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何其难
李修平
人生中有许多未知、许多巧合、许多冲动，许多不可确定的因素。人的某些行为连我们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然而，就在那一念之中，事情就成定局。我的个性总体上是属于温和婉约的那种，但有时也会雷厉风行，掷地有声，做出不同凡响之举，准确地说是柔中有刚。妻子说我倔强、任性、顽童未泯。这是指我双重性格中的一面。其实，我在很多时候都表现得优柔寡断，谦卑退让。这就决定了我这一生中在政治上很难成就大事。
是的，人的许多行为是无法解释的。我说不清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那么毫不犹豫的去做一次大胆的人生尝试，去应聘一家我并不熟悉的企业总经理，去做我知识和实践范围之外的事情，放弃连家人都引以为豪的地位和岗位。我过着非常安适的生活，清闲而自由，人在位，权在手，事业有成。但是，我要抛弃它，抛弃我已经得到的一切。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失去很多。我要打乱我的生活规律，改变我的人生轨迹，但我义无返顾 。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值吗？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个凄清的假日，我苦苦地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些年来，一直支配着我的精神动力是什么呢？是官本位的思想。很大程度上，我把个人的升迁作为衡量人生价值的最高标准。因此，除了兢兢业业地搞好本质工作之外，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位卑未敢忘国忧，始终都不敢放弃一个共产党人的政治本色。
在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官场的血腥厮杀，亲身经历了一场宦海沉浮之后，我开始大彻大悟了。人心险恶，仕途险象横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仕途升迁之路不是像我这类性格的人能够走得通的。
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我下决心离开故士，离开让我辉煌过、伤心过的地方。离岗创业是政府人事制度改革的重大举措，而我的离岗辞职也正好顺应了某些人的心思，不会有人婉留我。我想，既然政府大力提倡，县委也不会不批准。走吧！
敢问路在何方？我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好瞎碰乱闯了。我首先在网上贴出了我的求职宣言，然后又从各种渠道发出我的资料。想不到还真有人看重我。我从数家向我发出邀请应试通知的企业选择了武汉的两家。于是开始精心准备我的演说和答辩，构思未来的人生发展方向。
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迅速离开我生活了数十年的保康，离开我希望平步青云的岗位。梅香泉、白沙河、紫薇林、五道峡、野花谷、温泉，这些凝聚过我的心血的地方，不再是我的最爱了。别了，我的快乐老家。
但是，我一直未能说服昌英——我的妻子。多年来我们和谐得就像一个人似的，她不仅是我的伴侣，也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人生知己，但在我去与留的问题上她却固执己见，永不拐弯。应聘的时间临近，两处的电话接连不断的催促。我不能再犹豫了，只好先斩后奏。临走的晚上我才把到武汉应聘的决定告诉她。结果是一夜无语。
早晨起来，我发现她的眼圈发黑，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她一夜未眠，心灵因此而受到了伤害。这时我真的不忍心再走了，独自走向阳台。我的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山岭，是蓝天白云下的山城。啊，保康，这就是我无数次赞美过热爱过的保康吗？五月初夏，莺飞草长。山城的空气好极了。我默默地伫立着，脑海里却是一片真空。
昌英去早餐店为我买了早点，然后无声地去上班。这种别离让人好沉重啊。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告诉我：“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可以去的。看看两个女儿，散散心，别的事情绝对不行。”
我说：“我也是去试试，应聘是那么容易的呀！”
她说：“走啊！”
于是帮我收拾行李。九点半，长华来。长华是警官，这次担当我的司机。我钻进车内，有一种故土永诀的感觉，原来我内心还是留恋这片土地的呀。
这一路我没有开车。长华虽然不是司机但车技很娴熟，平均以100码的速度行驶。轻松的音乐在车内弥漫着，但我心里却十分沉重。
晚六点到达武汉。先去大女儿就读的武汉大学，接出了李高洁。后又到二女儿李高超就读的华中科技大学。两个儿女都是堂堂大学生了，我必须求得她们的同意，以多数压倒少数，然后逼昌英就范。然而，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们时，两个女儿异口同声地说：“还是按妈妈的意见办吧。”我明白了。原来昌英已经给两个女儿通了电话，我现在是绝对的少数。
因为前途未卜，我既没给县委写辞职报告，也没有向单位领导说明意图，一切都是秘密进行。事情没有结果，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一场无聊的人事纷争，已经弄得我心力交瘁了，我不想再作风云人物了。晚上我向长华谈起了此行的目的。他说：“我的任务是陪领导出差，当司机，别的什么都不管。”这是套话，既然告诉他，也是信任。征求他的意见，他似乎也是站在昌英这边，认为我现在的状况很好，没什么必要冒险。我没话可说了。也许，多数人都会以为我是心理反常。
可是，我内心的苦恼又谁知道，我的人生抱负又有谁理解呢？
一路上我收到了许多信息，有朋友和同僚发的，有两个宝贝女儿发的，但更多的还是昌英发的。短短的信息，反映了妻子全部的内心世界，让我的心情无法平静。我一闭眼，妻子的形象就在脑海里闪现。她是那么幽怨地在向我诉说，那么深情地在对我呼唤：
“已经到达什么地方了？还没吃午饭吧？今天的保康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能带我，那么就分手。作为出差散心，我会支持的。”
