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龟包是个有意思的地方。看嘛，整座县城背后的山象一只憨憨的大乌龟卧着，龟壳龟脚龟头龟尾龟鼻龟眼要啥有啥，活灵活现。不用说，这龟包就是龟头了。老裴说，龟包最先不叫龟包，就叫龟头，是他进山老祖取的。龟包后来不叫龟头叫龟包，也是他进山老祖改的。因为一叫龟头，就很容易让人想起人身上长的一个物件，昨想都觉得不雅观，就是再象龟头也不能叫龟头，所以他进山老祖给改了，叫龟包。问题是，凡事只要有意思了再怎么的了也还是有意思，人们还是要往那有意思地方想。所以只要老裴一下包到县城，熟人就拿他开玩笑，说，哎哟那那头儿上的人来了。说一回老裴日他们一回先人。日过了他们还是那样说。没办法，谁叫龟包象龟头，谁叫龟头是人身上的一个关键物件呢？
说归说，骂归骂，地方仍是个好地方。老裴说，当年他裴家进山老祖一头一萝筐挑着两个小先人打中原逃难进山，走到龟包累了，放了担子歇。原本歇过了继续走，到下面河边那一片坪子里也就是现在的县城扎根。可刚把担子挑起来，两个小先人却齐齐崭崭哭起来，边哭边用小手揪萝筐系，揪得萝筐象两只坨螺滴溜转。进山老祖被转得走不成，只得放了担子。偏生一放，两个小先人又齐齐崭崭不哭了，还咧了没牙的嘴笑。进山老祖觉得奇怪，试着再挑起来走，结果两个小先人又是齐齐崭崭地哭，边哭边用小手揪萝筐系。进山老祖越发奇怪，再放下担子一试，两个小先人又齐齐崭崭地不哭了。进山老祖二话不说，当时就在龟包上挽草为记，住成根了。老裴每回说到这儿，拣垃圾的梅英就会说，嗯，这是天佬爷要让你们裴家住这儿啊。老裴说，算你没喝醉，要不我会放着解放军排长不当跑回来捏挖锄把？一旁打豆腐的老得说，不对吧，不是说你在部队打了排长给开除的吗？做鞭炮的老焦说，哪儿哟，说是跟话务员打皮绊开除的。跑三轮的老奔说，你俩说的都不对，是摸了连长老婆奶子开除的。老裴说，我日你仨先人。种菜的老戴说，裴队长，你把龟包人的先人日遍了。说完嘿嘿笑。老裴立马发现笑里的陷阱，一把拧了老戴招风耳说，我专日你老戴先人。
龟包既然象龟头，地方就注定不会大到哪里去。民国时期，龟包叫龟包甲。后来解放了，龟包叫龟包生产队。文化大革命那阵儿，县林业局在背后山上办林场，龟包就成了龟包林业队。成了林业队好啊，当工人吃皇粮拿工资，得的很。问题是，后来林场因为这样那样原因亏损了，并且是一年比一年亏损得大，直到香港回收的那一年时，林业局实在背不动这个大包袱了，就申请县里就把林场给撤了，龟包林业队遂改叫龟包二组，重新归城关镇管。可城关镇硬是不接。城关镇说，当初打划出去时城关镇死活不同意，是林业局耍手段让县里踩着城关镇同意的。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没这么轻松的事。县里就用大屁股坐人，说，不接也得接。城关镇说，不是不接，等林业局把龟包人的一摊子遗留问题解决好了就接。县里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了，让林业局把龟包人的工龄买断了再说。林业局一时没法弄到这么一大笔钱，就拖上了，一拖拖了十好几年还没解决。没解决就不能划归城关镇，还得管着。不过说是管，也就是每月麻风雨似地发点生活费而已。除此而外屁事不管，完粮纳税不管，招工当兵不管，换届选举不管，连计划生育社会综治这样一票否决的事也不管。典型的代管不管，管而不管。这样龟包就成了三不管地区了，城关镇不管，林业局不管，县政府不管。老裴说，日他先人，我们龟包成小台湾了。
