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宣传文化单位工作，又常写些文章，便关注老河口文化人。二十年前，我参加宣传战线举办的春节团拜会，豫剧团上演戏剧小品，一个武生扮相，着黑衣黑裤，蓄胡须的小青年上场，演至六贼斗杀，年轻人拔地而起，前翻之、后旋之丈余高，全场寂静，皆恐其有闪失而提心吊胆。有妇人竟“啊啊”失叫，不自觉将丈夫的大腿捏得生疼。然年轻人起跳无声，落地无尘，疑是装了橡皮什物。六贼大怒，使刀枪蛮力砍来，年轻人左那么一点，右那么不拨，先观众之惊而动，后观众之吁而静，在慢锣缓鼓声里，好一个小猫捕鼠。青年人精瘦，肤黑，其相五全俱小，眉眼生动，行立坐卧，则常得意而忘之形骸。他来自河南，作为戏剧人才引进老河口，名字叫高全军。
按一般规律，交友得趣味相投，但我与高全军反差很大，他从武，爱运动，我从文，喜安静；他脸黑喜欢留胡须，我脸白每日必刮脸。我们能成为朋友，归根于审美相同，想来真是一种缘分和幸运。我们始于以艺成友，成于以友论艺，未沉沦为权力和酒肉之友，这得益心向往之却不多走动，没有太随便。这种见天容易见君难的现象，一直维持着一个写作者与一个演员的关系上，似乎天长地久下去了。忽一日我接到他电话，他从北京回到老河口，见面后看到我两鬓已有白发，谈到年龄，他说你四十大几了我也快五十了，我蓦然地才意识到我们一块在老了。
1993年初，高全军离开老河口豫剧团，进入中国影视特技队，从事影视武打替身工作，开始在影视圈闯荡，如今已是国内知名的影视剧武术指导。作为武打替身、武术指导和武打演员，他参与拍摄的影视剧有数十部。因付出了无数血泪，自然已很有名气，也很有钱。对于现在的名人和有钱人，我是敬重的，因为世上最难的事是出名和挣钱，能挣钱同时又很有名声，一定是极有才能的。但平时我在老河口，高全军满世界地跑，隔得远，又不是一个行当，谁也未麻烦过谁，朋友做得十分轻松，也十分长久。当高全军再来电话，说他的事业又有了新突破，喜欢我写的文章，希望我为他再写一些，问有没有可能？我回答：行呀，你抽空儿回老河口见了面聊聊。
高全军回到老河口，他拿出了一大堆荣誉证，还有他与中外著名演员的合影，这时我才知道，2006年全国党政军民春节团拜会上，武术舞蹈《金狮银跷拜大年》是他的杰作；2008年北京奥运会闭幕式，他担任特技指导；他还参加了国庆60周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复兴之路》的演出。从他的武打替身谈起，我们谈到了当代影视，又从老河口传统文化谈到文化创新，竟谈过了一个中午。我吃惊他这些年闯荡影视界，几年不见，竟有如此独到的见解，便感叹我以前交际圈子太窄，见识的天地太小，结识的人太少。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北京，高全军让我见了他在北京的朋友，令我惊讶的是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他一个电话朋友们都赶来了。朋友有事，他乐于帮助，他有事，朋友们自然尽力。我问过他的几个朋友，他们说，高全军是一个讲义气的人。我和高全军起码有三点十分投合，一是我们都出生农村，我们逢上了好时代，而我们的优点是心性高远，做事认真。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他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打出来的。二是我们都从事文艺，我是一直在写文章，他也一直在表演艺术上打拚。但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钻研上有共同兴趣，他对中华武术研究很深，为此在北京创办了影视武术学校，他的最大愿望是在全国重点城市都建一所“高全军影视武术学校”。三是我们都恋旧，他虽然在外闯荡十多年，但仍以老河口为家，在老河口总有回到家的感觉；我多年来拒绝了多个城市媒体的邀请，不愿离开生我养我的老河口。
如今，高全军的事业如日中天，其已建成的北京影视武校已成为全国知名的影视武术学校，他的奋斗目标是数年之后在老河口这个城市培养出一大批影视人才。对此我很有感慨，我是混在官场，玩着文字的，在官场和文坛的名利场上追逐，结果为名受累，而到最后，就以那一点文字能留下什么名呢？而他是玩动作的，却玩得实在，即使他将来过世了，其弟子却遍布全国，被人追记。他却哈哈大笑，问我，你知道战国刺杀秦皇岛的荆轲的师傅是谁吗，老光化历史上出的举人、秀才的老师又是谁吗？他说，咱们首先是活着，在生命尽力圆满的过程中为社会做些贡献就是了。你当官或写作不管心存多大志向，实际是你的一项职业，你得靠写作立身，而我毕竟是娱乐圈的人，娱乐圈的人是需要名气立身的，没有名气的娱乐圈人说什么也是白说。
他确实是很有名气，但名没有支配他。老河口几届梨花节，他都带着全国各地的弟子回家乡献艺，且分文不取。我们在老河口吃饭，他很乐意“坐地摊”吃小吃，我也喜欢邀朋友在地摊吃饭，一日接待老河口藉“北漂”女子，她却要求到老河口最好的一家宾馆吃饭，席间她口气很大，说她与这个名星是好朋友，又与那个名星是结拜姐妹，同时指责国内某著名演员的演技，骂著名导演，骂著名演员，最后骂宾馆端饭的服务员。我们请高全军吃饭，他吃得很简单，只是喝酒多，酒多了话也便多，谈起演艺界的人和事，仍很谦恭，仿佛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的老师。我说老河口正在评选“老河口在外杰出人才”，你可以榜上有名。他说，你是搞新闻工作的，也是记者之列，我在北京还怕见记者呢！我俩都会心地笑了。
在官场和写作圈之外，有高全军这样的朋友，是的我幸运，与高全军相处得真诚，便自信这友谊会天长地久。
2010年11月13日于太山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