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一个人在深圳
李修平
照例是爽朗的早晨，深圳的中秋节其实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北故乡没什么两样，只是，丹丹一个人独居异乡已经对传统的节日没有什么感觉了，如果不是电视上对月饼的轰炸式宣传，她真的就忘了。晚上晓枫特意做了几个风味小菜，买了西湖月饼和法国红葡萄酒，情意绵绵地请她临窗品酒赏月，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又不好让晓枫太扫兴，就象征性地饮了一点红酒，早早地就睡了，把晓枫一个凉在他们共有的客厅。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也许会让他很伤心，但有什么办法呢？感情的事是无法勉强的。心灵里无法接受，即使走到了一块儿，结果还会是伤害，索性什么都不发生。
好在晓枫这人宽宏大度，从不强求，只是默默地暗暗地给她以呵护。这正是丹丹过意不去的地方。其实晓枫也挺优秀的，在公司是公认的秀才美男。自己做公关部主任，他做市场部经理，两人业务上配合十分默契。在公司都认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事实上自从他们同住一个单元之后，大家都感到他们已是既定情侣了。但他们虽是一个大门出进，却是各居一室，费用实行AA制，谁也不欠谁。这套三居室的房间，他们布置地相当和谐，厨房、客厅、卫生间还有活动室共有，只是卧室才是各自独立的空间。像他们这样一对俊男靓女同处一屋，不可能不相爱，更不可能不寻求一点温情，但他们至今恪守君子协定，平安相处。
只有丹丹自己心里明白，她不能接受晓枫的理由只有一个，自己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明知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但她心里总是存在着一种美好的向往。有了这个人搁在心里，晓枫还能轻易进入吗？
午夜的那条手机短信折磨得她一夜未眠。
不就是一条短信吗？她已经背得乱熟了：初一的月亮弯又弯，想你的人很孤单；二十四的月亮圆又圆，祝你生日如蜜甜；中秋的月亮羞答答，爱你才把信息发。爱得深，说不清，月亮代表我的心。
事融多年，林耘作为一个身兼数职的政府办公室主任，又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作家，还能记得自己的生日，让她真的很感动。
这一夜她就站在窗前，穿一件薄纱睡衣，遥望着南中国天空的一轮明月。她默念着苏东坡的千古绝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里之外的永康县，那个山区小县的耘哥会不会有这样的情怀呢？
泪水不争气的流着。
她的心啊，天知地知，只是耘哥不知。
早晨起床后，丹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一推开门就发现客厅里放着她爱喝的豆浆，还有蛋糕和月饼。她走进洗漱间，牙缸里已放上了凉水，牙刷上已挤好了牙膏。那一刻，她真想哭。她的感情防线就要被摧垮了。她真想投入外边那个男人的怀抱，忘情的喊了一声：晓枫，我爱你！但是她什么也没做。她洗漱完毕，略施淡妆，一个楚楚动人的白领丽人走进客人面对那位用情专一的男人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晓枫吃惊地看着她，眼神怪怪的。
“又让你破费了。其实我也不想吃，你先走吧。”
丹丹知道自己的眼圈红红的，样子一定很可怜。
“独在异乡为异客，遇到这种亲人团聚的节日，难免伤感。你吃了早餐，一上班就好了。慢用啊，我先走了”。
她看着晓枫出门，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不是为家乡的耘哥，而是为刚出门的那个人。自己本来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怎么这一刻竟变得如此脆弱了？她知道自己已经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了。等耘哥，无望；爱晓枫，又下不了决心。她端起豆浆，一口喝干，然后摔门而出。她突然想歌唱，真的就唱起来了。于是在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上，一辆行驶的红色本田，一个潇洒的女孩，一路歌声，成为深圳早晨亮丽的风景。她无意中唱出的仍然是林耘最爱听的那首歌：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灿烂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应早已过去，但愿我留在你的心。