既然是三不管，一大帮子人的生活就成了问题。龟包林业队撤销的头年把还好说，林业局发的生活补贴虽说少点，但勉强还能过活，稀饭是喝得上的。慢慢地，生活补贴开始拖欠了，一拖几个月不发，一拖半年不发。后来就根本发不下来了，一直拖着了。俗话说，睡那儿吃，睡那儿想，没得吃了找队长。一帮子人就去找老裴。在龟包，裴家是典型的家天下，世袭制。民国的时候，老裴的爷是甲长，相当于后来的生产队长。后来解放了，因为他爷过去没干啥伪杂，老裴爹就继承他爷当了生产队长。林业队的时候，老裴又继承他爹当了林业队长。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老裴的这个队长比他爷他爹都来得正统。他爷他爹的队长是口头任命的，老裴这个队长却是正式文件任命的，红嘟嘟地盖着小碗大官印。按书上说，就是此生产队长非彼生产队长也。而现在，龟包林业队是撤了，但没有正式文件说撤了老裴的林业队长。所以老裴还得视事。再说了，国不可一日无主，队不可一日无长，就是成了小台湾，也得有伪总统管着。于是老裴就带着一大帮子人隔三差五地去找林业局要生活费。开始，林业局还多多少少地打发点儿。后来，就不那么利索了，总是说资金紧张，紧张，很紧张，要他们等等，等等，再等等。老裴就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等等，再找，再等等，再找。最后，当然还是再等等了。没办法，老裴就打上了包下磷肥厂主意。开始，老裴找的理由是那厂的废气污染了他们的青菜啊果树啥的，带着一帮子人去堵厂里大门，不让进也不让出。结果县里以破坏生产罪名抓了几个人。老裴又带着一帮子人堵县政府大门，不让进也不让出。找的理由不是要人而是没饭吃，让县里解决。县里出于维护安定团结，算是把人给放了。后来，老裴就换了方式，带领一帮子人在挨着磷肥厂的山坡上植树造林，搞得大石头小石头满坡乱滚，黄土沙土满坡乱流，把磷肥厂后沟全部堵死了。磷肥厂厂长慌了，上包找老裴不是。老裴说，我日你先人，我在我们自家八亩地里植树造林，还有错不是？厂长哭笑不得，只好答应每家给一定的污染补偿费。老裴遂不再搞植树造林，又掉过头来找林业局要生活费。当然也小有成绩，林业局还是能时不时地多多少少地找发点儿。这样凑凑巴巴的竟把好几年过去了。再后来，可能是找得太多找疲倦了吧，或者是找的成本太大太不划算吧，总之那一帮子人慢慢地也不再要求老裴带着他们找了。于是鸡往后刨，猪往前拱，各自自谋生路了。比方说老得，原来是林业队食堂大师傅，现在打起了豆腐，每天半夜起来打，早上挑到县城卖，一天下来零的毛的票子也能挣上一大把。比方说梅英，原来是林业队出纳，现在拣起了垃圾，每天象个小偷似的在街上转来转去，哪怕只挣五块钱也往银行跑。再比方老焦，原来是林业队的林业看护员，现在则在家开起了鞭炮作坊，整天躲在黑屋里擀筒装药，一双本来小的眼睛眯得药引信都透不进了。还有老奔，原来是林业队伐木工，现在跑上了三轮，时不时地小宰一把外地人，一月下来竟比当工人时多出两倍。除了这几位从事特种行业外，大多数却都在种菜，仅有那么三五个人外出打工。龟包本来地势好土质肥，又通风又敞阳，最适合种菜，于是家家户户都种，连老裴自家也种上了。尤其是老戴，种得更是黄牛黑那那，格外一条筯。老戴原来是林业队搞宣传的，早就养成了广告意识，只要有巴掌大块地方，老戴就要拎着塑料桶刷上他自编的广告——要吃菜，找老戴，老戴蔬菜无公害。有这无公害三个字支着，他的菜就俏得犯抢，往往是一季没成熟菜贩子们就订完了。又由于大多数都种，整个包上一年四季望着都是一片青，一片绿。县城本来土地少，菜一年比一年贵，一年比一年接近肉价。所以龟包人种菜收入一直不低，一年下来每家总有个三两万的进项，差一点儿就是小康了。温饱问题一解决，能闹的事也懒得闹了。于是天下太平，万事大吉。老裴也乐得轻松自在，兀自做着龟包的太平天子。
二
有龟包这样有意思的地方，就有相应没意思的地方。没意思的地方叫龟脖岭。因为龟脖岭是个墓地，专门埋死人的，咋说都有意思不起来。当然了，龟脖岭就长在龟头后面，是由它一脉相承出的龟包。早先，县城还不大，城区紧挨着龟脖岭，埋起死人来方便，就被埋成了墓地。后来县城规模越整越大，墓地规模也越整越大，满岭都是坟墓，一座挨着一座，墓地就有点吃紧了，埋不下了。于是政府就有急了。于是，有些事情就跟着顺理成章了。终于有一天，跑三轮的老奔在街上听说，政府要征龟包做墓地，龟包上所有人的房屋土地啥的一次性买断，然后都搬到城里住。打豆腐的老得一听说，就告诉了拣垃圾的梅英。拣垃圾的梅英一听说，就告诉了做鞭炮的老焦。做鞭炮的老焦一听说，就告诉了种菜的老戴。种菜的老戴一听说，龟包人一帮子就都听说了。
