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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谜
一
当我被强行拉出病房的时候,正好看到白色的床单从姜东的脚部开始拂过,一寸一寸地掩盖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那只被强行分开的手保留着半握的姿势,裸露在床单外,也永远裸露在我的记忆里。
之后,我就深刻明白了阴阳两界是无法通融的两个世界,从阳世到阴间的路是一条单行道,能进不能退,任谁也别指望拥有往返的特权。
姜东妈哭的很伤心,边哭边诉说姜东的孝和姜东的不幸。姜东的父辈和哥哥们以沉默的方式哀悼着。男人不掉泪仿佛都能理解,也似乎天经地义。女人却不同,我没大哭,更没有扯着嗓子悲天跄地的哭唱,他们就认为我太过无情。
结婚前他们就认为我克夫,但程度不深,似信非信的那种。如今,老天啊,还真是应验了。我成了他们家族中的公敌,看样子也许会发展成为世仇。在他们的眼里我看到了对我的仇视、歧视、蔑视。这仇视的根源很长,从我第一次进他们家门就开始了。我的家庭,我的生辰八字,我的属相等等都是仇视根源上蔓延的枝节。因此当姜东妈开始诉说姜东不幸的时候,人们把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了我,仿佛姜东的确就是我给克死的。
办完丧事后一个月,姜东妈和嫂子登门造访,和我聊了诸如最近干什么,晚上吃什么之类。我一一作答,简明扼要,既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她们认为我极无趣,也不识时务,就懒得兜弯子,单刀直入了。
姜东妈说,姜东小哥最近终于看上了一个女的……
“终于”,我在心里鄙视她真会给自己儿子脸上贴金,老大难仿佛都是钻石王老五似的。
她接着炫耀,关系已确定了下来,女方因为人好所以条件开得高,要房要车。当然了,好马理所当然要配好鞍。
我懒得分析他们谁是马谁是鞍,我就是不满她居高临下的说话方式,于是快速的瞟她一眼又迅速的收回目光。
她也许觉察到我目光中的傲慢,话锋立转, 毫不客气的直入主题。
买房子和装修都很折腾人,你先把房子腾出来,让他们住。
我终于明白她们的来意,虽然隐隐预感到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姜东尸骨未寒就来驱赶我了。
你以后还会结婚吗?姜东妈穷追不舍。
如果,我稍作停顿说,是你呢?
这令姜东妈猝不及防,她噎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上的冷淡变成了愠怒。
我觉得我的反问确实不礼貌,也似乎不妥,于是接着回答她的问题,我说,我会的。
姜东妈的表情飞速转变,别过头对姜东嫂子说,我没说错吧,一看就知道是没良心,她表里如一呢!
姜东妈此时像一个成功的预言家,轻蔑的对我说,你早点搬出去吧,这房子是在我的名下。随后,露出几分业主的霸气。
二
我把东西全部堆放在我妈那,从我回去妈就一个劲为我掉泪。我太累了,横卧在床上,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住了几天,妈看我懒洋洋的问我是不是病了。最后把我问烦了,我说,妈,你别再问了,我怀孕了。
妈埋怨我这么大的事为啥不早说,让我赶快去医院处理掉,要立即、要马上、要刻不容缓。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搭话,好像妈说的话与我无关。她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劝说,说姜东死了,婆家这么心狠,你现在要啥没啥,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日子可咋过?
妈说的全是实话,我是不知道咋过,但这个孩子我非生不可。姜东没了,孩子若再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家里人轮番给我做思想工作,搞车轮战术,疲劳战术。很多年未曾谋面的亲戚、朋友先后出来表达对我的关心,在阐述和我妈相同观点的基础上,又有了不断的创新和发挥。我认定的事情谁也别指望改变,这让我妈无计可施,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直到邻居吴阿姨不知道给我妈施了什么法术,妈才忽然改变了态度,脸上有了笑意,竟然破天荒的说不管我了,还问我想吃啥?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以后耳根终于清净了,心情随之大好,不假思索地说,红烧——鱼——块。
妈把菜做好摆在桌子上,我夹一块鱼就准备下口。妈说,先把排骨汤喝了再吃鱼,汤要趁热喝!