这一天丹丹的工作效率应该是很高的，但做了些什么，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晚上下班后，她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与耘哥在深圳唯一幽会的地方：世界之窗的相约酒吧。
酒吧里灯影婆娑，人影迷离，音乐舒缓而沉醉。还好，那张他们拥有过的吧桌还空着。她很快坐过去。她要了一对红蜡烛，另外，又要了一杯绿茶。茶是林耘最爱喝的饮品，自己也受到感染，到了深圳仍然改不了饮茶的习惯。她没有食欲，到这里只是想找回一点过去的感受。
五月与耘哥的那次偶然相会似乎就在眼前。
永康县一行党政领导在南方各地考察，深圳是第二站。他们在深圳的活动也仅有一天。那天上午是一个招商洽谈活动，下午参观大梅沙、航母乐园等处，晚上是永康一个在深圳做了大老总的企业家在深圳国际大酒店设宴。林耘放弃了下午的旅程，放弃了宴会，在帝王大厦给丹丹买了一条白金项链，然后给她打电话。
丹丹本来想推辞的，但那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她承认当得知林耘就在深圳的时候，狂喜的心情几乎就要跳出来了。于是他们约定在锦绣中华门口见面，然后就进了这家酒吧。
他们要的是牛排、番茄酱加红粉佳人饮料，自然还有一杯热茶，是龙井。她没想到的是，那么希望相见的人见了面却有一种陌生感。她很少说话，整个都是他在说。她像个小学生，慢慢的啜饮，静静的聆听，一直很被动。最后他真诚的向她发出邀请：“跟我回去吧，到旅行社做导游，或者去电视台做节目主持人，由你挑。永康需要你啊！”
“这是你到深圳的目的吗？如果是，那我就太高兴了。”好像自己就说了这么一句，本来想幽默一下的，但话说出来却是干巴巴的，一点不生动。“回去做你的——”
林耘笑了，依然是丹丹熟悉的那种微笑。“那倒不是。如果这里更有利于你发展，我尊重你的选择。孔雀东南飞，家乡太小了嘛。哎，不去我房里坐坐？”说完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他们回去还有一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走吧。”
说不清为什么，那天丹丹一直就这么被动着，直到进了林耘的房间，她仍然处于一种茫然状态。
林耘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然后是轻轻地抚摸，长长地亲吻，慢慢地她的衣服脱落在地上，似乎是在一个瞬间，他就上了她身上。只到这时她才找回了一点感觉，有了一种曼妙心底的幸福。
林耘小声说：“要不要戴套啊？”
她本能地把他推在床上，一脸愕然。说不清自己怎么会突然生那么大的气：“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妓女吗？我到深圳来干什么？要找三陪小姐，大街上还真不少，你去那儿吧。”
说完几下就把衣服穿好了，整个过程她都非常地冲动，几乎没有考虑到林耘的感觉，没有听他的解释。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那个房间的，拦下一辆出租车就上了车。她看到林耘追赶过来，手里拿着那条紫纱巾。啊，是我的紫纱巾！他为什么不早拿出那条紫纱巾呢？兴许自己会改变的。可是晚了，出租车已经发动了。
不该去他的房间的，如果这一步走错了的话，那么当初那一步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她想。
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但毕竟一个女孩单身在外，又是在深圳这样一个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本来就让人有种种猜疑，林耘的玩笑正好刺到了疼处。后来丹丹找了许多原谅他的理由，但还是无法释然。他的那句话使她至今难忘、也许一辈子也难以忘却了。她想起了那英的那首很流行的歌：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你爱得灿烂，我爱得懦弱，眼泪流过……
酒吧里的喁喁私语令丹丹心情烦燥，无形地刺着她的神经。
