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和小强到南方的一座城市去“寻梦”,但好久还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那天傍晚,我俩蹲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汽车,急冲冲向前赶的人群,我眼帘中晃动的是不可捉摸的意识和恐惧……
我和小强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囊中羞涩,已无买饭的钱。坐在台阶上,看眼前的红男绿女欢笑着,幸福地穿梭而行,我俩却忍饥挨饿,茫然无措。忽然听到空中飘来一阵音乐,仔细一听,是艾敬唱的一首歌曲,《流浪的燕子》,“有一只燕子在风中流浪,飞来飞去找不到它的方向……”听着,听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刚才还和小强说着笑话,互相勉励着鼓劲,明天再去拼搏,找饭吃。而现在,饥饿、孤独、疲劳,一下子袭了上来。艾敬那深情而又略带苍凉的歌声,直刺向我心灵中隐秘,而又软弱的地方,击跨了我硬撑起来的坚强。再看看小强,也和我一样,已是泪流满面。
远处一幢幢高楼大厦里闪烁着幸福的灯光,可这灯光离我俩太远,这座城市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站在它的边缘,也许会永远站在它的边缘。故乡在北方,我现在却回不去,我只是一只流浪的燕子,在城市的风中,在霓虹灯闪烁的风中,不知归路。天开始下雨,南方的雨说来就来,城市的人们急忙撑起雨伞,或是躲进大商场里,或是躲进出租车里,我和小强却任凭风雨浇刮,静静地听着《流浪的燕子》,让雨水和着泪水一起流下……
今夜,不知有多少象我一样来到南方这座城市寻梦的人,又有多少人象我一样在街头彳亍,忍受着饥饿、疲劳、孤独和风雨的浇刮,成为这个城市的边缘人。这座城市会给我们这些寻梦者一个饭碗吗?这座城市会怎样对待这些寻梦者,这些边缘人?我不知。但我们已从他们的眼光中感受到,这座城市的人是不欢迎这些边缘人的,虽然这些边缘人干着最累、最脏、最下贱的活计,却依然得不到他们的赞赏,那怕是一点点平等的对待。因为他们是不愿让这些边缘人溶入这座城市的,如果那样,会给他们带来拥挤、嘈杂、不卫生和治安的混乱,他们只是想让这些边缘人付出劳动,让自己过得更幸福些,更舒适些,却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些边缘人给他们创造了大量的财富与带来的舒适,更不愿让这些边缘人分享财富,分享幸福,只想让这些边缘人永远站在城市的边缘,为他们吃苦受累。不过,我知道,这座城市的人,许多以前也是边缘人,只是通过他们的努力,或是出身,或是攫取,或是不正当的手段,才成为城市人。可现在他们却排斥这些边缘人,排斥这些曾经和他们一样的人,排斥给他们创造财富和舒适的人。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利益,代表不同的立场?我搞不懂。好象听谁讲过,一个城市,只能有了足够的包容力,尤其是包容那些边缘人后,才能有最大的创造力。
听着苍凉的歌声,淋着冻人的大雨,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和小强想继续听下去,但却熬不住饥饿和寒冷。我们跑到立交桥下,抱紧了身子。我的眼睛越过雨帘,越过川流不息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灯,思绪飞回到故乡。故乡温馨,故乡却贫穷。是谁造成了故乡的贫穷,让我们远离故乡,来这里“寻梦”?那有太多太多的原因,让眼下的哲学和政治都说不清,即使说得清,又有什么用?我们只有回去吗?回去?!哲学和政治救不了我们,救不了城市,更救不了这大量的城市边缘人……
我只有仰望故乡。这时的故乡,明月正在升起,明月下的人们似乎宁静,却不安祥……
此稿原载2010年12月7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