我饿得快不行了,不听她的,先把每道菜过了一遍。
汤还在我妈手里端着,她像一个虔诚的仆人立在一旁,很庄重的样子。看她丝毫没有放下来的意思,我只好接过来说,我喝,你去喊我哥嫂过来吃饭,再来晚了吃我的残汤剩羹他们会不高兴的。妈看我的饿相完全相信了我说的话,把汤递给我转身就去喊他们了。
妈刚一出去,老爸就进来了。我把那碗汤就手递给他说,爸,你把汤先喝了,凉了不好喝,我饿的很,清汤寡水不顶用,我务必要先装点实在东西。
爸接过去,二话不说咕咕噜噜一气喝完。然后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说,多喝汤好,补脑子。
妈今晚来我房间尤其勤,也有些话问得我莫名其妙。快十一点的时候,妈又进来看我,我对她说,你别再穿梭个不停,我准备睡觉了。她脸上疑窦丛生。我真想写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醒目的挂在门把手上提醒她.
夜里起来上厕所,听到爸爸吼妈妈,说她是个老妖精。这是我第一次听爸爸骂妈妈,还骂她是老妖精,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妈妈好像在解释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就蹑手蹑脚的拿耳朵贴着门听。
闺女倔,你也是知道的,让她去堕胎,好说歹说她不去。这孩子年轻不经事,哪里想得到以后的艰辛?邻居吴姐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买堕胎药搅在汤里让闺女喝。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按她说的做了。我可是亲眼看她把汤端在手里的,天知道,你个老鬼早不去晚不去,恰在那个时候赶过去把汤喝光了。
爸不理会她的分辩,继续吼,老妖精,我一晚上肚子都在翻江倒海的闹个不停,你是不是很开心?你个老妖精,堕胎药是堕胎专用的,你究竟想堕我哪?!
……
我目瞪口呆,赶忙折回到房间。太吓人,没想到老实的妈还会有这么高的一手。今天没得逞,保不准她以后会把药拌在米饭里,包在包子里,或者放在茶水里。我的天,想到这我一阵阵后怕。今天实在太险了,化险为夷也相当蹊跷,看来是姜东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躲过此劫。
想到姜东我又泪流满面。很清楚的记得,当我把怀孕的喜讯告诉姜东时,他惊奇的睁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一直注视着,什么也不说,眼泪顺着面颊不停流下,浸润了白色的枕头。偌大的抢救室只有我和他,显得空荡和寂寥。
我陪他流泪,陪他在尘世间为数不多的日子。我伏在他耳边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抓了很久,直到迷迷糊糊的睡去。
屋外的响动把我的思绪又绕了回来,事不宜迟,我必须逃。借助手机的亮光用眉笔给父亲留了个纸条粘在门上。
爸:妈太吓人了,我得跑了。给你留个账号……早点给我存入两万元钱,算我借的,这就当借条了。对了,若没钱,可以分期给,不能不给。这是最后一次借钱,两条人命,你看着办吧。我知道你善良,姜东在天上也会感谢您,保佑您……
三
夜很黑,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黑色的夜空下疲倦的惨亮着,一副自生自灭的迹象。走的慌忙,我还穿着一双拖鞋,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面前搭拉着几缕拒绝循规蹈矩的头发。我拖着一个旅行箱,吱吱呀呀,像一个四处流浪的人。我不知道往哪里去,静谧的夜色里,我可以感受到四处沉睡的呼吸,而我在人们的睡梦中游走。
坐在商场的廊檐下,白天的车水马龙终于在浓郁的夜色里休息了。不敢走远,就坐在那里用下巴抵住双膝想一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拾荒的流浪汉窸窸窣窣的在离我不远的垃圾箱里翻翻捡捡。他那长得随心所欲的脸还糊得花里胡哨在夜色里尤其吓人。我一直盯着他,目光不敢有半点游离,好在他的行为并没有随心所欲。看着他提着蛇皮袋子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萌发出深深的同情。想到他当初也许如我这般夜半离家从此漂流四方过起夜以继日的生活时,同情中又渗入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酸楚。