她无奈地走出相约酒吧。凭心而论，除了那一次的不欢而散之外，林耘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好了。她拿出手机，给他回复了一个短信：累了，请将心靠岸；错了，请想到悔改；苦了，才懂得满足；伤了，才知道坚强；醉了，才知道难忘；笑了，才体现美丽。你还是那么有才华，我欢喜。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信息发出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不想马上回房间，于是打电话给晓枫：“我请你吃夜宵，赏光吗？”
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投怀送抱，怪谁呢？浅薄、轻浮，一段时间丹丹对自己恨到了极点。这也许就是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乡和那个自己深爱着的人的直接原因。
女孩一旦以身相许，就铸成了一生的错。
那是在永康茶叶节结束的时候。
她们12位茶叶节上的迎宾小姐、12个佳丽簇拥着踌躇满志、激情洋溢的林耘走向花草绵绣的紫薇林园。整个下午大家都处在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因为林耘是茶叶节的总策划，又是迎宾礼仪的全权责任人。这群佳丽在他的手下训练了十多天时间，训练在室内外分别进行，又是开放式的，十多天朝夕相处，林耘平时那政府官员的威严、作家的神秘统统不存在了，展示给姑娘们的完全是一位洒脱、聪颖、有教养、宽厚的兄长，一举一动一频一笑传达出来的都是一种慑人心扉的温暖和力量。人与人之间一旦没有了距离感，离知音知已就只一步之遥了。
那时的林耘真幸福啊，有那么多的红颜相伴！
大家笑着、闹着，众星捧月一般地宠着他。因为是庆功，林耘特地买了饮料、水果，还带了一部小型摄像机，一台高级照像机。12个女孩，来自不同的岗位，个个都是才女，大家轮流操作，姑娘们摆着各种时尚浪漫的姿势，单照，合影。自然他是主角。那天姑姑们与林耘留下了许多十分娇情的镜头，都被一阵笑语掩没。丹丹心里明白，像林耘这样优秀的中年男子，一定有很多的人暗恋着，自己不就是一个嘛。最后谁能走到一起，还得靠缘份，至少得有人用情。
在众佳丽安静之后，林耘开始兑现他的承诺：“各位美眉，现在我代表茶叶节组委会向各位赠送纪念品，还有，我新出版的作品集。”
“哇！”众美眉一阵雀跃。
林耘签名，丹丹自告奋勇地替他盖章，可是轮到丹丹的时候，书却签完了，林耘抱歉地看着她：“怎么少带了一本呢？丹丹别生气哟，我一定单独给你补上。”
其实这本书她在书店里已经买了，只是没有作者的亲笔签名而已。她无所谓，可雪儿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这不公平吧，为何三千佳丽独宠一身呀，林主任不是有意的吧。瞧，咱们丹丹脸都红了。”
是的，丹丹的脸红了。冥冥之中，她就感到他们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后来真的发生了，而用情的还是她自己。
晚上是舞会，12个女孩，一位男士，真是有点辛苦他啦。但林耘却很买力，一人一曲，绝对公平。在林耘和别的女孩跳舞的时候，姑娘们就在一旁乱蹦乱扭，只有丹丹静坐在那里，悠闲地欣赏。温馨的《梁祝》响起时，林耘毫不犹豫地走向她。
“请——”
那做作出来的绅士风度，有点滑稽，令丹丹好笑。何为缘份，其实就是巧合，一次巧合促使相识，一连串的巧合就是爱情了。灯光全暗下来了，若大的空间，只有舒缓的音乐和细如流水的私语。 他们合作得很默契，也很自然。但是在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感到林耘的那只手有点异常了，在她的腰间轻轻地摩娑着，又轻轻地将她揽向怀中。这样，她的胸、她的腹就与他产生了一种若继若离的接独，然后他将脸贴向她的脸颊，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舞曲恰在这时候结束。
这一夜丹丹失眠了，少女的敏感的心使她异常激动。如果说，她可以拒绝来自任何一位异性的粗野或挑逗的话，那么，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拒绝那种温文尔雅的抚爱、那种沁人心脾的脉脉传情。
她开始渴望了，渴望什么呢？她心里并不明白。
睡不着，索性不睡。马上就是“五一”黄金周了，她突然心血来潮，决定给林主任送一枚节日贺卡。她是幼儿园阿姨，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她用几种彩纸做成贺卡，又用丝线在卡片上绣了一对小矮人，在小矮人周围绣了一个心字图案，让他们待在“心”中。这是一对多么幸福的小矮人啊，生活在一个上帝赐给的伊甸园里，无忧无虑，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丹丹为自己的杰作而高兴，第二天早晨就郑重的投进了邮箱。这枚卡片是不是还被收藏着，丹丹不知道，但这张卡片的确表达出了她对林耘的全部的崇敬。
