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来呀
好春光呀
家家呀
户户呀
种呀
种田忙呀
……
巧儿早就听见了，可该死的菊儿，还在一股劲大声狼气地唱。
呀呀呀呀，哪有那么多呀嘛。菊儿唱歌就是这样，喜欢由着性子胡来，加音加词，唱出来七七八八的，变成了怪腔怪调。
可这唱歌是暗号。
暗号也是菊儿定的。她说，你看人家部队上，干啥都要吹号，用不着跟俺娘一样，想叫我了，扯起脖子满营子喊。
自从山那边修起了飞机场，菊儿说话做事都喜欢往部队上拉扯。看见穿军装的兵们，眼珠子都能蹦出来。
一听到歌声，饭就吃不安生了，巧儿的心就成了活蹦乱跳的兔子，屁股下就长了钉子，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就象衣裳里头爬进了毛毛虫。
看巧儿放了碗，娘就说，去吧，去吧，再不走尾巴桩子都要磨断了。当娘的早晚都心疼女儿，其实她是在给巧儿爹打招呼呢。
巧儿还是不敢轻易离开桌子，眼光打水漂样的往默头吸烟的爹身上溜。
你娘都说了，还望啥望。记住早点回家，莫叫大人操心。爹总算发了话，头还是不抬。
巧儿知道爹的心思，她不仅不怪爹，还很同情爹。一个家，姊妹五个，全是丫头片子，叫谁谁不烦？有人笑爹是老牛到死没家业，养的全是赔钱货。爹在人前一声不吭，回到家就生闷气，遇事就借题发挥骂自己上辈子没做好事。骂完了就找娘要酒喝，这时候隔壁的瞎伯就会走过来火上浇油，跟着一起喝酒。
瞎伯不瞎，只是自小眼睛有病，眼神差，看东西总是眯成一条缝。瞎伯嘴碎，沾点酒话会更多。
巧儿就偏不给瞎伯倒酒，故意馋他。爹再叫上酒，巧儿也不听。娘走过来接了酒壶说，死丫头，真不懂事。瞎伯就丝丝地笑，说，丫头再多也不煞货。巧儿最恼的就是这句话，小声地咒他，瞎瞎瞎，瞎轻了。可说完了想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不说儿子，瞎伯是个孤老，连女儿也没有哩，更可怜。
不怨我，巧儿为自己解脱，心里说，怨你自己，没儿没女，嘴还不积德。
巧儿正要往外走，菊儿已经等急了，暗号就变了样：
向前进
向前进
战士的责任重——
重、重、重
妇女的冤仇深——
深、深、深
古有花木兰
替父去……
花木兰还没有替父从军呢，巧儿就跑到了菊儿面前，吵菊儿，你的嗓子好听啊，唱唱唱，天底下都听到了。
菊儿挨了戗白，回嘴说，慢慢吞吞，涂脂抹粉，真想当地主家的大小姐啊。再不走，又要看背面的花搭搭了。
菊儿说的看背面是指站在银幕背后反着看电影。
菊儿唱的两首歌,就是跟巧儿约定去大山口飞机场看电影的暗号。
大山口军用飞机场离巧儿住的营子两里多远，场子上飞机不多，照看飞机的兵却不少，个个周末机场部队都要放电影。那时候，老百姓看场电影比过年还难。文革一闹，老片子全有毒，新片子没毒又少得可怜，全国才那么几部，转来转去，好不容易轮到小县城了，一开机子，光断片，银幕上白点子乱闪，个个电影里头都在下大雪。
部队上可不一样，不光放新片子，放朋友加兄弟的外国片子，还放一些老片子，称为供大批判用的毒草，而且一放就是两场连映。
所以，只要机场上放电影，城里人乡里人便一窝蜂地拥过来，稍微晚一步就站不到好位置，你要想看个全景，就只有站到背面去。
因为菊儿的话，巧儿有点不高兴，马上又想到了爹。巧儿家成分高，巧儿心里清楚，爹真正憋气的还是她。几个姐姐出了门，没有一个嫁得如意。巧儿是个垫窝，虽说比姐姐们小，但眼看着也不中留了，爹是在为她揪心。
我不想去了。巧儿说，声音里有不少沉闷。
咋了！菊儿大吃一惊。为我那句话？打嘴打嘴，巧儿，好妹妹，莫跟姐一般见识行不？你看看，为了今天，姐可费了心。对了，你还不知道呢，我给你说，昨天，小吴出差回来了，今天又是他放电影了。