一直熬到天蒙蒙亮。看到一辆公交车由远及近的驶来,我毫不犹豫地坐上车,上去后却不知道往哪下。司机才懒得问,一个劲地往前开,初班车没啥人,简直就是我的专车。到了终点站,车停了,司机直挺挺的坐着,后门“咵”地打开了,那开车门的声音有生以来第一引起我的注意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只好下车。
抬头就看到火车站的牌子和挂钟,六点多了。
我认为到这里来是命运的安排,那我就顺从一回,离开这个城市。想到这,我觉得自己有了方向感。
顺着检票的人流涌入车站。上车后补票,乘务员问我到哪,我说只要是下铺就行,太困了。乘务员没弄懂我意思,死盯着我看。
我想我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不就是没洗脸,没梳头,容颜倦态吗?至于这样紧盯着我?如果我做了深度修饰的话,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惊艳!哼!但我没功夫和她分辨或者解释,我拖着箱子堵住走道,等她给我补票。
你好,请问你究竟到哪?列车员的再次询问让我这才从乱想中醒悟过来。该到哪呢?我快速的考虑这个问题。这个车次是去哪里我不知道,终点在哪,经过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刚才有个人补票了,于是我指着对面铺上的人大声说,和他去的地方一样。
躺在铺上我就开始大睡,从来没有睡过这么香,这么踏实。醒来后,我看到窗外碧绿的田野,零星的村落,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坡。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我伸了个懒腰,仍旧躺在铺上。
对面铺上坐着那个在我前面补票的男人,看起来有点儒雅风度。
我懒洋洋的看了看他。
外面的风景一扫而过,火车轻快地跑在铁轨上。噪音不大,车内的音乐听着很轻柔。
他开始吃泡面,那泡面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世界上最诱人的香味。我感到饿了,饥饿的感觉游荡在别人的面碗上时显得更加肆虐。
到哪弄点吃的呢?我想。
他在吃面的间隙冲我一笑,我发觉了自己失态。我目不转睛的眼神,肯定像一只垂涎三尺的饿狼紧盯着河对岸的一只肥羊。
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找话说,你到哪去?
我一愣,随口答道,你到哪,我就到哪。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也有点自作多情的味道。但我说的是实话,我记得昨晚他在我前面补票的。事实上,补的票我压根没看,我现在还真不知道自己在哪下车。我倒想问问他,怕吓到他就没问。
他还真是能吃,刚吃完面又掏出一只烧鸡。我心里极度愤愤不平,愤愤不平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把烧鸡拿在手里选择下口的部位,我不争气的目光又被牵了过去。我恨自己的定力太弱,禁不起诱惑,我还想到我如果出生在战争年代,别说是酷刑,就是给我一顿饱饭,我也许就会丧失一切原则问题。在这个饥饿时段,我猛然间理解了俘虏和叛徒,增加了对刘胡兰,江姐等革命烈士的由衷钦佩。也非常渴望知道“可望而可不及”这个伟大的成语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诞生的。
对面的他似乎有点迟疑的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扭头故意望着窗外,装着心不在焉的样子。余光中看着他还在犹豫,迟迟没有下口,那神情很让人怀疑烧鸡的来路。
这时,铁路工作人员把果皮和快餐面盒扫到垃圾桶后准备离去。
他突然说,等一下!只见他把鸡头拽掉“嗵”一声把整个鸡身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索,一气呵成,然后,对着垃圾桶发呆。
他攥着鸡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扔错了。
我扑哧大笑,那工作人员边笑边问要不要捡起来?他摆摆手,不好意思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我心情好转,像久旱逢甘霖,如他乡遇故知。没有诱惑我终于可以坦然的坐正了。对面的他虽然慌乱中扔错了鸡的大部件,但看起来心情也不坏,那深邃的眼眸里竟然流露出几分羞涩。
