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苇
其实，这是老王耍的一个小计谋。
要想说清楚，还得往前写几句。
昨天晚上，老王和老赵在大码头下的江碴子上垂钓。俗话说雪落无声，可真是一点也不假，汉江关上的钟声刚刚敲过十点，悄无声息的，大雪花子就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老赵站起来，仰天叫一声，真是壮观！旋开保温瓶咂一口，问道，喂，你来不来？
不料，一丈开外的老王竟然没有听见。
老赵又大声说道，喂，老王，喝一口，暖和暖和？
哦——老王刚睡醒似的答了一声，不喝不喝，我可不学你，酒麻木。
哟嗬，老赵笑道，真是狗咬吕洞宾。我是酒麻木？那你是什么？完了，明白了，你是花蝴蝶！老有少心，一晚上你的脖子扭来扭去，疼不疼？
老王没有接话头，他此时无心开玩笑。当然他也承认老赵说的不错，今天晚上他真是成了个姜太公，一杆在手心不在鱼。从坐到这里不久，他就被七八丈开外的那个孤独身影搅得神烦意乱，根本不能一意垂钓了。刚才大雪劈头盖脸的一下来，更叫老王的心绷得象搭上了箭的弦。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老王看一眼那身影，回头对老赵说，一个女人家，在河边一呆就是半夜，怕不是真要出事？
老赵又喝一口，抹抹嘴，笑道，你这家伙，职业病，到河边上看风景的人多了，都要你操心？走，回家。大雪没有风，天地一笼统，这雪不知道要下多大呢，我可不想得老年肺气肿！老赵边说边收线，把滑轮摇得秃秃响。
刚刚十点，你慌啥慌？你看那人，她连动都还没有动。不行，要走你走，漫天大雪，弄不好可真敢出事。她站的地方是个矶头死角，能看啥风景？水下全是漩窝子，去年有个女人就从那里跳了河。一个人不是心里堵，会跑到那儿去喝凉风？不行，不能走。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我走你不走？说的轻巧，回去老嫂子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咋说？是说你交了桃花运？还是说你掉河里了？退休两年了，还瞎操心。雪越来越大了，赶紧回家。
你才瞎操心，人退休良心不退休，要回你回，我再坐坐。老王扯起鱼钩看看饵子，唰地一悠又甩进河里几丈远。
老赵不再答话，突然，弯腰摸了两块鹅卵石，使劲往上游抛去，只听扑嗵扑嗵，老赵扯脖子吼起来了：
下雪了！天晴了！
下雪别忘穿棉袄。
下雪了！天晴了！
天晴别忘戴草帽。
哎嗨哎嗨呀——
老王吓得一楞，心里立刻冒了火，他赶紧扭脸往上游看去，没有想到的是，矶头黑影中的女人已经离开河边，在往岸上走了。朦胧中，一步一滑的，老王似乎还看到她抬起胳膊重新围了脖子上的围巾。
你疯了？公鸭嗓子，你干吼个啥。神经病！老王恨恨地挖苦。
老赵大笑道，哈哈，我这叫打草惊蛇，一石二鸟。走吧，回家了！
老王停一停，说，不行，我不走，你无理取闹，得给我说明白。
老赵一愣道，你不走？雪大呀，你还要啥明白？你说，我洗耳恭听。
老王说，我看那人，今天叫你哄走了，明晚肯定还要来，三四天了她好象还做不出决断，人世上总还是有些事在牵挂着。一个女人接连几天在河边转悠，一呆呆到夜深人静，终归不正常，还是要走绝路的样子。明天咋办，我肯定要来的，你呢，你来不来？
什么，明天还来？老赵叫道，你说啥梦话！算了吧，老王！我再提醒你一遍，你退休了，不在岗喽，少点刨根问底吧。你说她是走绝路，我说她是看风景，谁说得准？你知道，我有支气管炎，万一受凉发了病，老天爷，哮喘起来比死还难受！明天我就是想来，你弟妹头一个不答应！
老王说，你错了，我不是非要叫你来，可是不说你来，你嫂子肯定也不叫我来。说心里话，你碰上了，你就不能躲。那女人在河边这么一夜一夜的死站，你也说过她是有点不正常嘛。人命关天，不弄个眉目，我心里比你发哮喘还难受！她真要是看风景才好呢，白冻我三天也心甘。可看来看去远不是那回事。算了，不说了，我的意思就是要你明晚配合配合……
说的配合配合，眨眨眼就到了面前。