一听说是小吴，巧儿的心里忽地动了动，眼前立刻就有了一口深井，从幽幽的井底传来了晃动的水波声。
巧儿再看菊儿，闻到了很浓的香气，就知道，菊儿又偷用她嫂子的香皂了。
巧儿说，那，走吧。连巧儿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心里眼里都是恍恍惚惚的，似乎已经看见想要的东西了，自己却不仅不抓，反而一掌打飞了它。
巧儿眼前又出现了那口深井，耳朵里又听见了轻轻的水波声。
菊儿可不管巧儿在想什么，她太高兴了，猛地搂住巧儿亲一口，说，巧儿啊巧儿啊，你真是姐的好妹子！等姐跟他的大事定下日子，姐先叫他在部队小买部里给你买瓶雪花膏！
菊儿和巧儿上大山口看电影，本来就一波三折的，如果没有小吴出现，她俩就根本去不成。
菊儿爹是公社革委会主任，说话早晚气粗，听说菊儿想去山里看电影，吼她，不行！阶级斗争你死我活，老子大小是个官，一个大姑娘，深更半夜到处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你爹的脸往哪儿放？
巧儿爹也不答应巧儿去看电影，不过话说得少，就两个字，不行。
后来就有了小吴，吴建国。
小吴是机场部队上的军工，部队上要培养自己的放映员，就派小吴到地方上来学放映，师傅就是菊儿城里的姨父。
有一天，菊儿姨父专门从城里跑来，对菊儿的爹和娘说了半天小吴。菊儿的爹越听越高兴，就跟自己的连襟不停杯地喝酒，亲热得比一娘同胞还亲。
菊儿姨父一走，菊儿爹对菊儿说，星期天，你叫上巧儿看电影去，是你姨父的徒弟在放映，电影完了他送你们回家。菊儿说，巧儿爹不准巧儿去。菊儿爹酒劲大了，眼一瞪说，他敢，一个民办也跟我比，你等着，我说去巧儿就得去。
巧儿爹当然不会驳主任的面子。再说，他也并不是真正反对巧儿去看电影，跟他平时千方百计叫巧儿多读书一样，都是长见识开眼界的好事，他本不会阻拦的。他只是担心女儿的安全，这造反那造反，社会已经乱套了。
现在有菊儿作伴，还有一个部队上放电影的熟人，巧儿爹就放了心。
巧儿娘想法不一样，她说，啥电影电光的，看它有啥用？你读的书倒不少，大不了一个民办教师。你看人家菊儿爹，大字认不了半罗筐，就能当官。一个姑娘家，看上天，还能看出个红袄绿袖？
巧儿爹咬住烟嘴叭叽叭叽，半天吐口浓烟，说，多读多看做人稳当。
就这样，巧儿和菊儿每个星期天都去看电影，眨眨眼一年就完了。巧儿菊儿也跟小吴成了老熟人。看完电影，小吴收拾好机子，就会把她俩送到村头大槐树下再转回去。飞机场旁边有条大沟，其实是条小河，夏天秋天要搭挢，冬天水小，铆足劲，双脚一蹦就能跳过去。每次小吴都要脱了鞋站在水里，伸手搭一把。对巧儿菊儿就象哥哥对妹妹，稳重大方，实心实意。
这其间，菊儿姨父就从城里来了三四回，每回来都会带上小吴。一来就在菊儿家待上一整天。菊儿爹就说，菊儿，领你建国哥玩去！大人们杀鸡切肉喝茶吸烟扯闲话，菊儿就带着小吴满世界跑，还把巧儿叫来一起疯。
菊儿缠住小吴学唱歌，小吴就教她唱，最多的是电影歌曲。巧儿不学，在旁边听。小吴问，巧儿，你不喜欢？巧儿抿了嘴，笑笑，也不说话，摇摇头。
小吴一来，菊儿就特别高兴。脸上红扑扑的，声音脆甜，一口一个建国哥的叫。三个人上了西山菊花坡，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就象下了一场金豆豆雨。菊儿说，建国哥，你看多漂亮，你喜欢不喜欢？小吴说，喜欢喜欢。
小吴扭头问巧儿，巧儿，你呢？
巧儿当然也喜欢，但巧儿没有马上回答，口边已经涌上来好多诗句，心里却忽地笑了。她想开个玩笑，说道，观菊西坡崖，悠然见南山。
小吴听了一惊，盯住巧儿看，接着就笑了，说，巧儿，真了不起。我这里也有两句，你听着。开口道，东篱虽已去，英英报晨安。