长假后的第一天，丹丹接到林耘打来的电话，约她去办公室拿书。她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心里无可名状地激动着。
那天晚上丹丹特意打扮了一下。淡妆素衣，丝丝清香，绝对典雅的淑女一个。走进林耘办公室的时候，林耘正在对着那张卡片沉思。她感到自己好像有些羞涩，心跳在加快。她看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继而是脉脉含情的注视，接着便是火辣辣的跳跃。她看到了他手中的节日贺卡，那对恩爱的小矮人！一切语言似乎都是多余的了。她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走进他的拥抱，进入他的长长的亲吻。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听到他的赞美，一个女孩能够得到异性的赞美自然是幸福的、自豪的。
丹丹好幸福、好自豪啊！
“我的善解人意的女孩儿，你的卡片是我的至爱。知道你美在哪里吗？你长着典型的中国古典式的樱桃小嘴。你的动人之处在于你的清纯，而你的全部魅力在于你表达时的音韵和甜美的歌声。如此才女，屈为幼儿园阿姨，真是难为你了。看来，我该为你做点什么了，我会帮你的。”
是怎么离开林耘的办公室的，丹丹已记不清楚了。他的签名书她并没有拿到，相见的过程签名赠书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接下来的幽会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那段时间父母外出，家里就丹丹一个人，心里免不了有一点林黛玉式的的闺阁落寞。她想林耘了，想和他说说话，想看看他的勾人的眼神。
一个电话，林耘就来了。
丹丹直接把林耘迎进了自己的闺房。其实他们什么话也没有，甚至没有顾上去注视对方，便是轻轻地拥抱，长长的亲吻。丹丹最感动的也就是这种拥抱和亲吻，像清风拂过耳际，像泉水流向心田。处于这种香风爱雨淋浴中的丹丹已经完全失去抵抗力了。她顺从地由着他，任他慢慢地脱去自己的外衣，自己的乳罩，最后是内裤。哇，这下自己全完了。她感到自己紧张透了，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她被他小心地托了起来，又小心地放在床上。她闭着双眼，四肢软绵绵的，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兮兮的样子。
然而就在林耘整个身子俯向自己的时候，丹丹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可怜的男人，那个与自己还处在恋爱关系中的同事王悦。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相互吸引的东西，却断断续续的谈了三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心里一直感到别忸，下这个决心要比自杀难多了。横竖不就是一嫁吗！她开始寻找接受王悦的感觉。就是在上月的夜晚吧，王悦约了她去散步。在清溪河边的草坪上，王悦拥抱了她，但她没让他亲吻。他们躺在草丛里，慢慢地就贴在了一起。她感到王悦下面的东西顶着自己。王悦喘着粗气，憋得一头大汗。她开始本能地守护着自己的防线，后来又有些不忍，心一软就把小腹贴到了王悦的下体。这时她感到有一种热漉漉的液体喷到了自己的大腿间，而王悦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躺在那里。半夜里回到寝室，她看到大腿上粘贴的液体，还有一股青草与苏打的混合味道，一时感到男人好可怜，很脏。她清洗了很长时间。那种粘粘的东西让她对王悦产生了一种厌恶。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约会。她用各种委婉的方式抵挡着恋爱中的王悦，而现在却接受了身上的这个男人。
感情这东西啊，就这么怪！
整个过程就像一支绿色小夜曲。两性相悦，应该是人类至爱。林耘是尽心的，温驯的。他那最后的发自肺腑的呻吟，森森的震憾，让丹丹惊奇，甚至心疼。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快乐，反而还有一种轻微的灼痛。她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真的，她想哭。她设想过许多洞房花烛夜的情景，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却是这样的情形、这种感觉。丹丹不知道林耘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但她感到了林耘的兴奋，林耘的疲惫。她看着林耘很满足地的从自己的身上滑下，头枕在自己的臂弯，像个小孩，一只手无力地放在自己的腹部，然后轻轻地睡去。她听到了他在臂弯里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这时她真的哭了。