天将黄昏时分，悄悄而来的大雪又悄悄地停了下来。
有雪，天就黑得晚，新闻联播早就过去了，门外还是一片亮堂堂地晃人眼，看不出多少夜的迹象。老王收拾完钓具，掏出腰里的手机打电话。
老伴忍不住了，说，这么大的雪，还要出去，你们还真是钓上瘾了？
老王正在接听，他朝老伴一摇手，嘴里叫道，老弟，走不走啊？什么？雪大？你说雪大？雪早停了！也没有风！是弟妹拦你？好了，你把电话给弟妹，我替你求情！什么？她正在洗？叫我等电话？好，我老等。我说老赵，你呀你呀，怕老婆，真是越混越没出息了！
你有出息，天底下就属你英雄！可惜了，国家没有不怕老婆冠军，要有，准是你的！老伴气哼哼接了话头发牢骚。
当然，老伴也知道是拦不住了，好的是还有一个老赵。
老伴嘀咕着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就有了绒线帽保温瓶雨衣包，往老王怀里一杵说，耍两竿子过过瘾就回来，莫又搞到三更半夜！
天寒地冻，老鸹都不飞了，偏要下河吹冷风，没病找病害，不是疯子也是傻子！老伴还是不放心，边说边用眼睛剜老王。
没风没风，有风不钓鱼。亲爱的放心吧。老王心里一热，也想叫老伴高兴高兴，接着说，你看看，头上是老伴织的绒线帽，身上是儿子买的皮大衣，脚上是女婿送的大头靴，全副武装，浑身上下都是亲人火热的爱呢，哪里还有什么冷！再说，鱼头上有火，地球人都知道，热都热不及了，还怕什么冷！
你酸不酸啊！几十年熬夜加班还不够？老了老了还天天夜里下河钓鱼，还学会了耍贫嘴——老伴还要往下说，老王的电话铃响了。
……
嘴甜也好嘴酸也罢，反正老王的计谋成功了。
老王走下河堤，一眼发现远处漩涡子旁边那个身影没有出现，身上立刻触电般地有了一阵子轻松和快活。
老王在心里说，这才对嘛，过日子哪能光是顺心顺意呢，牙齿也有咬舌头的时候，有点小疙瘩很正常。退一万步，天大的难处，也不能奔这条路来啊。生命太宝贵了，一辈子就一回，活都活不够，咋能自寻短见？唉，糊涂啊。老王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丝后悔，他恨自己昨天没有当面去劝劝那人。
老王又扭头看看远处的黑矶头，路灯的光线从矶头上照下来，象一个复斗，把那一片的河岸全都罩住。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声响，也没有人。
老王轻轻地嘘一口气，他说不清楚心里的味道，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想看见那个人，还是不想看见那个人了。
突然，岸上汉江关的大钟响了起来，咣当咣当，老王在心里数着，整整九下。不会来了吧？老王情不自禁地又看一眼那边的黑矶头。
然而，就在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老王浑身一抖，触电般地愣住了。他呆呆地僵立着，眼睛直直地射向宽阔的河面，在心里重重叫道，啊，滚河了！
只在眼前这段河面才出现的滚河，早就是占城人的骄傲了。
出滚河要有两个条件，头一个就是要有大雪，再一个就是必须没有风。两个条件凑齐的时候可不多，老王这大半辈子，耳朵听的已经够多了，可真正亲眼看见滚河还是头一次。
老王呆呆地站立着，尽情地往河心看去。因为没有风，天地间的温度越来越低，河水就趁机发威，把平静的水面卷出一河白雾，那白雾越积越浓越来越多，它们紧贴河面，连片成阵，扭曲着翻滚着，飘飘摇摇。这时候的大河就成了一条白色的火河，无数卷成铁锥形的白火苗子，就象万头攒动的小白龙一样向上乱窜，飚上去一丈多高后才消失在暗夜里。也有少数成团成堆的白雾，抱在一起翻卷旋转，扭成一根根圆滚滚的通天大柱，个个都有十几层楼房高低，把苍暗的天空和瓷冰似的河面紧紧地连接起来，远远看去就象是条条玉龙在翻卷吸水。好过瘾！老王心中一阵颤栗，柱子般地立定着。夜雪茫茫，水天混沌，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老王早已飘升到遍体空灵似梦非梦的境界中去了。