这回轮到巧儿吃惊了。巧儿化用了陶渊明的诗句，小吴对的是陆游的，他的化用显然更见功力。巧儿想到爹常说的那句话“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了。
菊儿不懂这些，也不喜欢。她不耐烦了，连连吵着，回家回家，阴阳怪气的，明明是西坡，非要说南山，酸秀才，掉大牙，不值钱！
从那以后，巧儿的心里就有了一个人的影子，她想忘了，却怎么也撵不走了。巧儿心里有点怕看见小吴了，可是她又比以往更盼着星期天去看电影了。
这天晚上，不是看电影的日子，菊儿又唱歌了。巧儿从屋里跑过来，说，菊儿，你半吊子啊，今天星期六，明天才是星期天！
菊儿象是没有听见巧儿的话，抓住巧儿的手打摆子似地哆嗦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巧儿、巧儿，姐高兴死了，高兴死了。我、我有喜事，想赶紧给你说说。我姨父来了，他说，他、他、他答应了啊！
他是谁呀，答应啥呀，啥了不起的事，值得你激动成这样嘛。巧儿不喜欢菊儿不稳重，她正看书呢，冷不防被叫出来，忘了披褂子，凉风一吹，心里直怵。
还有谁，你说还有谁，好妹子，他就是我建国哥呀！菊儿拉起巧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说，你摸摸，都要跳出来了。天，我好怕哟，怕他不答应，怕死了，没想到他，他答应了！真的，真的，巧儿，我不是做梦吧？
巧儿猛地意识到什么了，她觉得心一下子就抽紧了，血也流快了。
巧儿问，他，他答应啥了？教你学文化？教你学唱歌？还是给你爹当干儿子？还是帮你也上部队里当军工？这些都是菊儿给巧儿说过的话，巧儿当时听了在心里笑菊儿是说梦话。可这会儿不是了，巧儿心里巴不得它们都成事实才好呢。
巧儿啊巧儿，你真傻，那些话都是姐姐的梦话，姐姐心里想的就是建国哥那个人！女婿可比干儿子亲得多。菊儿双手合十压在鼻梁上，连连道，老天爷啊，他答应了，今后，我、我菊儿也是人们说的，那啥，对了，我也是军用品了！
菊儿说话往往大咧咧的，可是这回巧儿顾不得笑她了。巧儿的眼前突然又看见那口井了，又听到井里头的水波声了。
巧儿说，菊儿姐，巧儿特意加了个姐字，你爹也同意了？他不是常说他是个小兵蛋子吗？
菊儿说，巧儿，说你傻，你还真是傻。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爹跟我姨父商量着办的。我爹当然担心了，昨儿还问我姨父，他啥时候才能戴领章帽徽。我姨父笑我爹是形而上学。我爹说，一头老白毛了还上啥学。姨父又笑他老土。还说，军工军工，就是军人，绝不是老百姓，一些形式上的事何必多余操心。
菊儿说完唱着跳着走了，巧儿却成了一棵树，立在夜色中一动也不动了。
巧儿眼前没有井了，她知道自己早已经掉到井中的水里头了。
也不知啥时候，夜风大起来，在房子树木间嗖嗖地小声尖叫。巧儿打个冷战，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自己这是干啥哩，丑！巧儿在心里骂一声，抬脚往回走。
巧儿边走边想，真该死，自己是一厢情愿了。对小吴的好感，是从那次对诗开始的。爹曾经给巧儿说过，平仄对仗是古文基本功深浅的标志。看来，平时文弱的吴建国，可不是个草包。巧儿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知己，心里就渐渐地看重了。谁知道呢，人家心里并没有她。
快进家门的时候，巧儿的心情完全轻松了。巧儿拍了拍衣襟，好事贴膏药，坏事风吹过，以前都是自己在琢磨自己呢，现在用不着了。
这以后，电影还是照看不误，还是菊儿照旧在村口唱歌发暗号，还是小吴放完电影照旧送她们俩回村。只有一点不同的是，对小吴，菊儿不再建国哥长建国哥短地叫了，直接就用上那个嗳字了。一百多户的大营盘，几乎是人人都知道菊儿跟部队上的一个军人在搞对象了。
