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登峨嵋山，返回时，在洗象池夜宿。
硕大的月亮从山尖上升起，像一位美貌的少女，很轻盈，很灵秀，又笑得很灿烂。这就是有名的峨嵋山十大美景之一：象池月夜。这良辰美景被我碰上，心中兴奋极了，疲劳也一扫而光。月亮从山尖升到庙宇的头顶，我还在贪婪地欣赏这罕见的美景。
“先生，回屋去吧，晚上怕要着凉。”
我回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轻和尚，在月光下，竟是这般眉清目秀。我很奇怪，他不像小说、电影里见的那样，叫我“施主”，而叫“先生”我也开玩笑地说：“先生，没得事。”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似乎一见如故，高兴地聊起来。
陪我上峨嵋山的姨父是当地人，和洗象池庙里的主持很熟悉，吃完晚饭后，我们一起攀谈起来，才知道叫我回庙里休息的年轻和尚叫觉慧，原是西北某大学的一位学生，上到大三后，来到庙里做了和尚。听到这里，我心中轻轻一颤。觉慧和尚这般年轻英俊，又是大学生，而且就快要完成学业，怎么会抛却红尘，来到这深山古刹修行呢？他那年轻的岁月里一定有很激烈抑或悲惨的故事吧，要不怎能离开红尘的温暖，在清灯古佛中苦苦修行呢？我不由得对觉慧和尚感兴趣起来。
在我的要求下，姨父答应我在洗象池再呆一天。第二天，等觉慧和尚忙完了暮鼓晨钟等诸事，等待香客进香时，我才得以和他聊起来。
“觉慧，这深山古刹，交通不便，在这儿修行，苦吗？”
“这有什么苦的，你看这青山秀水，香烟袅袅，游客不断，一点也不苦。”
“可你远离红尘，又这么年轻，忍受得了这寂寞？”
“阿弥佗佛，我觉得人应该随缘、随性。随缘，就是顺应自然；随性，就是随应心性，不强求、违背自己。这样，你才能进入美好的人生境界……”
“这我懂一点。可随缘、随性，年轻人也不应该轻易进入佛家境地呀。”
“进入佛家境地有什么不好？”
“现在社会是有不少丑恶现象，竞争也异常激烈，可躲进这深山里，总是一种逃避吧？”
“阿弥佗佛，善哉、善哉。人各有志，岂能强求。佛家以普渡众生为怀，人不成佛，我亦不成佛，怎有逃避之说。”望着我疑惑的神情，觉慧又说道：“告诉你吧，你一定惊叹我为什么年纪轻轻，大学上了三年，快毕业却不上了，一定是遇到什么挫折了吧。不是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向往一种境界，一种内心平衡，不波不澜的世界。上了大学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所以，我就到峨嵋山修行来了。”
觉慧的故事，竟这般平淡无奇，一点没满足我的猎奇心理，或许是他不愿透露自己的故事吧。但我是不能长久呆在洗象池去弄清觉慧的故事的。我有些失望。
“蒲先生，佛者，知道它的真正含义吗？佛：觉悟者也。”觉慧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那般清澈无邪，仿佛要把我在红尘里的虚假、丑陋都逼视得无处可逃，又似在问：在人生的路上，你觉悟了吗？ 我觉悟了吗？我又能觉悟什么？红尘里有美，红尘里又是这般丑陋。我吃饭穿衣，娶妻生子， 辛劳工作，读书写字。生活没有给我一双慧眼，“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红尘让我又爱又恨，让我空负少年，青春不再，我依然和绝大多数芸芸众生一样，不能分辨这变幻莫测 的世界，不能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但我们盼望红尘能真正美起来，不再有太多的丑恶，不要有太多 的人进入佛道境界，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要吃饭穿衣，娶妻生子，因为这毕竟是一个世俗的世界……
第三天，我和姨夫起了大早，继续往下走。我去向觉慧和尚告别，却没有见到他。觉慧是个谜，我能知道这个谜底吗？下峨眉山的路有两条，山下却有许多条路通向四面八方，我还能见到觉慧和尚吗？在人生这短暂的路上，我渴望再见到他。但或许象觉慧说的那样：人生应该随缘，随性。看缘分啦。
此稿原载2010年11月9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