突然，叮呤呤呤，钓杆铃铛一阵脆响。
老王一激灵，清醒过来，他弯腰抄起鱼杆，立刻感觉到了钓线的重量，上钩了！老王在心里叫道，他太高兴了，一连三四天守在河边，这可是头一次有鱼吃钩。老王将杆子轻轻往怀里弹了弹，那鱼杆尖头立刻就弯成了一个大问号，老王赶紧顺直，开始慢慢松钓线，跟水底下那条小东西叫上了劲。
不多久，一条鱼就被老王提出了水面，是条一斤左右的长胡子鲶鱼。噫？咋钓了你？老王惊诧道，冬天下河我要钓鲫鱼，油嘴子，该你倒霉了。谁叫你反季节转基因那。老王心里高兴，高兴了就唠叨。三下五去二把长胡子装进网兜放下水，把钩上的玉米面团换成一小块猪肝，又说道，行行行，叫你贪嘴，今天就专钓你了！正要抛钩，猛一停，赶紧看看那边的漩水窝子。
黑矶头下的一团暗流中，仍然是寂静中的空空荡荡。
老王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好好好，现在不来就不会来了，一定是回心转意了。哈哈，好心有好报，感动了老天爷，又是鲶鱼又是滚河，大吉大利！不过，可惜那人了，要错过看滚河了。老赵你也可惜，今天的鱼都要叫我替你钓了。老王叨叨着，直起身子对准钓出长胡子的水面抛出了鱼钩。
天底下的事情就是怪，不来都不来，一来全都来。老王的钩子刚一下河就有鱼咬，十分钟不到，又连钓两条长胡子，轻重跟头一条不相上下，老王明白是撞上鱼窝子了，撞了鱼窝子就要钓不及了。老王心里兴奋得一阵发颤，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九点半还不到，象这种速度，坐到头一天大雪下来的时候，能钓上一二十条呢。老王手脚麻利，飞快地挂好饵子甩了钩。
师傅，您在钓鱼呀？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背后响过来。
老王一扭脸，身后早已站了一个黑幢幢的人影，他只顾忙乎,根本没察觉有人来。再看一眼，背光，看不清楚模样，但听声音知道是个姑娘了。
老王说，对，是在钓鱼。姑娘，你下河干啥，大雪天不怕冷？
是大伯呀，姑娘也听出了老王的年龄，立刻少了隔膜，她下一步站在老王身边，接着说，我在家刚要睡觉，忽然听见有人叫着出滚河了，我就连忙跑来看，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滚河，太漂亮太美了！
谁说不是，它可是汉水河的一大贵处，莫说你，我活了大半辈子，也还是头一回。
真的？大伯，你也是头一回？大伯，你说滚河是个贵处，有没有依据啊？姑娘显然很高兴，大伯大伯的亲热得就象是一家人。
老王说，依据不依据，那是你们年轻人讲的，老年人只讲心情，物以稀为贵，就是一个少字吧。
大伯大伯，你快看，那是什么？快看哟！姑娘突然紧张得拍起手来了。
老王赶紧抬头看去，水面上白色的雾柱密密匝匝，前后簇拥，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原始森林，雾雾淞淞之中，几十丈远的河心处有一团晶亮的光晕，圆圆的，桌面大小，五彩朦胧，看上去就象一颗飘浮在云彩上的大珍珠。
老王猛地站起来叫道，姑娘，佛光！这就是我们占城有名的大河佛光！
真的？大伯，你说是佛光？哎呀，我看见佛光了！看见大河佛光了！哎呀，我好有福气呀！姑娘太兴奋了，她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摇起来。
片刻之后，那团光亮消失了，悄无声息的就无影无踪了。
老王也很激动，他做梦也想不到，好事一起都来了，他竟然在有生之年看见万难遇上的大河佛光了。占城有句老话叫，看见佛光福寿无疆啊。
姑娘，老王说，你问依据是吧，对了，这大河佛光就有点依据。当年我被抽到县方志办写书，翻阅老县志，看到这样一段话，说是“是年冬，巨雪，汉水滚河，白雾成林，中有珠光一团，五色灿然，瞬息即去，甚奇”，我记在心里问过许多人，但都说不清楚。今天一看，写的就是大河佛光，这应该是最早的文字记载。