下车后我又盲目了一阵子,后来决定找一个宾馆先住下,次日再考虑下一步咋办。
过了两天,我和别人协商合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的。合租者叫刘婷,胖乎乎的。起初为了省些房租才合租,后来发现我要为这项节省花费很大的代价。刘婷比我小两岁,未婚,时髦的话说,潮人一族。
刘婷和她的朋友们经常在客厅里聚会,唱歌跳舞如同家常便饭,并且是越晚越兴奋得不能自制。起初还顾虑我,后来发现我似乎不在意,也不干预,就无视我的存在了。每当她们疯狂喧闹的时候,我就在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着头强制睡眠。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养成了这个坏毛病,不蒙着头就睡不着了。
有次快十点,房间里还闹腾个不停。我从外回来,看到一桌子男男女女正叽叽喳喳的叫嚷着,每张嘴巴都在争先恐后的一张一合。本想偷偷溜进房间不干扰他们,但还是被刘婷发现。她醉意朦胧的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今天是她生日,让我无论如何表演个节目才放我,不管我如何推辞,都无济于事。
我被她拉到了酒桌旁,对面的四个滑稽男人一下子进入我的眼帘,他们眉心都用蛋糕点了个红心,其中一个脸上涂的蛋糕尤其多,花花绿绿的像京剧的脸谱。我一怔,在这张脸谱下我依稀看到熟悉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眸。而那双眼眸瞬间充盈着迷惑,表情也随之显得不自然。
拗不过刘婷,我说我讲一个笑话吧。
一次坐火车,我对面一男子掏出只烧鸡,左顾右盼后,很阳刚地揪下鸡头。讲到此我故意停顿下,你们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看他们都不问答,我接着讲,那人潇洒地把整个鸡身子“嗖”扔进垃圾桶,然后盯着手里的鸡头发了一会儿呆,便开始啃……
啃鸡头是我杜撰的,他并没吃。
这故事显然并不好笑,我讲得一点也不精彩,满座的人没有谁笑。对面的花脸却有些不好意思的嘿了几声。看我的眼神有了几分无法言表的转变。他们起哄让我继续讲或唱。我说我身体不适,不能陪你们开心了。说完,我就要离去。
我叫安卓,很高兴认识你。那花脸站起来对我说。
我听出来了,他的确是火车上偶遇的男人。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回房间。我的肚子已经显山露水,步履也显笨拙。在他们惊愕的眼神里我回到了房间,关上房门。
四
安卓渐渐的成为刘婷的常客,偶尔也和我说话,内容只限于礼节性的问候。我在他们的眼中是神秘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专门来看过我,我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每天上午买菜,散步,下午睡觉,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了。
有天上午,头很晕,昏昏沉沉的感觉,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出门买菜了,那天却躺在床上懒得动,我想我可能病了。
我听出屋外有了异样,声音由小而大,渐渐清晰。是刘婷的声音,她对安卓说,别再好心来看我了,你其实是来看孕妇的,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这话我并不吃惊,在刘婷的生日上我就看出安卓错愕眼神里的复杂,还有复杂中掺和着的惊喜。当他说很高兴认识你,而不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就能觉察到这里面隐藏着不能与外人道的深意。
安卓似乎想解释什么,刘婷说,你别说了,走吧!说完我就听到关门的撞击声。
我心里并不难过,也没有快意,不知道为什么。
刘婷对我的态度不再友好。怀孕已经六个多月了,每天能感知肚子里孩子的活动,我不能搬走,因为我没有力气再去找房子搬家,何况挺个大肚子很多房东是忌讳的。我想,如果嫌我碍事,或者影响她情绪的话,她是可以搬走另租的。但她也没有搬。
安卓仍旧来。我听得出刘婷对安卓的在意。我只是默默的深居简出,没有工作,也没想去找活干,我明白自己目前的任务就是保持平静的心态,从过去的阴影和不幸中走出来。屋内安静的时候我会静静的听听轻音乐,想想姜东,想想我们的孩子。
我一天不走,刘婷似乎一天不安心。但是,我能上哪去呢?