林耘很快就醒了。看到丹丹那副悲悲戚戚的样子，他越发爱怜，充满敬意和自责，像做错了事似的，倾心地搂着她。当他看到丹丹身下那块殷红的血迹的时候，大为吃惊。
“天啊，原来你还是——”
“你以为我是荡妇啊！我其实，是很传统的。”
“丹丹，对不起了，我没有伤害你吧！”他看着她刚刚成熟的乳房，看着她圆韵的细腻的身体，看着她万般情态的眼晴。“我以后会把你当小妹妹看待的。就叫我耘哥吧。我发誓，我要对今天的事情负责。”他轻轻的把睡衣披在她的身上，一双手紧紧的把她搂在怀中。
她突然有一种心花怒放的快乐。正是这句话激起了丹丹少女的情怀。
“你好坏哟，作家都是情种。对吗？”她将整个身子拥入他的怀中，小嘴唇贴近他的唇巴，舌尖伸入她的口中。喃喃地说：“耘哥，别自责，没你的事。我有点想……我想要了……”
那个沉迷的夜是丹丹睡得最实在的一个觉，而且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晨，她拨通了王悦的电话，果断地告诉他：“我们结束吧。不要问为什么，总之跟了我，你会痛苦的。”接着又给林耘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快乐。谢谢你的爱，我的耘哥！
之后，丹丹便一路歌声去上班。
一个单纯的少女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往往就那么简单，但是，如果要回到从前就永远不可能了。丹丹幸福地经过了几天悠哉乐哉的日子。但在一个雨打荷花的夜晚来临之时，她临窗独守，听到那点点滴滴、若断若续，似有似无的声音，突然产生了一种伤感情绪。她发现自己不仅在某些生理的器官上有了细微的变化，在性格上也似乎发生了变化。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多愁善感了，经常地想独处。甜美的歌声已经很少在她歌喉里出现了，常常拿一本《易安词钞》，满脑子都是李清照的婉约和憔悴。
她变得深沉了，爱思考了。
那天与林耘分别以后，丹丹再也没有和他联系。固执和任性开始在她细胞里孕育生长。她不想给他制造绯闻，也不愿去充当一个纯情人的角色。她要找回女孩的矜特和尊严。如果情爱的禁果是一种美好的回味的话，她要把自己与林耘的第一次作为人生的唯一去珍藏。为了不让心灵受到侵扰，她不再去公共场所露面，甚至报停了移动的手机号码，又去买了一部本地的小灵通。
丹丹知道林耘想她。就让他误会吧。林耘几次去幼儿园见她，她都让人推说不在。他又两次让秘书亲自给她递信，一次还把电话打到了家里。她都没有应约，但她很感动，特别是他的信，如今有几人还亲笔写信啊。才子的文笔是能够催人泪下的，她真的看得泪水涟涟。但她仍然没有和她联系。不是狠心，也不是绝情。是什么呢？她也说不出道理，但她有足够的理由。其实，丹丹心里非常矛盾。林耘的形象总是在脑海里呼之即出。
不想应约，不等于不思念；不想见面，不等于不爱。
那段时间她对本地的电视新闻非常关注。关注的人自然是林耘。每当林耘一出现在屏幕上她就会表露出一种欣慰，而当林耘一晃而过，她又马上表现出一种失落和无助。
女儿的这种反常情态已被细心的母亲看在眼里。那天晚上丹丹一离开客厅，母亲也随后关掉了电视机，接着就跟了进去。
她知道母亲一定发现了什么秘密，自己的婚姻一直是父母的心病。
她慌忙收捡梳妆台上的东西，但已经晚了。
“不用收了，其实放那儿也没什么，你自己的闺房嘛。”母亲在身后轻轻地说。“你们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能告诉妈吗？”
她的手停在那里，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梳妆台摆放的是林耘的书。书翻在扉页。扉页上印的是林耘的黑白标准像，笑容可掬，一副可亲可爱的神态。书的旁边是一本粉红色信笺，上面那张从上而下、横横竖竖都是她的手迹，书写的只有两个字：林耘。而枕边放的则是林耘写给她的两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和他们在茶叶节结束时拍照的那些合影照片。这些再明白不过了。
“他爱你吗？”
丹丹愣愣地，不敢去看母亲的眼晴。他爱我吗？她真的没有想过。
