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水漂》到《找小姐》
——崔新建印象记
好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还是九十年代初,读过一篇小小说叫作《打水漂》,写的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在江边相遇,那女孩儿正在打水漂,男孩便过去让那女孩儿教他,后来,他们便相约每个周末来打水漂,再后来,他们相恋了。一年后,因种种原因,他们分手了,分手时相约再打一次水漂。一大堆石块打完了,两人分手时,女孩儿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这么卖力地打水漂,原来是想让石块浮在水的上面,可它为什么终究还是沉下去了呢?男孩儿想了想说,我们从打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会沉下去的。两人抱头痛哭。
小说写得很精致,尤其结尾意味深长,耐人寻味。十多年间,读过很多小小说,唯有这篇记得最清楚,尤其是最后男女孩儿的对话,中有无奈,有伤感,有意味,有哲理,反正五味杂陈,韵味十足。是的,很多小小说满足于讲故事,这篇小小说讲究的是一个味道,就更为难得了。那时,青春年少,事事讲究唯美,爱情也好,文字也好,在我的眼里和心里都讲究一个“唯美”,美到极致,美到奢华,这便是我最理想的境界。而这篇小小说刚好在这两方面都达到了相当的境界,爱情唯美,美丽的相遇,美丽的载体——水漂,美好的感情,虽然这场爱情最终的结局是分手,但分手也许是所有美丽爱情的最好结局,私下认为,相扶终老的往往不是爱情,是亲情,是爱情的进化物,而所有美丽的爱情无一不以分手告终,也正因为分手,才让爱情美丽得永恒,越是伤痛,越是让爱情焕发出一种惊艳的美丽。文字也唯美,优美的文字,诗样的意境,特别是后面的结尾,简直让人觉得语言艺术的最大魅力也莫过于此。
后来,我便记住了作者柳岗,再后来,我也认识那个笔名叫柳岗的人——崔新建。后来,交往多了,便叫他崔哥。
第一次见面在鱼梁洲,他和谢德瑛、陈文道先生在打麻将。见我去,他便邀我一起打,虽然过去也常打麻将,但我一般地遵守“二不”原则,即不和不熟悉的人打,不为了打麻将而打麻将。所以,我当时谢谢了他的好意,就坐在一旁当个观众。崔哥打麻将技术还可以,就是出牌很慢,坐在下首的陈文道先生便频频地催他让他出快点儿。我便走过去看崔哥打牌,慢慢地,我才知道崔哥打麻将出的慢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犹豫,正如有一句话说的好,“最好的牌就是你已经打出去的那张牌”。或许真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崔哥出牌慢到了极致,几乎每起到了一张,他都要先把起到的牌好好看一遍,然后再把手里的牌,逐个看一遍,摸一遍,然后再确认一遍,再打出去。我看了一个多小时,崔哥牌和得极为有限。后来,和崔哥在一起聚的机会多了,当然也少不了打牌,从打“晃晃”,到打“卡五星”,从“逮”到“不逮”,反正就这样一路打过去。这样一路打来,崔哥所赢也极为有限,如我一样,不过不一样的是,我输无关技术,也无关火气,而如一位朋友所言“没有赌博的心态”。他说,打牌要想赢最重要的在于“赌博的心态”,其次才是技术和运气。他怕我不明白,进一步解释到,比如说像我这样的人,打牌的时候常常会这样想,一是玩玩而已,输赢无所谓;二是不想赢,或是不想赢他的;三是只要不输得太多就可以了;四是小富即安。有“赌博的心态”的就会这样想,一定要赢,不管是谁的赢了就好,赢得越多越好。呵呵,这和武林中的“侠路相逢勇者胜”有些相似,谁的心态不够,或者谁的心态不准,谁就会成为最终的输家。再说,我也没有“钱的概念”(一朋友语,是研究心理学的,主攻的是人的心理与性格),最典型的就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口袋里钱是多少,我呢,如果能准确到千就不错了。所以,我打牌常常不知道是输还是赢,后来,我怕牌友说我装傻,或都报水花,就想了一个办法,每次拿一个二百五出来,呵呵,这倒是个吉利数,赢了,是赢二百五们的;输了,也不吃亏,输给二百五们了。反正,崔哥和我一样,心态很差,心理素质不够。但崔哥玩性大,尤其好赌,用他的话说,男儿当自强,不在沙将,就在麻场。因而,每次聚会,提出打牌的是他,常输的也是他。因而,我便形容他是“逢聚必赌,逢赌必输,偶有小赢,皆喜形于色”。人们常说,输牌不输技术,而崔哥是输牌不输气势,尽管每一次输得一塌糊涂,但在群里叫得最响的是他,在群里屡屡发起挑战的也还是他。输的次数多了,我便常劝崔哥金盆洗手,不要屡战屡败,一塌糊涂,但他偏不,说自己是“屡败屡战,要做笑到最后的赢家”。