一帮子人又都不约而同来找老裴。打豆腐的老得说，裴队长，你说这这这，龟包要是征了我到哪儿打豆腐去？街上门面租金可是一年上万，得我半年打。做鞭炮的老焦说，一搬下去他们又要摁着我纳税交管理费。拣垃圾的梅英说，金窝银窝不如狗窝。我住平房住惯了，打死我都不住城里鸽子笼。裴队长你说是吧？跑三轮的老奔说，按说到城里住我跑三轮还方便些，只是这几十年住惯的地方，真舍不得离开。种菜的老戴说，把我们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征了，让我们谈何生计？真是岂有此理。老戴一说，一帮人纷纷跟着说，不搞，不搞。一帮子说着的时候，老裴那条打裴家老坟园拣回来叫通通的狗一直趴在地上看着，这个说的时候通通就歪着脑袋看这个人，那个人说的时候通通就歪着脑袋看那个。哪个说通通歪着脑袋看哪个人。当听到一帮子说不搞不搞的时候，通通也把头仰起来呜呜了两声，意思好象也在说，不搞，不搞。梅英说，通通真通人性哩。老裴说，日你先人，你才能晓得？
打豆腐的老得望了望地上通通说，裴队长，你说这这这，我们到底该咋办才好？
老裴说，只怕真的要征？
跑三轮的老奔说，我听得跟老戴小葱拌老得豆腐样，一清二白。说是连地带屋一坨钱甩给我们，自谋生路去。老裴把嘴抿了又抿说，日他先人，看来县上要收复我们这个小台湾啊，不过他们应先给咱们打个招呼啊。老戴说，就是。先崭后奏，大口袋蒙人，真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梅英说，裴队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一帮子人都说，是啊，裴队长，你给我们做主啊。老裴说，我日你们先人，我啥时说不给你们做主了？
老裴接着向一帮子人做了解释。他说这么大个要命根子的事情，他比哪个都急。好歹龟包也是裴家老祖宗留下的，一拉气十好几代啊，石头都住成金疙瘩了，哪个老球舍得离开？因此上，这个主，他说天上去都得做的。就是不为大伙做，也要为自己做。问题是现在要把事情搞的当，要是真有这事，这个主就做，要是没有，这个主就无从做起。因此上，老裴最后做了决定，让一帮子人先回，等他到林业局问个的当再说再。
于是老裴就带上通通去了林业局，找沔阳五号。通通打拣回来后就和老裴形影不离，老裴去哪里，通通就跟到哪里，就是去找县长时也风雨无阻地跟去，找沔阳五号也当然不例外了。沔阳五号是他给分管林场的副局长取的绰号，因为副局长头发掉光了很象早年种过的没麦芒的沔阳五号麦子。当年老裴带着一帮子找林业局的时候每回都是首先找他，算是轻车熟路了。老裴大大咧咧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有这回事。沔阳五号看了看老裴身后的通通，又看了看老裴，整出一脸惊讶，说，你，听谁说的？老裴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沔阳五号说，坐，坐，坐。老裴说，你说了我再坐。沔阳五号说，你坐了我再说。老裴就大咧咧地坐了。沔阳五号告诉老裴，事是有这么回事，并且县里已成立了工作组，林业、民政、国土、城建、公安、司法、物价等相关部门都抽了人，仇副县长亲自担任组长，他任常务副组长，工作组办公室就设在林业局。沔阳五号还告诉老裴，他正准备找老裴来商量，不想他自己来了。老裴说，我日你先人。沔阳五号说，老裴，你怎么老老的了还这脾气，动不动就日人家先人？我告诉你，有些人先人你日得，有些人先人你就日不得。老裴说，哪个征龟包我就日哪个先人。沔阳五号说，找你商量是把你看好大好粗了，你怎么登鼻子上脸了？老裴说，那我问你，把龟包征了，这一大帮子咋活命？沔阳五号说，你以为我们是国民党，不管老百姓死活了？房屋论值做价，土地按亩给钱，随便一家都能得到三四万补偿。沔阳五号说着拿出沓文件来在老裴面前晃了晃，说，呐，杠杠儿都出来了，下一步马上派人去你们那儿搞清理核查。老裴说，你以为这几万块钱就把我们眼睛打瞎了？一家给一百万也不搞。沔阳五号说，老裴，你不要胡搅蛮缠，这事是仇县长亲自挂的帅。老裴说，哪个说征我日哪个先人。沔阳五号说，那你去日仇县长先人好了。反正不管你咋日，这事是定了的。老裴说，这事只说好了你们一半。沔阳五号说，老裴，你是老干部了，你得配合政府。老裴说，你就好好等着。老裴说完一甩大袖，唤起通通走了。