有一次我竟然听到她们在背后议论我,似乎对我的怀孕作了几种猜想。归纳起来是:
一,未婚先孕,被人遗弃,偷偷生下来逼男方就范。
二,逃避计划生育管理,属于“超生游击队”。
三,被大款包养,怕第一夫人发觉,采取非常手段,躲藏起来等瓜熟蒂落。
她们兴奋的议论着,议论得忘乎所以,谈到激情飞扬之时早就忘了我的存在。我气愤的推门而入,她们显得很尴尬,谁也没再说话,刚才的飞短流长戛然而止。
我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笑着补充道,还有一条你们没有猜测到,而这条也恰恰是你们这类人必然猜测不到的。现在我提供给你们,第四种猜测是——这孩子是遗腹子!多提供一个选项,让你们扩大猜测范围,别目光短浅,思路狭隘!说完我返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哭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屋内安静下来。
起床弄吃的,两天没去菜场了,我可以不吃饭,但是不能饿着肚里的孩子。把前两天买的菜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都放坏了,没法吃。我只好泡方便面。泡好后我坐在自己的小屋中,一边吃,一边掉泪。
吃到一半就听到敲门,从来没有人找过我。刘婷又出去了,我懒得起身开门。
敲门声不屈不挠,仿佛不开他就誓不罢休,我只好把里面的门打开,隔着老式防盗门对外面的人说,刘婷不在。
对不起,我想取我的东西,等着急用,丢在刘婷房间里了。我听出是安卓的声音,稍稍迟疑后把门打开。他进入刘婷的房间,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继续吃面,继续流泪。
我房间的门并没关,听到叩门,我抬起头,筷子上挑着几根面条,眼里噙满泪水。
四目相对。
他流露出来的惊讶、心疼和不知所措,使我的心灵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看他一眼立即低下头,眼泪簌簌落在胸前。我并不想把自己的忧伤展示给别人,可是,这次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沉默一会,走了。我听到关门的沉闷声响。
吃完后我慵懒的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感觉自己像一头身怀六甲的猪。
刚刚躺下又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我很纳闷今天究竟怎么了,我懒洋洋的起身把门打开。
安卓,还是他。
他提着两大包东西,径直放入我的房间,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难以名状的滋味。
我没怀疑他把东西放错房间,一点也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不怀疑呢?我说不清,也不想往深处想,更怕想。
刘婷后来在我面前的行为有些拘谨,这反倒让我有点不习惯了。安卓一如既往的来,和刘婷、还有刘婷数不清的朋友们一起聚会,只是我总是有意无意间捕捉到他看似无意的特别眼神,那眼神真的让我词穷得无法用文字描绘。
我的心不再如往常的平静和淡定自如。我总是隔着墙或房门倾听屋外的声响,仿佛在莫名其妙的期待着什么。肚子不断的壮大,心思不断的沉重。
刘婷竟然也会偶尔来看我,有好吃的,也端来一份。这让我极不自然。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们从没有谈过心,也从没有交流过什么。
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一瞬间的念想过后我就付诸了行动。我托中介公司找房子,说价格可以出高一点。钱是个好东西,我出了近乎两倍的价格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趁正午时分搬走了。
那个搬家的简直是个王八蛋,看我行动不方便竟然偷走了我的一些日常用品。本来就很寒酸,东西多是低劣的,他竟然不嫌弃。
我不敢回老家,怕孩子生下来被妈立即送人。妈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她真的那样做我又能咋地?我也不好意思再向爸爸要钱,走时留下的豪言壮语估计还在爸爸手里放着。再说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不能自食其力,自己也感到羞愧。所以只有计划着如何节衣缩食,把以后的生活安排好才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峰回路转的,我坚信。
五
接近预产期时我当掉了全部首饰换了些钱。请月嫂花了两千,留两千住院,还剩下的钱我买了些小孩衣服奶瓶尿不湿什么的,最后所剩无几。