人们常说,牌场失意,情场得意,倒也是事实。崔哥是写言情小说起家的,你看《飘逝的菊花裙》、《擦桌子》、《女人发动的战争》等,莫不与女人有关。就连他的“香车宝马”爱丽舍,也被车亲切地唤作“小媳妇”。有次,他的停车挡了别人的道儿,我和春哥就大叫,“崔哥,崔哥,你的小媳妇上了别人的床了。”崔哥极其温柔状,“爱丽舍,回自己的床吧。”呵呵,崔哥真走桃花运,找个小媳妇,还打了个“洋媳妇”。有很多人常把美文比作美女,在我看来,崔哥也是深谙其道,常常在美女和美文之间游刃有余,电视台本来是美女之乡,他又干着“做思想工作”(政工干部)的活儿,自然得心应手。每每聚会,就能看见崔哥带一二个衣着光鲜的美女进来。众人皆大呼小叫,崔哥是一脸的得意之色。就这样,常常因为崔哥,一桌菜算是全了,正如有人所说,“美食加美女,给你视觉和味觉的好感受!”一时,就满桌的好气氛。有美女助阵,崔哥喝酒格外带劲儿,常常端起杯子一口喝干,“谁不喝就不够哥们儿!”我们别人倒也罢了,只是春哥在一旁大叫其苦,“交友不慎,交友不慎!”但也只得哭着眉把酒一口吞了。酒过三巡,歌到五味,美女在侧,江山(歌曲《江山无限》)在胸,崔哥就摆开了架势。每逢此时,我们都鼓掌大叫,“五花马!五花马!”果然,不久,崔哥就亮出了他的拿手好戏—— “五花马,青锋剑,江山无限……”崔哥唱歌和别人唱歌不同,别人几乎是张口就来,他需要提气,还需要打拍,找找节奏和韵律,可见,崔哥还是有一定的功底和专业架式。有一次从西安回来,也是晚上高兴,崔哥给我们唱了一首陕北民歌《兰花花》,我从小喜欢听民歌,那晚崔哥的味儿也压得特别准,让我觉得阿宝来唱也只不过如此。崔哥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善于做“思想工作”,而且段子也讲得好,有一天,他讲了一个“卖猪娃儿”的段子,“大姐,大姐,外面好冷,让我到屋里来吧。”“你到屋里也可以,得一头猪。”“大姐,大姐,地上好冷,你让我到床上睡一下嘛。”“可以是可以啊,不过,那还得一头猪。”“大姐,大姐,我想动一下。”“动一下可以啊,不过,那还得两头猪。”男声女声对话和腔调,逼真得没法,如临其境。就这样,二十头猪很快地“卖”完了,不过,崔哥还是把握得住火候,等第二天天亮时,二十头又很快增长到了四十头……崔哥讲得绘声绘色,语言生动,唯妙唯肖,在场的“四大美女”,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个笑得赶忙跑出屋外,一个笑得捂着肚子直喊妈……简直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时宴会场景的再现。还有一次吃饭时,崔哥喝了两杯酒模仿起,襄阳文人圈里一个知名人士醉后状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如见其人,一语落了,逗起了满桌的笑声。
唱完了,闹完了,崔哥大声说:“饭前窝子打好了,饭后要赢钱的。”不过,在我看来,崔哥常常是窝子打好了,鱼也喂饱了。不过,酒壮男人胆,大抵是没错的,崔哥酒饭打牌,气吞山河,起牌利索,出牌利索,三撞两撞就听,一听就亮,一亮就点,一点了,崔哥便把他那双迷人的小眼瞪得溜圆,直到找不出什么茬了,才垂头丧气地去掏钱,嘴里咕叨着,“搞这样的事儿,搞这样的事儿,完全是把兄弟们往死里整嘛,以后不跟你们玩了!”然后,“啪”地一声把数张百元大钞“哗啦啦”地在手里甩一下,然后抽出一张来扔过去,待人家找了,再拿回来数数,塞进下面的抽屉里。不过,每每三把过后,崔哥余勇可贾,十块,二十地外漂,有了催化剂,白花花的银子倒也真的像打水漂一样的一块块地漂出去了。