当然，要说不同，还有一点，那就是巧儿，她再也没有跟小吴对诗了。
可恨的是，巧儿眼前的那口深井，耳边的那种水波声，照旧伴着小吴的出现而出现。虽说那只是巧儿脑子里的电光一闪，但它毕竟没有消失。
北风一紧，年关就到了。
那天，巧儿爹没有生闷气喝酒，可瞎伯也过来了。两根大葱往桌上一扔，喊巧儿娘，弟妹，喝酒喝酒！巧儿爹说，不用你这大葱，有花生米，巧儿，拿酒来！
酒还没入口，瞎伯说，人心不古，人心不古，编圈圈，设套套，你们找的人家，现在又嫌弃人家了，这算哪一壶啊！巧儿娘说，他大伯，谁又惹你了，生这大的气？瞎伯说，天底下都是好人，我惹我自己还不行？
巧儿过来斟酒，爹看她一眼，叹口气，道，多好的小伙子，也是个消薄命。
巧儿忽然觉得爹的眼神不对，问，爹你说谁？
爹不接腔，端碗跟瞎伯的一碰，喝一口。瞎伯一拍桌子，咕咚，也是一口，吼一声，好酒！
娘说，听出来了，巧儿，眼前摆着呢。前些日子，找女婿吧，满世界张忙，这不，可有点眉目了，听说又嫌人家了。
巧儿心里轻轻一颤，问，娘，他们是说菊儿？
娘说，不是她是谁，是在说她爹哩。
巧儿的心就狠狠地抖了一下子。
巧儿放下酒壶，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巧儿心里轻轻一笑，骂自己，你是咋了？轻佻啊。今天星期天，又该看电影了，晚上见了菊儿再问，就等不及了？
可是，晚上，巧儿没有听见菊儿唱歌打暗号。
巧儿在村口等够了，刚想去找菊儿，念头一闪，又不找了。咬咬牙，决定自己一个人去。巧儿明白，见不见菊儿，自己都要见小吴，要当面问个究竟。巧儿准备走了，用手电筒往菊儿家那边照照，听听，只有风在吹。不再犹豫，巧儿扭头便朝村外走去。
天黑路坏，巧儿不怕，她早忘记什么叫怕了。她走得飞快，路上不少行人，大概都是去看电影的，见巧儿走得快，叽叽喳喳的都加快了脚步。
电影只有一场，日本的，叫《军阀》，供大批判用的。银幕上飞机大炮刀光剑影，巧儿一点也没有看进去。她清楚，小吴才是她的电影。
电影结束了，小吴送巧儿回家。一路上，小吴很少说话。开始，巧儿问，你跟菊儿——是真的？小吴说，是真的。巧儿的心就不恍惚了，不恍惚了也就没了多的话。走到村口，小吴站住了，象有话说。巧儿不出声，等着。
小吴说，你来，我没想到，谢谢你巧儿，真的。
巧儿用手理理头发，没有接话。
小吴又说，巧儿，下次还来行不行？我到这儿来接你，我，也唱歌打暗号——
巧儿打断他的话，说，不用你接，只要你送就行了。回吧，我走了。
巧儿不等小吴出声，转身迈开步子就走。进门那一步，巧儿顺势往回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夜色中，村口那棵树还立着呢。
巧儿心里好甜。
巧儿和小吴好了的消息，又象风一样在村子里吹遍了。
村里人遇见巧儿，年轻的话多了，年老的话少了，但他们的笑都多了。
巧儿还是巧儿，该多的多，该少的少，心里明镜一块。自己的事儿，别人的话多话少都是关心，该谢呢。
菊儿几次看见巧儿，不等走近就赶紧拐了路。一次可对面见了，嘴张几张，刚说了句好妹子，眼圈就湿了。巧儿正想说话，菊儿又连忙快几步走远了。
巧儿屋里也有了点异样。娘的话少了，爹喝酒的回数多了，瞎伯来的当然也多了，但多话的瞎伯话却变少了。
清明有雨，天黑得早。娘做了饭盖在锅里，然后炒菜，凉的热的端出来竟摆了满桌子。巧儿正在猜测原因，猛地看见爹从外头进来，身后竟然跟着吴建国。
巧儿吃惊地盯住小吴，她看出来吴建国也很拘谨，进门就对着迎上来的娘弯腰深深一躬，说，伯母好。冷不防吓了娘一跳。
爹对愣在那里的巧儿说，巧儿，去请你瞎伯过来。
人坐了，酒斟了，瞎伯说巧儿娘，大妹子，过来坐，今天你不能缺位。巧儿娘韧了韧，从厨房里出来，就便坐在了巧儿爹旁边。