月嫂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陪我一起到医院住了下来。医生问我住什么样的房间,我诧异。然后她们解释,有单间、双人间、还有多人间。多人间最便宜,就是没空调。我眼下才不会计较有没有空调,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别说多人间就是打个帐篷我也愿意。
月嫂不愿意了,觉得照顾我不划算,环境不好不说,里里外外她一个人干,又没一个帮手。我嘴巴抹蜜似的王阿姨长王阿姨短的喊,喊得很违心,但也是没办法,只有假装高兴,伪装热情,并希望把热情传递给她。末了,还不忘给她许诺,说以后会给她补偿。她虽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该干的还是干了。
安卓的到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坐在相邻的病床上看着我,眼神看似简单却及其深邃,我不敢正视。只好说,这是王阿姨。他点点头算是招呼。王阿姨像遇到救星,赶忙说,你咋这时候才来,媳妇快临产了,也不来帮忙,只想落现成啊?天下哪有这样当爹的?我干这行十几年了,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说完这些她说有事要回去一趟,然后就走了。
我住的房间有六张床,因为天太热又没有空调所以没其他人愿意住进来。实际上等于我一个人住了单间,屋里更显得空荡荡的。
安卓下楼给我买了一些水果和日用品。护士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我削苹果。护士例行公事的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征询我愿意采取什么样的分娩方式。我问,价格有什么区别?护士说顺产的话要一千五,破腹产大约三千元。我说我要顺产,越快越好。
护士白了我一眼,然后拿出一张什么知情书让安卓签字。我很尴尬,安卓却不慌不忙的接过笔,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签了。
我绷着唇,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晚饭后王阿姨才来。
安卓要走了。王阿姨追到病房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喊:哎—你明天啥时候来?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阿姨返回病房后对我说,你看这个人,问他,他也不说话,他是不是个哑巴?
哑巴?我连忙点头,然后又摇头笑着说,他有点口吃,不敢轻易说话,怕别人耻笑。
哦,原来是这样。王阿姨同情的说,不过我感觉他很神秘。
手机嘀嘀叫了两声,我很好奇,那玩意早就欠费停机,我一直把它当时钟用。再说,他从哪里得知我的手机号呢?
信息:明天我还会来的。你是一个谜。
安卓发的,我不知怎么回复,所以就没回。
孩子顺利生下来了,这期间,安卓每天都来,多是在下午。王阿姨一见安卓来就说家里有事,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偷懒。因为付的钱少,我也没敢说啥,随她来去。她一走安卓就要照顾孩子,笨手笨脚的忙乎开了。
当孩子睡着的时候,他问我,孩子爸呢?
我一愣,没回答。
刘婷,最近好吗?我问。
也许……好吧。
这算什么回答?想到自己也没回答他的疑问,我不再追问什么,并趁势转换话题故作轻松的说,过两天就打算出院了,等满月了,我就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城市。
出院结账的时候,医院竟然退了我五千多。我惊呼道,住院还能把钱住多出来?真是奇闻啊!我夸张的表情和这一声惊呼把很多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那些人们好奇的盯着我看,同时也在等待着医院的工作人员给个解释。结算处的说,没错,别瞎嚷嚷,赶快办手续,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着。
平静的心突然激荡起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能关心我的人只有他。我给他发信息说还钱。他回复说,你留着用吧,你的耳环,戒指都消失了,有人看到会心疼的,等你以后条件好了再说吧。
我要离开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你信任我吗?
无所谓信任。
他这又算什么回答!
我把首饰赎了回来,当即让它们恢复了原位。
买好了车票,临走时给他发了个信息:你更像一个谜。
他很快回复:你本身就是一个谜,但我会解开的,相信用不了太久。
我把他回的信息保存了下来,向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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