姑娘忽然认真了，她松开了老王的胳膊，问道，大伯，你说是县志上写的？你还记得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现象？
老王把小马扎拿给姑娘，把雨衣包垫了自己坐。
老王说，来，姑娘，坐下说，咱爷俩有缘。你问朝代？大概是明宪宗吧，具体记不清了，一本县志中也就只记了一条。原因谁知道啊，志书上好象是记在祥异栏目里吧。
大伯。你贵姓啊？姑娘问道。不等老王回答又说，大伯，我姓林，大名叫林兰，小名叫美美，大伯就叫我小名吧。
老王说，林兰，美美？嗯，好听，又文雅又漂亮。大伯可比不上你，大伯叫王大胜，大名小名都是它，日本鬼子投降那一年，我出生了，爹妈高兴，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大胜大胜，俗气，叫你们年轻人一听，要笑掉牙。
不不不，姑娘连忙说道，大伯，你这名子才好，不仅不俗，还有内涵，纪念了中华民族的历史，意义大得很。
看，有文化到底不一样，说出话来暖人心。老王笑了说，姑娘现在是在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早就工作了，大伯，我工龄都三年多了！姑娘大声说道。
啊，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有了三年工龄。唉，看看你们，想想我们，不服老是不行了。老王一时很感慨，没有再往下说。
姑娘很聪明，把话岔开说，大伯，我看水下的网兜乱动，大雪天你还能钓到鱼，真不简单，你钓龄不短了吧？
一说到鱼老王兴致马上高涨，他大笑着说，你说钓龄？见笑，还不满两年。今晚钓了两条，那不是本事，是福分，是碰巧。真要说钓鱼，我那师弟可是个大师级人物。哦，不是钓鱼的师弟，是在单位上的称呼，他比我小，参加工作晚一年。要讲钓鱼，他可是我师傅，还称得上是名师。他不光是占城钓协主席，还是省钓协的理事。每次全省钓鱼大赛，他不是第一，必是第二，从来没拿过第三。这两年我跟他学了不少钓鱼经。这家伙，读书不多，脑袋瓜子却特别灵，从小迷钓鱼，春夏秋冬，沟塘河堰，鱼鳖虾蟹，鳅鳝螺蚌，鱼性水情饵艺钓技他全都精通，理论实践都有绝招。今年春上才退休，他就写起钓鱼的书来了。你听听，什么“春钓滩，夏钓弯，秋钓深钩，冬钓潭”。还有什么“春风习习花儿红，举竿垂钓画图中，赤日当空柳荫下，静坐练功乐无穷”。哎呀，我脑子笨，记不住，他知道得多，研究得深，书还没有最后写完，出版社就来人把版权买走了，你说狠不狠。世上的事情不怕小，就怕你不认真。
老王说累了，他也不清楚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样，兴致高不说，话还特别多，一出口滔滔不绝，恐怕几年说的话加起来也比不过。
大伯，你的师弟真是厉害，你们在那个单位工作？他今晚为啥没有和你一起来？姑娘问。
老王道，我们哥俩都是老公安，他是年初办的手续，上个月哈尔滨举行全国冬钓大赛，特邀他去当评委，昨天上午到家，晚上我俩就下了河。这不，就是在这儿，刚刚下钩不久，大雪就来了，一下雪气温就低，我那老弟有点支气管炎，老伴管的厉害，不准他乱说乱动，所以今天就来不成了。唉呀，人老了，老了就没用了。
不不不，姑娘这已经是第二次连着说不不不了。
大伯，人老心不老，听你说话，精气神比年轻人还足。大伯，你们昨天晚上就在这儿钓鱼？
是啊，就在这儿，昨天可是连片鱼鳞甲也没有钓上来。
哦——姑娘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笑了。
停一停，姑娘又道，听大伯一说，你的师弟还真是个奇才，明天，大伯能不能带我登门拜访一下？
好啊，这有什么能不能，哎——姑娘，为什么拜访他，你也想学钓鱼？
姑娘正要回答，小铃铛突然响了。
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有鱼！
老王连忙一掂鱼竿，叫道，咳！好大的劲，大鱼！站起身子说，姑娘，快，准备抄子！
半点钟之后，一条三斤多重的大鲶鱼终于进了抄子，老王用电筒照照，长胡子似乎很不甘心，正蜷在抄子里一弓一弓地翻肚皮。
