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我住的城市的一角,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吉它与口琴伴奏的音乐声。那是个热闹的街区,在那里,常有人或唱歌,或弹奏乐曲来卖艺。我循声走去,旁边已围了一圈人。
一绺漂亮的乌发很自然地从头上倾泻到宽阔的额上,优美挺拔的鼻子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方正、坚毅的脸上,欢快的嘴唇正流泻出一曲曲优美、动听的流行歌曲…… 这吉它手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写着岁月的艰辛与磨难。从他身上流出一种韵律与气质。可惜的是,那双眼睛已暗淡无光,――它们失明了。
盲人吉它手用一只音箱扩大声音,然后在吉它上用铁夹夹住口琴,手弹吉它,嘴吹口琴,《隐形的翅膀》、《春天里》、《万泉河水清又清》等新老流行歌曲不停地从他手中、唇间飘出来。不时有人把钱递进他摆在面前的那只铁饼干盒里,表达爱心。而他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弹拨、吹奏歌曲来卖艺,从不吆喝乞讨(注意,是卖艺,而不是乞讨)。
我发现一个现象,给钱的人中,男人比女人多,老人比少年多。
我想,是不是在这个竞争越来越激烈;贫富越来越悬殊;价值观念越来越复杂;金钱越来越重要;而男人的肩膀越来越沉重,又越来越脆弱的土地上,男人们却越来越有同情心。这也许是竞争的残酷,生存的艰辛,环境的恶劣,男人们所肩负的重担使他们备尝了做一个男人的不易,因此,在一个失去光明的尚属年轻的男人面前,他们要表达同情和宽厚的爱心。而老人们,他们在经历了世事沧桑,岁月艰辛后,更会把爱心送给一个盲人。
这是大众、社会的同情、关爱。但制度关爱过他吗?我不敢朝制度关爱方面想,因为就在现在,深圳为了开“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清理了8万人,也叫着8万治安高危人员。一个城市一下子就被清理出8万治安高危人员,这个城市的管理者该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8万治安高危人员是怎么发现的?怎么算出来的?是什么标准?把他们清理出来后,要“放”到什么地方去?网上有个作家说:8万,那是一个正规集团军的人数。多可怕!一个城市一下子就可以把一个正规集团军的人数做为“假象敌”(请原谅我,我实在想象不出别的词来说清楚这个事)。但把8万治安高危人员“放”到别的地方就安全了吗?深圳前几天不是依然出现了给孩子灌下硫酸,致使孩子死亡的恶性案件吗?
这位盲人吉它手去过深圳吗?去过那个号称改革窗口、科学实验田的地方吗?对人性最大的解放,是我们一切的科学,一切的改革的目的,而现在,我无法深想……
在老歌《万泉河水清又清》优美的曲调中,我又在想:他以前被收容过吗!他被城管驱赶过吗?被地痞流氓欺侮过吗?我无法想象,在偌大的这块脚下的土地,能给他自由、平等与关爱的空间实在是太小太小。而他却能吹奏出《隐形的翅膀》那样坚强,绝望之后又漏出几丝带血希望的歌曲: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 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 飞过绝望
不去想 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我看见 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 给我希望 ……
他还有希望,因为他在徘徊孤单中依然坚强;因为他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这我相信,我从他那自信的乐曲声中听得出来。但他怎会“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呢?这“隐形的翅膀”会带他飞跃悲伤,飞跃绝望,飞跃有形的和无形的黑暗!这翅膀谁会给他?是社会?是制度的关爱?是健康的你、我、他?还是他与身俱来的东西?他不会有那些与身俱来的东西,更无法想象:“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但一个健康的美好的社会会给他。
一个小伙子朝铁盒里递了两张五元的人民币,自语道:“在这个社会做人真不易呵。”这时,一位中年妇女来到小伙子跟前,双手合十,不停地鞠躬、作揖:“可怜、可怜我,给点钱吧、给点钱吧……”小伙子厌恶地挥挥手:“去,去,你不知道向他学学?”是的,人们的同情心是不愿滥施的。
阳光很好,盲人吉它手不停地吹奏欢快的乐曲。生命对他如此不公平,他却想把欢乐带给别人。在他三十年的日子里,肯定有许多悲惨与激烈的故事。他已经看不见阳光是怎样灿烂,鲜花在怎样欢快而昂奋生长。但我想,他心中一定有阳光,有快乐,要不,他怎能吹奏出那些欢快的歌曲呢?那歌曲,是用他沉重的人生之路吹奏出的生命不屈的乐章。
他给了我们这么多快乐和坚强,而我们呢?我们这些健康的人能做些什么,最终能让这个社会给他飞翔的翅膀,给他永远的希望?
此文原载2011年5月14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