巧儿爹端了杯子，说，来，小吴同志是客，这头一杯是敬的，咱一齐喝完。说罢一仰杯子喝了。看小吴也喝下了，又说，好，吃菜吃菜。
巧儿坐着，心里象坠了一块大石头。
巧儿想，爹搞突然袭击，准是要快刀斩乱麻了。我不怕，就不怕。
巧儿爹又开了口，他说，小吴同志，你跟巧儿好，当爹娘的操心。说到底你是个外乡人，家里的景况，大人心里没数。瞎伯，你说呢？
瞎伯喝一杯，抹抹嘴角，大声道，竹筒倒豆子，该！
接着，小吴就说起了家世。他是沈阳人，父亲是个老军人，后来当了一座军工大学的校长。文革开始后就被打成黑帮，进了牢房，至今下落不明。母亲在父亲被抓的时候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小吴是独子，当时还是老三届学生，后来知青下乡到了北大荒。来到这里当军工，是因为他父亲一个老部下在这儿的飞机场当司令，专门派人到北大荒把他找过来的。
巧儿根本没有听，心里只怪爹多事。小吴的家境，巧儿自己已经给他和娘讲过了的，为啥还非要叫人家再讲一遍。而且，还叫瞎伯也掺和进来。
小吴说完了，爹还没来得及说话，瞎伯就端了杯子，冲巧儿叫道，巧儿，瞎伯跟你喝一杯。老子看着你长大。好事，菊儿不干，咱巧儿干，门当户对！
巧儿哪里会喝酒，一下子愣住了。
爹说，巧儿，来，你用爹的杯子，喝，瞎伯一直疼你，这杯酒得喝干净！
巧儿咬着牙喝完，心里更怨爹了，疼我？瞎伯疼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爹又对小吴说，老一辈如何，跟年轻人没关系，咱们农民不认那一套。咱家这情况，巧儿已给你说了，成分也高啊。唉，你要真心跟巧儿好，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缺啥要啥，都给你大娘说。没爹没娘离乡背井的，可怜……
瞎伯低吼一声，人活着，根本就是一个实诚！
巧儿根本想不到是这种结局，看看关公一样的爹，巧儿真想亲他一口呢。
跟小吴的事定了，巧儿的心就定了。每到星期天小吴就来了，待上整整一天，帮爹帮娘做家务，地里的活爹是坚决不叫小吴干的。没活干了，小吴就跟巧儿在屋里看书说话。莫看巧儿爹是个民办，攒的书可不少，够俩人看的。
一到下午，小吴就早早地回了机场，他得提前准备放电影的事。巧儿不跟他一起走，还大方不到那种地步呢。巧儿总是等天黑了才去，巧儿最高兴的时候是电影结束后小吴送她回家。
终于有一天，巧儿去邀了菊儿。
巧儿站在院子外叫菊儿，菊儿爹倒出来了，剔着牙，笑一声，说，是巧儿啊，小能人儿，菊儿不在家。噢，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菊儿进城相亲了，男方是县工革委主任的二公子，在国营机器厂上班。对了，回家给你爹你瞎伯带话，我有收音机了，红梅牌，新的，叫他们来听戏。收音机啊，就是菊儿对象孝敬的……
巧儿是含着眼泪离开菊儿家的。
巧儿再也没有去菊儿家邀过菊儿。因为，巧儿已经顾不上了，巧儿也要离开家，到比菊儿进的县城远得远的地方去了。
前天，不是星期天，小吴竟来家了。
小吴带来个坏消息。部队上通知他，要将他清退回家了。司令员亲自告诉他，有人向上头反映，指名道姓说部队包庇他这个反革命子弟。司令员说，回老家去等，你爹命大，死不了！天无绝人之路！
小吴跟巧儿爹两人在里屋说了半天话。吃了晚饭，巧儿爹说，巧儿，送送你建国哥。巧儿没说话，自己先出了门。
夜不深，月亮刚升起来，田野里到处都是虫子在鸣叫。
路上，小吴说，巧儿，对不起，回老家日子艰难，我不愿连累你。大伯说，他跟大娘的主意就是听你的。我想——这不现实，咱俩就、就此散了吧。巧儿，你相信，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巧儿不说话，心里在流泪。她想想说，现在要说散，又何必当初好——