“丹丹，听妈一句话，好吗？王悦与你性格不和，分手了也好。可是与林——你想想，这现实吗？”
“妈，求您别说了。”她一下子扑在母亲怀里。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全乱了。人生啊，有许多事情要去面对，而爱大概是最难处理的。
母亲静静地抱着女儿。过了好长一会儿，只听母亲长叹一口气说：“其实妈并不想干涉你的私事，只是你闯进了一块禁地，这个问题对于你、对于我们家庭都太重大了。但妈的女儿，妈清楚。妈相信你会处理好个人问题的。妈只想提醒你一句，林耘不只是一个文人，也不是那种花心的腐败的人，他有很好的家庭，他是一个领导，还是十佳文明市民，有很好的口碑，又有名气，要他放弃这些——很难的。好好想想吧。”
她把母亲送出闺房，心里已经平静了。她把林耘的书收起，把那张写满“林耘”名字的信笺和林耘的情书放在一起。然后放进箱里。她强迫自己睡去，什么也不想，其实这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爱情的归宿是什么？应该是婚姻，而爱情的升华应该是那美好的两性相悦吧！后者她得到了，但前者恐怕永远都是一个梦了。早知爱的结果是这么一种滋味，当初为何要偷食禁果啊。
丹丹正被这事烦心，而这时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也开始向她袭来。幼儿园进行人事制度改革，实行园长聘任制，而第一个裁减的人选就是王悦。王悦是幼儿园唯一的男性，虽是幼师毕业，但一直在做后勤杂务，为人和长相都不错，却没有什么特长，减他在情在理。但王悦出生农村，家庭贫寒，又毫无社会背景，失去了这份工作就等于砸掉了饭碗。他已失去了爱情，又要失去工作，这对他无疑是雪上加霜啊！这不公平。她得帮他。没办法，丹丹只好自己出面，去找园长求情了。
园长也很痛快。“其实园里也需要他，但减人减事减支是教育局的硬指标，我也没办法，如果要保留他，除非有人主动辞职。” 她看看丹丹。“不过，我可不希望因为一个后勤人员而失去一位优秀的教师哟。”
丹丹几乎没加思索。“谢谢园长对我的信任，如果能把王悦留下来，我会考虑的。”
丹丹感到自己的人生真的进入了梅雨季节，巨大的压力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这时她好想去找林耘啊。她真的需要她的帮助，而且他也有这个能力。但是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么，自己的烦恼对谁说呢？似乎除了林耕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她突然对生活的这个城市陌生起来。
正如丹丹所想的那样，林耘也非常焦虑。他不知道丹丹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羞于见人，但他心里有底，像丹丹这样有才有貌心灵高洁的女孩子决不会做什么傻事，她一定遇到了什么难题，而这个难题肯定与自己有关。林耘多次约会无效，就想到了雪儿和那帮茶叶节上的姑娘。正好丹丹的生日快到了，林耘决定为丹丹举办一个别具一格的生日派对。
雪儿领命，带着姐妹们去探虚实。她们直接打道入府。门一打开，没等丹丹反应过来，众姐妹一拥而上，搭肩搂腰。一阵狂闹。
“老实交待，怎么躲起来了？”闹够之后，雪儿拉过丹丹。“该不是金属藏俊，乐不思蜀，忘了我们吧。”
“还说呢，你们哪一个闲得住啊，成天都有一个护花使者守着。”
“今天没时间和你斗嘴。知道是谁让我们来的吗？是林主任。”
“林耘？”她心里一怔，这个名字对她太敏感了。看到大家惊奇的目光，忙改嘴：“啊，是林主任，亏他还记得我呀！”
雪儿寸步不让：“咦，林主任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哟。大才子爱上了大美人，那可是永康城里的一段千古佳话哟！”
“瞎说什么？”丹丹脸刷地一下红了。有一种秘密被揭穿的慌乱。
“开玩笑呢，你脸红什么！其实林主任这人挺好的。虽然有些贾宝玉主义，文人嘛，可以谅解。不过和他在一起，还真有点安全感呢。他有时就像个长辈、大哥，对我们这些姑娘谁不好啊。像他这样的才子没有一点风流韵事，那才不正常呢。你就给他创造一点机会嘛。”
“别谈他了好不好。一帮女孩子老在这里说一个男人，羞不羞啊！”
“好吧，咱们说正事。告诉你一个秘密，本来林主任要我们严守的，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咱姐妹还保什么密呀。到时你也好有一个心理准备呀！中秋一过，你的生日就到了。知道吗？我们正在筹备活动，每人一个节目、一份礼物，要在电视台为你举办一次特别的生日party。”
“是吗？这怎么可以呢？”
“别愣了，神经兮兮的，只有恋爱中的女孩才会这样，看来咱们的丹丹在害相思病呢。好了，咱姐妹儿走了啊，等着吧。”