姑娘说，是鲶鱼呀，有两尺多长，这可不是一年的鱼。
老王从河里提起网兜，姑娘把大鲶鱼从抄子里朝网兜里倒，吃惊地说，全是鲶鱼啊，现在可不该它们上钩。
老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今天晚上全钓它们了，按道理，冬天里是不该它们——哎，不对头，姑娘，你怎么也懂得钓鱼啊？
大伯，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水产养殖，参加工作到了单位上又被安排专门研究淡水养殖，主要对象就是鱼。
大学里单位上都学养鱼？姑娘，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老王问。
姑娘说，大伯，我工作的单位在宜昌，是中科院的长江水产研究所。
啊哟，真的？老王大为吃惊，随即大笑，哈哈，今天可是碰上专家了，怪不得你要去拜访我师弟了，要说鱼啊虾啊，他算得上是个道地的土专家。他要见了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瞌睡遇到枕头了，他写书做梦都想请专家指教呢。今天不行了，晚了，明天一早我就给他打电话，姑娘，约到下午见面行不行？
行，大伯，明天我在家里等你电话。姑娘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王说，大伯，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手机号码。
好好好， 老王接过来慢慢装了。
此时的河面上，白雾的森林早已经连成了广阔的雾海，蒸蒸腾腾，一片苍茫，根本分不出火苗子和白龙柱了。老王说，姑娘，你是专家，大伯有个念头，说出来你听听有没有道理。你看看这条大河，多年不见的滚河出来了，冬天不该活跃的鲶鱼也出来了，事情虽然不大，认真起来，是不是和现在世界上一直议论的什么温室效应有关联啊？
姑娘说，大伯，你真是个有心人。要说大雪出滚河，十冬腊月钓鲶鱼，还真的跟河水升温有关系。不过，咱们这条汉水，是内陆河，纬度高，河源也不是冰川，应该属于一个小气候的范畴，水温升高有没有恒定性，是不是整体温室效应的末梢反应，对我们国家淡水养殖乃至于对世界的淡水养殖业有何影响，也是世界环境保护的大课题呢。这次我回老家来，就是要对汉水中上游的水情物情进行实地勘测，完成一个国家较高纬度淡水养殖的网络图系，河水温度变化正是我调查的主要内容。
说得好，到底是专家，太叫人长见识了。姑娘，我想起来了，向你请教一个事儿，中华鲟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只有长江才有，它会不会游到我们这儿来？
姑娘说，大伯，你真了不得，这些问题都是专家们才讨论的，你怎么会想得这么深这么宽？
不是不是，大伯这是有感而发，忘了告诉你，我师弟上个月钓了条怪鱼，从头到尾不足两尺长，中间圆两头尖，嘴歪眼斜，遍身黑里花搭的，叫我说就是一条小鳄鱼。可师弟怀疑它是条中华鲟。查了书，从网上下载照片对比，身上有些地方又有差别。最后师弟说，模样太象了，不是中华鲟，也是中华鲟的亲戚，都是国家宝贝，赶紧放生吧，就放生了。
老王说完了，想听听姑娘的看法，可半天没听见姑娘的声音。
老王一偏脸说，姑娘，你说，咱们这儿会不会也有中华鲟？
没想到姑娘忽地站起来了，她声音打着颤，神情很紧张，开口问道，大伯，你快说，那条鱼是在哪儿钓起来的？钓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放生前在家里养了几天？在哪儿放的生？大伯，事情的前前后后你都在场吗？
姑娘，别急别急，那条鱼从钓上岸到放生，我都在，都亲眼看见了，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不过大伯要先问一句，看你的样子，那东西还真是条中华鲟？