“看看两个女儿。要吃好住好，费用我出，散散心，别的免谈。”
“你操心多年，才让我有了今天的地位，初来乍到，一切不熟悉，正需要你的大力支持。如果你这时候丢下我走了，我会疯的。等待一年半载，你我都‘改非’了，我们一起走，一起再创新业。”
“你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吗？就像喝了一大杯冰水，然后用很长时间流成热泪。”
“不管是晴天、阴天、雨天，能见到你的一天就是晴朗的一天；不管是昨天、今天、明天，能和你在一起的一天，就是最美好的一天。”
“爱你是我一天最主要的事，想你是我一天最快乐的事，看你是我一天最享受的事，爱你想你看你是我一辈子都要做的事。”
再翻，还有呢，竟有二十多条。
信息是我们家最主要的感情交流方式，我平均每天都要收到昌英和两个女儿两条以上的信息。读到她们的信息，让我温暖、踏实、开心、幸福、自豪，但是让我心灵受到强烈感染和震撼的还是读了昌英一路发给我的信息。
作为一个部门的主要领导之一，没有我，不重要；作为一个不太出色的作家，读者没有我，不重要；作为一个有着突出贡献的知识分子，保康没有我，也不重要。但是这个家，我知道我的分量。我就像一个参天大树，我要保护祖孙四代人啊！这个责任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太重了。
正因为我有太强烈的家庭责任感，正因为我的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太重，我才认定了保康县这棵大树。把自己的理想与前途束缚在一个封闭狭小的区域。我 不仅仅是怀才不遇，这里根本就没有我施展才华的空间啊。即使官场清明，得到重用，又将怎样呢？
尽管我出身低微，起点低下，但我仍有许多机会可以闯荡世界，成就人生大事。20多岁时，我可以通过自费念大学走出保康，可以通过写作进入大都市；30多岁时，我可以通过下海经商出去，可以通过谋职出去，还可以通过上级部门借调出去，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市教育局、走到省委组织部；进如40岁以后我仍有机会。但是我都在优柔寡断中放弃了。我割舍不断我的两个未成年的女儿，舍弃不了我的双老，丢不下我的爱妻，同时我的事业也一直处在上升阶段。在当时，县委给我提供了一个可以发挥作用的平台，委以重任，我时时都有一种成就感，享受着一种成功的快乐。我没有烦恼，不感到屈才。我为那么多人做了好事，有那么多的人因为我的帮助人生发生了变化；一个县因为我的努力而知名，一个家因为我的奋斗而兴旺。我满足啊！
然而，人的命运总是充满着玄机。命运的改变有时就在一刹那之间。是的，就在那一刹那，我从人生的巅峰一下子跌入人生的低谷。倾刻间，天昏地暗；倾刻间，路断人稀。我是在干得最欢、贡献最突出、擢升的呼声最高的时候被贬走的。我赋闲了。政治上多年的辛勤努力毁于一旦。我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且有人还一路穷追猛打。那可是武林中的绝命追杀呀！我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一切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天苍苍，野茫茫，念天地地悠悠，独怆然而泣下。那段时间我是多么地孤独、何等的无助啊！
命运突遭变故之后，我对人生开始了重新思考。回顾半生所走的路，回顾过去的追求，我无愧于自己，也无悔。小而言之，我有幸福的家庭，县城有小家，农村有农院老宅，全家老小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大而言之，我有事业，有成果，有社会影响，也可以说功成名就。然而，对于一个投身于政界的人而言，政治上的打击往往是毁灭性的，何况又是那么地不公，何况还有小人暗算。像我这么一个与世无争、只求做事并且有一定贡献的人，尚且如此，这世上还有什么公理可言啊。权力是晴雨表，在我真切地感受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之后，对于仕途一时万念俱灰。
幸亏我有爱好，有事业，有坚定的人生信念和坚强的精神支柱。我还处在不惑之年，正是人生事业的黄金般的年龄。我可以出世，但我不能放弃追求；我崇尚老庄与陶渊明，但我不想消极对待人生。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平台，发挥我的能量。我的才华如春天的小草，它要生长啊。正是这种力量的支配，我才毅然决定在工作岗位变动之后走出一步人生险棋，辞职下海。人生倍受冷落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但是，昌英的短信犹如炼钢的炉火，漫漫地溶化着我的一颗坚硬的心。我不能不考虑家庭，不能不考虑妻子的感受，更不能不全面权衡利弊了。人生的这一步，好难迈啊。思虑再三，还是回吧。
夜里，我一宵未眠；早晨起来，我给两家的公司通话，委婉地谢绝了应聘；上午，我果断地去植发中心进行人工植发，还我青春火样红。这次武汉之行就算是一次追求美的旅行吧。长河击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冷静而想，一切风雨过后，虽然有电闪雷鸣，但我并没有失去太多，既然归心已定，我就要抖擞精神，以一种高昂的面貌，重新站立于我奋斗过的土地。回吧，回到我的新的战斗岗位，回到我原有的生活轨道。
我深知，人生一世，如同草木一秋，昙花一现，春雷一震，无论多么地荣耀，多么地显赫，多么地辉煌，最后的归宿几乎都是相同的。睡到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等到一百年后，无长幼都是古人。不朽的是人的精神价值，是人所创造的劳动成果。还是趁有生之年，多做点有益的事情，流芳后世。人生是分段的，有些段落是高潮，有些段落平淡无奇，有些段落还可能是阴暗灰色的，我们应该把每一段都好好走过。
笑对人生，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态；乐观处事，这就是我今后的心态。但未来于我，还将努力一拼，路，还得继续走下去，安逸享受，平淡一生，我不会甘心的。三五年在我真正赋闲之后，我将以自由之身去摘取事业之果。我有长缨在手，我要让美丽的星辰闪烁到生命的终点。我知道，所有缺失的欢乐都会得到另外的补偿。只要准备好面对明天的微笑，明天也会将你拥抱。对于明天，我始终满怀信心，充满希望。
上帝，请赐我力量；未来，请为我作证！
甲申年五月十二日·随记于清溪河畔
乙酉年三八妇女节·改就于山城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