丹丹怔怔地看着姐妹们离去，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感激那个细心的男人，同时又有点怅然若失，如今这帮女生都不能静守清闺了，人人都有一位白马王子等着，而自己呢，却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她知道林耘想办的事情一定能够办到，他又善于策划，他操办的生日party绝对的高品位。她希望那一刻快点儿来到，却又非常害怕，到了那一天自己将如何面对呢？她好烦，好郁闷啊！
丹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女人的思维有时会超出男人的想象，那种临危的果断甚至超过一个临战的将军。她决定：出走！
丹丹真的就这样出走了。为了林耘，为了王悦，为了未来，她毅然地离开了她生活了22年的故土，离开了父母，而且是在自己22岁生日的前夕。她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的。临走时她又给林耘寄去了一张卡片，一张很素净的卡片。她在卡片上写道：耘哥，为了不让你牵挂，请原谅我不再与你联系，当有一天你无法找到我的时候，我可能已在你的眼前消失了。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时，默默地，我为你祝福。
就这样，丹丹踏上了这片南中国的土地。
就像她非常依恋童年的故土一样，如今丹丹已习惯于深圳的生活了。深圳的快节奏与人际关系，让她充实，起码很少分心。永康给她脑海里留下的种种印记都开始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梦境。
改变人生的途径有多种，但能够改变一个女人人生的大慨只有爱情。
是的，爱情改变了丹丹。
丹丹珍惜对林耘的那份感情，但在她一踏上这片南国的土地之后，就幡然醒悟：爱情已不再是她人生的唯一。她要做一个独立的女人。将来如果需要嫁人的话，那也只是建一个巢，两人牵手终老。
在永康丹丹把深圳想象得很神秘，一到这里，才知道深圳是很宽容的。这是一个新生的移民城市，与自己一样，还处于起步上升的阶段。深圳需要人，需要人才，而那些不甘寂寞希望一展雄才大略的人更需要有深圳这样的发展平台。丹丹没有几天就找到了一份工作，而且薪水很高，只是她不欢喜那种有失尊严的事情。移民城市的优点在于宽容、自主，双向选择。短短一个月时间，丹丹不断地跳槽，竟然走了四五个部门，而且条件优越，薪水都很高。夜总会主持，美术学院人体模特儿，她都放弃了。她天生丽质，但卖笑与裸露，肯定不适应。她去一家大企业应聘，总裁独具慧眼，聘她当秘书，也被她婉言谢绝。
要吃青春饭，在这里她还真的机遇多多。一位新加坡大老板非常倾慕她的才貌，直言不讳地说：“愿不愿意当我的少奶奶呀？我可以给你一栋别墅、一辆汽车，再给你配两名下人饲候。费用就更不用愁啦。”
说心里话，她并不讨厌这个人，彬彬有礼，给人一种儒商的感觉，如果在他身上多用点心计，她或许还有更好的机遇，但一想到“二奶”二字她就感到恶心。平时最瞧不起的是什么？女孩用色相捞钱，贱！
她也很坦然：“如果你那里有适合我做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而且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可是包养，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我会自食其力。”
最后，丹丹选择了一家幼儿园，仍然干她的老本行，尽管薪水不是很高，但她热爱这份工作。不是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嘛！她热爱，这比什么都重要。她干得很出色，半年下来就被园长聘为助理。
丹丹的心慢慢地安定了，那些美好的伤心的往事也渐渐地淡远。
一天，丹丹在翻阅一份南方报纸副刊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林耘。她急切地读着他的文章。她在文章中读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文章最后的那段话上：昨日的友人已经远走，如今的我，独自在严冬的紫薇树下寻找，寻找一个破碎了的春梦。他在文中引用了她最后寄给她的那张卡片上的文字，发出了肺腑中的呼唤：我的恋人，你在哪里？
啊，他什么都没忘啊。她的泪水滴在报纸上，浸润着林耘的名字，眼前模糊成一个温馨的场景——林耘在闺房中与自己的那消魂的亲密接触。
丹丹心一软，忍不住就给林耘打了电话，不过，语气是淡淡的：“我读到了你刚刚发表的那篇文章，很欢喜。没别的意思，就这。”她挂断了电话，可就是这个电话，让林耘记住了她的这个电话号码，于是他们又有了信息上的联络。