姑娘坐下来，平静了不少，但口气还是很重，她说，大伯，我没有亲见也断定不了，有可能是中华鲟，更有可能是鲟科鱼，我们这儿的纬度偏高啊。不过，一旦要是中华鲟，那就是重大发现。打个比方，不亚于在神农架找到了野人。中华鲟真能在汉水上游生存，预示我国淡水鱼类的养殖前景不可限量。大伯，中华鲟以后再说，你告诉我，怪鱼在哪里钓的？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老王说，不用不用，你看，就在那座矶头底下，正对河心二十公尺。
真的？就在那座矶头底下？啊，高兴死了，高兴死了！刚坐下的姑娘突然又站起身，高声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姑娘，你对一个矶头也感兴趣，这么高兴？老王诧异道。
当然，当然，大伯，为了探查有无中华鲟一类的鱼种，我沿河边八个大码头都下了捕捉标本的网子，可我最看好的还是那个大矶头。那里水面宽阔，靠岸又有个特大的深潭，最适合中华鲟生存。冬天水一凉，中华鲟就进入冬眠状态的水底漂浮，深潭下的温度最适宜它。大伯，你们钓的怪鱼，如果真是中华鲟，就等于我的设想是正确的，理论研究就有再深入一步的依据了。
什么——下网？你下了网？天天晚上就是你在那里守着？老王吃惊了。
对呀，网子得经常看看，白天我也要常去看的。大伯，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老王连连答道。他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一眼远处黑幢幢的矶头，心里猛一热，立刻暖融融的了。
这时，姑娘又说了一句，可惜，那条怪鱼放生了。
老王不再答话，却果断地站起来，开始快速地收拾钓竿钓具。
怎么啦，姑娘问，大伯，你不钓了？
老王说，不钓了，收工了，今天的收获不小了，又是鲶鱼又是滚河，还碰上姑娘你这个大专家，姑娘，嗳——美美，咱们先说好，明天晚上就在我师弟家吃鱼，红烧鲶鱼块加鲶鱼豆腐锅，你可不准推辞。
我，我听大伯的。姑娘嗓子硬了硬。
说话间，俩人收拾好钓具，一步一步踏着石阶朝岸上走。
老王说，美美，大伯还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先说好，你可不能过分激动，路太滑，小心摔跟头。
大伯，什么好消息？姑娘问。
你说我有心，其实我师弟他更有心。那条怪鱼，他是放生了，可当时就用手机给它照了相，一下子照了几十张，连身上的鳞甲都拍了特写。我师弟说，跟网上的照片对比，它不太象中华鲟，但肯定是条怪鱼，留下影像就是第一手资料，至少有个纪念意义。美美，你不知道，我们开始也想把它养起来，又怕养不活，再说，即便能养活，也比不上它活在大河里，你说是不——
老王只顾说话，脚下一滑，身子猛一趔趄。姑娘赶紧扶住，说，大伯小心！
哈，不怕，大伯摔不了！大伯这是有点醉了。
姑娘一惊，问，大伯你喝酒了？
没有，大伯的酒要到明天晚上才喝呢，鲶鱼烧豆腐，正宗下酒菜，我这是已经闻到酒香，高兴醉了。
大伯真风趣，只有酒醉人，没听说高兴也能醉人。大伯说有照片，我比大伯还高兴，那我也醉了呢，可惜离明天晚上还早得早。
姑娘说着一只手紧紧围巾，一只手把老王扶得更稳了。
你看你看，美美，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可是句老话。人只有高兴才醉，不高兴只会发昏，对不对？有鱼就有酒，你呀，只懂鱼不懂酒，你这个专家不称职。
哎呀，大伯，我可不是专家，我也不喝酒，一滴都不会喝——
咣当，咣当，汉江关上的大钟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姑娘的话。
刚刚走到钟楼下的一老一少惊得一愣。随即，又一齐哈哈地笑了。
大钟重重地响了十一下。
静静的雪夜里，钟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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