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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乡下去家访,开车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个子不高,面容消瘦,但两眼很有精神。
山路蜿蜒盘旋,但由于路面平整,加上小伙子技术娴熟,却也并不感觉太颠簸。不时有落叶被风卷起,在车窗外飘飘荡荡,像一群五彩缤纷的蝴蝶围绕在车身旁飞舞。偶尔,有一群鸟儿从眼前飞过,叽叽喳喳地欢唱着,飞过树丛,落到人家的屋檐下。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玉米棒,金黄色的玉米粒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便成了鸟儿们的天堂,它们飞过去,落在上面,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免费的午餐。主人发现了它们,便挥舞着双手,大声吆喝着。鸟儿们受了惊吓,逃到不远处的树上,落光了树叶的树枝上立即盛开了满树的繁花。看着主人离去了,它们便又轻盈地飞回来,继续赴这场未完的宴会。秋收季节,农民和鸟儿是一对解不开的冤家,彼此相互提防,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游戏。
车子停下来,前面是一条崎岖的小路,我们只能步行。没走几步,看见一位老农,五十岁上下,浓密的胡髭,头发一绺绺卷曲着,凌乱地支棱在头上,背有些佝偻了,手很粗糙,让人油然想到老树的表皮。这手里却捉着一只鲜亮的鸟儿,头顶和翼尾长着墨绿的羽毛,背部和腹部淡红色,极淡极淡的,将谢的杏花花瓣的那种红;颈脖处围着一圈绿,像围着一条草绿色的围巾;一双细长的爪子,黑白相间,像孩子们精心缠绕的花棍儿。这爪子被一条细绳系在一起,鸟儿受不了这样地禁锢,拼命地挣扎着,伸出又长又尖的喙狠狠地啄老农的手。老农不耐烦了,把它的翅合拢来,紧紧地抓在手中。这正如羔羊落入了虎口,鸟儿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看着它那恐惧的眼睛,我心有不忍,走到老农身边,请求他把鸟儿给我看看,他爽快地答应了。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它,这小东西有了活动空间,猛地啄住了我的手,一阵钻心的痛从手上蔓延开来。我忍住痛,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掰它的喙,却怎么也掰不开。老农见状,伸出手来,在它喙上轻轻一弹,这小东西犹如受到重创一般,尖叫一声,倏地把喙松开了。
“这贱物,该死!”看我不停地吮吸着被啄伤的手指,老农恨恨地说,于是更紧地攥住了它,小东西发出一阵阵悲哀的悲鸣,没有了鸟儿婉转的歌喉,声音中充满着绝望和痛苦。
“老人家,您捉这只鸟儿干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开车的小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
“干什么?”老农愤愤地说,“这畜生害人的很呢!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它们白白糟蹋了不少。”
“老人家,您能把这鸟儿送给我吗?”小伙子嗫嚅着,恳求老农。
“不行,不行!”老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要把它吊死在檐前,杀一儆百,让它的同伴再不敢来糟蹋粮食。”
见老农不答应,小伙子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含着不忍。这目光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也连忙凑过去,帮他向老人求情。心诚则灵,在我们一再恳求下,老农终于答应了小伙子的请求。小伙子高兴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鸟儿,细心地抚摸着它光洁的羽毛,它很快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小伙子的手心中。他大概是想要回去养起来吧!我猜想。
家访结束后,我回到车上,没有了鸟儿,只有小伙子坐在车上。
“鸟呢?”我随口问。
“放了!”
“放了?”我迷惑起来,“你不是想带回家养起来吗?”
“我从不养鸟。”小伙子淡淡地说,“只是不忍看着它被人害死,才救它的。”
“可是,站在农民的角度看,老农也没做错什么啊!”设身处地地想想,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葬身鸟腹,实在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我能体会到老农的无奈与怨恨。
“我并没说老农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不该用那样残忍的方式置鸟儿于死地。”隔了许久,他淡淡地说,“尊严是生命的共同权利,哪怕是死亡!”
他的话深深地震撼了我,谁能想到,在小伙子朴实的外表下却包含着这样一颗仁爱的心。让所有生命都有尊严地活着,也都有尊严地死去,这是自然要求人类承担的责任,也是对人类良知的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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