该是来自于他心中的回顾深情。他极可能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写文章，而是真正地回到了当年的生活之中了。既便是书中第一部分《老街旧貌》中的“感怀胜利街”一节，一直是白描似地叙写，看似作者已脱身其外，但让人读起来仍然有一种跟着作者走街串巷推门进院笑问主人的亲切感。到了文章的最后，终于连作者自己也忍不住了，“我”又站出来开了口：“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再现出胜利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的模样，哪怕在纸上。因为它不仅是小镇历史的一部分，作为我来说，是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更是我的精神家园。”明朝的士人袁尚之称世说新语是“玄淡简约，尔雅有韵”，窃以为用在郑浩兄的书上也至为贴切。从日常生活中来，说日常生活中事，情透纸背，回味无穷，不正是上面那八个字所蕴涵的内容吗。
《世说新语》一书内容起自西汉，终于东晋，主要记录士族阶级的生活和思想，从一人一事、一言一行的残断记录中，反映出时代的真实面目。鲁迅先生称它“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书”。在小说史上它应该归于“轶事”小说之列，对后世小说发展起到了重大影响。走笔至此，我不是说郑浩兄的书有多么伟大，影响有多么深远。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它一定对后来的人们，尤其是置身于故乡建设的人们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和影响。因为它是时代的情怀和行动的产物，是的确地记录了一段活的历史，启发了那一段历史的生之艰难和活之快乐的文字的结晶，这也正是今人和后来者所需要的营养血脉。所以，我还要说，这是郑浩兄用史事和真情写出来的一本比现今流行小说更具活力的小说的文集。
当然，我也有些许遗憾，一是郑浩兄写得还是少了；二是行文还是有点快了。静一静，沉一沉，再过细盘点一番，郑浩兄一定会写出更多更好更妙的文章来。
我们热切地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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