小吴说，当初我——父亲生死不明，按他的性格，肯定不低头，活的希望太少了。我身为一个孤儿，又背了反革命子弟的包袱，我死的心都有了。可一认识你们，大伯大娘瞎伯，还有菊儿，对我跟亲人一样。巧儿，特别是你，爱读书，有理想，对我的震动太大了，我喜欢你，我可以对天发誓——
巧儿说，我也喜欢你，你如果不是骗我，我、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骗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你呀，巧儿！
小吴紧紧地把巧儿抱住了。
巧儿再也想不到，离家的这天，竟会惊动了全村的人。
为了进城赶车，巧儿起了个大早。
小吴是坐吉普车来的，人要走了，部队上就派了吉普车送小吴进城。
装上行李，吃了饭，准备走了，巧儿拉了一把小吴，两人跪在了巧儿爹娘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巧儿娘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娘一哭，巧儿扑进娘怀里，也哭了起来。
爹说，巧儿她娘，娃子们今天上路，你哭啥。瞎伯的头还没有磕呢。
巧儿赶紧止住哭，和小吴一道又给瞎伯磕了三个响头。瞎伯早就过来了，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袋接一袋地吸烟。
瞎伯拉他们起来，夸巧儿道，闺女，有眼光，将门虎子，必有后福。唉，伯的好巧儿啊！
瞎伯也哭了。
巧儿眼泪又出来了。她已经听娘说了，为了证实小吴的身世，是瞎伯自告奋勇地去了趟沈阳，那儿有他一个远房侄子在部队上当大官。然后才有了叫小吴来家吃饭的事儿。
人生地不熟的，两千多里地呀，瞎伯呀。
话说不完，泪流不尽，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巧儿娘一开门，触电般的愣住了。
门外站了不少人，都是乡里乡亲。
巧儿爹赶紧上前，急慌慌地作揖道不是，不告诉大家，的确是怕挠扰啊。人们少跟爹说话，都争着给巧儿打招呼。小吴忙叫司机把车开到村头去等。
从家门口一路走到村头，巧儿一直在跟人们说话。还有不少人站在门口招手，也有年轻人远远地高声喝采。巧儿一边感谢大伙，一边不时地四下张望，眼看走到村口了，她仍然不死心。
巧儿想看到菊儿，但又终于没有看到。
巧儿是一直盼着菊儿来送的，毕竟朋友一场，而如今巧儿要走远了啊。再说，菊儿跟自己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谁是傻子呢，机场的司令员对小吴说，告他包庇反革命子弟的那个人是菊儿的爹。
事情在村里传开了，不光是人品的事儿了。
如今，巧儿要走了，人们都来送，是送巧儿，也是叫心里那个瘟神看呢。
汽车开动上了路，猛然，透过车子的嗡嗡声，巧儿听到了歌声：
二月里来呀
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指望着今年的收成好
多打些五谷交公粮
……
巧儿叫停了车，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菊儿唱。
巧儿听出来了，这一回，菊儿没有加音加词，唱得真好。
巧儿知道，这是菊儿在送自己了。
可惜，季节不对了，谷雨早已过去，眼看就要立夏了。
汽车又开动起来，歌声时断时续。
巧儿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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