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去朋友家玩，见朋友的妻子又在逼自己的女儿芊芊练钢琴。芊芊显然不愿意，小嘴翘得老高。朋友的妻子训芊芊说道：“翘什么嘴，每天就想玩，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说：“嫂子，别太强求孩子了。”朋友的妻子说道：“不强求不行呀，现在人人都在往上走，竞争这么激烈，将来做不了人上人，什么社会地位，经济收入，与人交往，包括尊严都没有，你说，如果那样，人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回到家后，我对妻子说：“芊芊妈妈这样教育她不对头。”妻子说：“有什么不对的，不吃尽苦中苦，怎么能成为人上人？大家都这样教育孩子的。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来都是这样教育的。尤其是现在，竞争都白热化了。”我沉默了，妻子说得没错，几千年来，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思想，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这样在教育下一代的，现在尤为甚烈，透明与不透明的，公平与不公平的竞争无处不在。但我又不甘心被妻子说住，又说道：“那都去做人上人，谁去做人下人呢？”妻子想了想，说：“那只有让那些没有能力，争不上人上人的人去做人下人了。反正现代社会是一个竞争社会，竞争呗。”我心中一阵悲哀，但这又确实是我们的现实。
竞争是现代社会的现实，但竞争的社会并不是要把人们变成人上人和人下人，现代化的社会是要把人们变成民主、守法；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懂尊严、懂幸福的人，竞争只是现代人为社会创造财富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目标，这才是社会现代化的最终目的。现实中的人们却是拼命地往上爬，每个人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成长、挣扎，并受到反复强化的教育，分数要比别人考得高，琴要比别人练得好，谈理想时，都说自己长大后要当这个“家”，那个“家”，这种“星”，那种“星”，而没有一个说自己长大后要当工人或农民，做一个普通、平凡，独立、尊严而幸福的人。在教育机构制定的制度、政策里，在教书育人的“园丁”眼中，只有“尖子生”与“差生”，而没有合格的“国家公民”。在社会使用的“人才”上，只有“机器链条”上“合格的螺丝钉”，而没有独立、尊严、懂幸福、有责任的“人民公仆”。长大后，一些人则更是使用各种手段，拼命地往上爬，或奴颜媚骨、溜须拍马；或陷害他人、损人利己；或趋炎附势、欺下媚上…… 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做所谓的“人上人”，把别人踩在脚下。但这样的“人上人”幸福吗？他们对待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又怎么办呢？如此，我们的社会只有人上人和人下人之分，而没有自由、平等，拥有人性、拥有尊严的幸福的人。华盛顿说过：“一个民族只有认识到耕种和作诗一样高尚，这个民族才能兴旺。”但我们的文化、哲学、各项政策、制度和无时无刻不在的现实利益，却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并且一再强调、怂恿每一个人都去争做人上人。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思想布满了我们生活的天空，而即将成“龙”成“凤”的人，也没有幸福感和做人的尊严，他们的眼中只有人上人和人下人，他们的意识里只有奴才和主子，他们的骨子里依然充满了封建专制思想和人身依附关系，而没有现代化人的平等、自由、博爱思想！没有民主、科学、法制精神。
建立一个现代化的中国，首先要有一群拥有现代化思想的人，一群拥有民主意识、法制精神、人文精神的人。胡适先生更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地说道：“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此文原载2011年5月7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