直到最后,崔哥拿起所剩无几的钞票,数数,放在包,说声,“明晚再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幅“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架式。常听人说,“女人要有味儿,男人要有劲儿”,女人的“味儿”我不知道是不是指的是“韵味儿”,但男人的“劲儿”在崔哥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比如敢打敢拼,比如血性阳刚,比如敢于孤注一掷,反正在酒桌上也好,在麻将桌上也好,崔哥像个斗士,勇往直前,冲锋陷阵,不掉链子,不泄劲儿……记得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轻生死,重大义,男儿本色”,在我们当下这个时代,当然很少有民族大义,而崔哥就在这些平凡的“战场”上,依然把“男儿”演绎得丰富无比,甚至气壮山河。当然最终,无论输也好,赢也好,醉也罢,醒也罢,反正我们都不记得这些,唯一记得的是,崔哥酒桌上,牌桌上的风采,记得他“像男人一样去战斗”。
第二天,照例是“战果发布会”。在“小说沙龙”里,崔哥把战果发布一下,然后写上几句打油诗,“华哥手艺实在高,两手就像两把刀,左一刀来右一刀,一把一把往外掏。”有时,也写“武哥手艺实在高……”这样一阵子闹完了,崔哥就会私下里对我说,“武哥,武哥,把姨妹给我两个。”呵呵,我出台了“两个凡是”(凡是媳妇的老乡妹妹都是我的姨妹子”,凡是姓何的妹妹都是我的姨妹子),“阶级斗争扩大化”了,姨妹子也自然多起来了,我说:“好的,反正,看得到吃不到,你看上哪个了,拿去吧!”阔绰得没法。又过一会儿,崔哥又说:“武哥,武哥,把你的美女同学给我一二个吧。”我说:“好的,那么多年的亲同学,人熟了,不好下手,你拿去吧。”因为崔哥像哥,所以他的女人缘很好,除了电视台外,他还时不时地搞些类似于选美评委之类的勾当,美女见过自然不少,身边当然也不缺乏美女,故意说说,聊以笑笑而已,谁也不会作真。要工作了,我们就发过一个笑脸,然后不闹了,就各人干各人的活儿了。
崔哥过去发过小说很多,在天南地北的刊物上,也被转载不少,但后来出手很少了,几乎一年到头少见过他写的任何东西,常听他说的,就是在写总结、讲话,起草文件等官样文章。直到去年搞“会春杯文学”,他出人意料地贴了一篇短篇小说《找小姐》,这篇小说的故事极为简单,写一个农民工国子在与别人打赌中,“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而找了一次小姐,此后便陷于深深的自责中不能自拔,最终走向自杀身亡。故事取材于发生在四川的一个新闻故事,经崔哥一改,便变成了小说,小说构思很好,叙述节奏很好,人物内心的矛盾冲突尤其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我想,作为这个小说,它很可能着力的不在于故事,而在于社会层面的思索,每一个读者读了后,很自然地就会想起社会、人性和道德等方面的问题,这篇小说发于《人间》时,老冒先生写了一篇题目为《死亡,抑或新生》的评论(也发于“文学襄军网”),文中对小说和作者都给予很高的评价,“作者恰恰是用思想在写作”。再回过头来看崔哥几年前的短篇小说集《飘逝的菊花裙》,那时的崔哥是用青春的文字来写作,用一种审美的情怀来看男女之爱,社会及家庭生活,写得是一花一木,风花雪月。其实,文学的最高境界,或者说文学最打动人的力量,不在于审美,而是审丑,审苦,审悲,审难;文学最大的魅力不在于他的美感,而在于苍桑感,和能触摸到但又言不明的痛楚感、伤痛感,甚至是绝望感。从这个角度来讲,崔哥的文字和思想更上一层楼,他抛开了繁琐和琐屑,抛却了个人的小我,转而更关注的是当下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人物的命运,因为关注,所以思考,因为思考,所以深刻,这也让崔哥的文字也由一家一院的“庭院式文字”,拥有了大气的社会之象、人生之理,当然这个理,除了道理的意思外,还有理性、哲理,也涵盖了人生之理、社会之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