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热的日子——三伏天,正是万物生长热烈的季节。在工厂,我们单位是在室外工作的,我当时在那里管事。最热的那几天,水井突然坏了,这关系到这个地区上万人的生活用水,再热,也要抢修。
那口水井的位置正好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树,也没有高大的建筑,只有四周种的一片片菜地。工友们把井管拔了出来,接着是维修电机。那是一项很累,又很细致的工作,要剥线,接线,护理修复,麻烦极了,可还不能躲到荫凉处去干。
七月的烈日当空,阳光灼得人脸和皮肤生疼,头顶也直发麻。真想有一片绿荫覆盖在头上。我望望四周,见前面是火红的辣椒;右边是紫色的茄子;后面是碧绿的空心菜,只有左边是一片不及一人高的苦瓜藤蔓。我们只好走过去,躲在那不及一人高的苦瓜藤蔓下,在苦瓜藤蔓下的阴凉里干活。
翠绿的七瓣齿状形叶片,黄色的五瓣形小花,枝枝叶叶的藤蔓顺着竹篱笆伸向远处……那藤蔓似乎是幻想的翅膀,伸出很远很远,藤蔓上结满大大小小的果实,果实又终于幻化成冰雕玉琢的苦瓜,小的翠绿;中等的慢慢变白,或一头绿,一头白;长熟的则慢慢变红,或一头红,一头白,或变得全身发红。我们躲在苦瓜的藤蔓下拨线,接线,渐渐有了一丝凉意。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飘过鼻尖,那是鲜苦瓜特有的一种清香味。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过苦瓜,生存的热烈与艰辛,让我首次离苦瓜这么近。原来苦瓜是这么耐看,意味深长。我记起植物书上关于苦瓜的描述:苦瓜,为葫芦科苦瓜属植物,一年生攀援草本,茎多分枝,全国各省区均有栽培。苦瓜的果实苦、寒,具有清暑、去热,明目、解毒的作用,对中暑、痢疾、赤眼等疾病均有疗效,其根、茎、叶,对毒疮、牙疼、胃病、便血的治疗也有作用。呵,苦瓜、苦瓜,它多象我们这些社会底层的草根百姓。
我想起小张师傅,他人精瘦,技术好,又特别能吃苦。但在沉重的“三座大山”的压迫下,小张师傅过得艰辛而痛苦。他在农村的老爹原来身体特别好,因为上树为羊砍吃的树叶,摔断了脊椎,在医院花去了近万元的医药费,却没有好转,老爹为了不拖累家人,最后竟绝食而亡。那是多么揪人心扉的事,但我们只有忍着。还有女儿上大学的大刘,女儿上的是艺术学院美术专业,每年近一万元的学杂费,压得他简直喘不过气来。还有得了严重肝病,却看不起病的小宋。还有吃苦耐劳的军军,生活艰难,迫使他最后去偷工厂的东西,而被开除……
我们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在今天的社会中,几乎每个人都有苦涩而艰难的故事,活得比苦瓜还苦!但我们却象苦瓜那样用苦涩的身体,默默创造着财富,为社会奉献着甘甜……
苦瓜,造物主造就了如此苦涩的生物,它却有这么大的用处。它就象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遍布各地的草根阶层,艰辛地活着;执着地活着;忍气吞声地活着。你看,苦瓜那深深浅浅的身上,沟壑遍布,就象布满了生命的苦难,在这个强悍而又不讲道理的世界上,生的艰辛随时会压跨它,但它却毫不畏惧,它翠绿的七瓣齿状形叶片,黄色的五瓣形小花,枝枝叶叶的藤蔓,生长得如此热烈、灿烂,结出苦涩而又美味的果实。是的,生的艰辛使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活下来的压力,尤其是我们这些工薪阶层,在这七月炽热的阳光下,依然要顽强地工作,拼搏,才能生存下来,才能养活自己与家人。现在,我们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劳累得直喘气,等到傍晚,等到我们干完活后,喝点啤酒,吃点凉菜,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黄昏终于来临,夕阳给碧绿的苦瓜涂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显得美妙而神秘,我们终于修好了水井。
枝枝叶叶的苦瓜藤蔓正顺着竹篱笆伸向七月的深处,我总觉得那是苦瓜对未来执着的向往,对总要到来的未来美好的幻想。
生活这么艰辛,我们这些“苦瓜”还有幻想吗?我想,幻想还是有的,想社会能够变得公平、正义;想我们的劳动能结出应有的美丽果实;想我们灵巧、勤劳的双手能把果实公平地采回家,让自己和家人获得快乐!那样,虽然我们依然象苦瓜那样卑微、渺小,但我们便有信心,让生活苦尽甘来,更可以象苦瓜那样,简单而快乐,还可以象苦瓜那样,让幻想的藤蔓伸得很远,很远……
此文原载2011年2月16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