因为林耘的文章，因为他频频的温馨的短信，丹丹决定探家了。
女人做事，往往不需要深思熟虑，全凭心情，全凭感觉。
春节前夕，丹丹一路风尘赶回了永康县城。
等她回家，已是大年除夕之夜。永康城里十分冷清。机关放假，很多人回到了乡下。她知道林耘是孝子，每年的春节都要回乡下陪父母过年，何况他的老家在一个很淳美的山村，有山有水有蜡梅，那是他神牵梦绕的故土与创作的基地啊。丹丹在家里只能待三天。三天中，她除了陪伴父母，就是一个人去紫薇园独处。她没有惊动那些同伴。她觉得一个人在灯火阑珊处静赏夜色的感觉也很好。她知道这回可能见不到林耘了。他的家乡不通手机信号，连电话也不通。那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就让他好好修身养性几日吧。
丹丹又要走了。
她走得很沉重。
她乘坐的是一辆通往省城的豪华大巴，决定在那里改乘飞机。
车发动了，她希望出现奇迹。
车起步了，奇迹没有出现。
车子加速前进。家乡的山水田园一一从窗前略过。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马路上飞奔而来。
林耘，是林耘！怎么这时才来啊？
车越走越快。林耘还在追赶。嘴里不断地呼喊着什么。
她很想叫司机停车，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没有说出口。
她慌忙解下自己系在脖子上的紫纱巾，从车窗丢下去。
她看到林耘捡起了紫妙巾，高高地举起。
那紫纱巾在林耘手上飘呀飘，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丹丹又回到了深圳，但是她没有回到她热爱的幼儿园。在飞机上，她无意中认识了晓枫和他的总裁。那时晓枫还在做总裁助理。他们谈得很投机，而且与晓枫也似乎很投缘。总裁热忱地邀请她加盟他们的公司，而晓枫也竭力促成。到了这家公司她才知道，这是一家跨国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好几个国家都有企业和办事处，与欧盟，与美国和俄罗斯都有生意来往。在这里完全可以大有作为。从此，她拼命地工作，一步一步地提升，一直提到公关部主管。但她绝对不谈爱情。她怕再受伤。
一觉醒来，丹丹发现自己已是28岁的人了。28岁的白领丽人，应该是幸运的。但在内地，女人到了这个年龄早已开始相夫教子了，而她现在还是一个单身女人。她不是独身主义者，但爱情的门却紧闭着。
这天晓枫请了假，也为丹丹请了假。他要陪她好好地玩一天，散散心。丹丹没有拒绝，但她不想安排活动，不愿别人知道，就想在街上走走，好好地消化一下南国的风光。他们顺着深南大道往前走，一直走进何香凝纪念馆。丹丹买了一本何香凝的画集，一本邮票册。这些东西都是林耘的爱好，自己总是在不自觉地模仿。她看到一部《全宋词》，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句伤感的宋词来：时光容易把人抛，绿了芭蕉，红了樱桃。
她望着晓枫。“我都28岁了。怎么这么快啊！”
“你呀，一闲下来就多愁善感，要不咱们还是去公司吧，一上班你就快乐了。你这个工作狂！”晓枫关切地说。
她望着晓枫，笑了。她知道晓枫多心了，难道自己和他在一起不快乐吗？是的，今天不该这样。她感到自己是该嫁人了。嫁了人就不会这么林妹妹了，一心去干事业，专心建立自己的小巢，不好吗？她又想到了永康，想到了自己22岁时的年华，想到了林耘。那也是爱，但那爱不过是阳光下的一粒泡沫。她的本性是个不愿依赖男人的女人，何况到了这个年龄还以为对方是空气，阳光和水那种生命不可缺少的东西吗？但她确实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宽大的胸膛和臂膀，毕竟自己是女人啊！
她向晓枫怀里靠了一下，抬头直视他的眼晴。“我们结婚吧。”
晓枫也望着她，饱含深情而缠绵悱恻。“我早等着你说这句话呢！”他吻了她，也是很温柔的那种。
她的眼睛湿润了。“我想对你说说我家乡的那个人——”
“不用说，我知道。”
她终于扑倒在她的怀里，两人拥抱着。“我一时可能还难以忘记，让他在我心里占据一点空间，慢慢消失，可以吗？”
“可以。”
“我给他发条短信吧。然后你把我的这个手号码停了，重新上一个联通的号码。我也学学耘哥，隐姓埋名，做个都市里的隐士。今后就这么好好做你的——老婆！”
“不对，是爱人！”他拥着她，深情地说。“让我们的生活好好开始吧！我要用这一生的努力，好好爱你！”
甲申年初冬作于保康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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