老裴去林业局的时候，一帮子人都在关心龟包前途和命运，没心事从事本职工作了。老得不打豆腐了，梅英不拣垃圾了，老焦不做鞭炮了，老奔不跑三轮了，连老戴也不种无公害蔬菜了。算是集体罢了自己的工。一帮子人都在老裴家等着。这样等了半天，终于看到老裴回了，一帮子就上去围住了。梅英说，的当了？老裴说，日他先人。一帮子一听老裴这句，就晓得真的的当了，忽然都有了塌天的感觉，集体晕乎了半晌。老得说，老裴，你说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老焦说，老戴说，华北危急，平津危急，龟包危急。你再不做主，我们都要做亡国奴了。老裴说，只怕你们还听我的吧？一帮子都说，听，听，咋不听？老焦说，哪个不听我整大炮仗炸哪个。老奔说，哪个不听，今后我用三轮溅哪个一身泥巴。梅英说，哪个不听就是汉奸，不，是龟奸。老裴说，那好，既然你们都还听我的，我就替你们再做这一回主，不过这回你们不能对外说是我做的主。一帮子都说，那幌儿啰。老裴说，那好，我再问你们一句，你们说这回我们该咋对付这事？梅英，你先说说看？梅英说，日他先人，再到政府闹去。梅英一说，一帮子都笑。老焦说，你一个女家伙，拿啥日人家先人？梅英说，我拣根棍棍儿日。一帮子又都笑。老裴做了个制止手势说，好了好了，莫光笑。还是说说这回该咋对付。老得说，就按梅英说的，闹去。老裴说，日你先人，就晓得闹，还讲不讲精神文明？老戴说，我晓得了，给他们一个臭不理。老裴笑笑说，我可没说这样无原则的话。一帮子纷纷说，没说，没说，这话谁也没说过。于是三三两两地散了。
三
龟包又恢复了往日平静。老得仍旧打豆腐。梅英仍旧垃圾。老焦仍旧做鞭炮。老奔仍旧跑三轮。老戴和一帮子仍旧种菜。老裴也种。老裴老伴早死了，两个儿子儿媳妇都在外地打工，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此上老裴种的不是菜，种的是寂寞。这寂寞梅英也读懂了，就停了垃圾不拣，帮老裴种菜。这就应了老裴早年当队长时老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叫做男妇搭配，干活不累。其实，梅英的死老头子也早死了，两个女儿一个疯疯邪邪不知跑哪儿去了，一个天生残疾，又聋又哑更瘫，拎起来一条放那儿一堆，所以也算是典型意义上的哀家未亡人。因此上梅英帮忙种的也不是菜，是寂寞。数学上有个原理，叫负负相乘得正。老裴梅英也符合一个原理，叫两个寂寞相加得快乐。这正是春上，气候不冷不热，草啊树啊可劲儿绿，鸟儿蝶啊成对飞，知了在树上一个劲儿地叫。地上虫子们动不动巴在一起做那些与春天般配的事情。老裴梅英心情说不出道道儿的舒畅，就一拍一合地点着四季豆。梅英挖老裴点。梅英用小铁铲一插插进去，再往怀里一扒扒出个小坑儿来，老裴就把一颗浑圆的豆子点进去。老裴点一下，梅英就瘪着嘴笑一下。他们种的时候，通通也一直趴在旁边看着他们种，梅英挖坑儿的时候，通通就把脑袋歪过去看着梅英，老裴点的时候通通就脑袋歪过来看着老裴。一歪过去一歪过来，象是在打节拍。这就显出一派和谐社会景象了。
龟包越平静，工作组就越急。老裴和梅英点四季豆的时候，沔阳五号在他办公室打老裴手机，想让他通知全体龟包人到林业局大会议室开会，可打半天都是不可接通的提示音。沔阳五号就派林产股长屈玉坐上车子亲自来通知。屈玉年轻时是局花儿，曾在龟包驻过队，现在又是工作组成员，理应亲自跑这一摊子杂事。屈玉说，裴队长哦，你害得我好找。老裴说，什么事敢劳屈股长大驾？打个电话说不就是了？屈玉说，打死都不通啊。老裴说，球吧，我手机一直开着在啊。说着打裤腰里掏出手机看，说，日他先人，自动关机了。屈玉说，难怪。老裴说，屈股长有啥好事找我？屈玉把来意说了。老裴说，搞呗。老裴说着跑进屋里拿出梅英拣垃圾拣来的电喇叭搁嘴上朝四下喊话：喂，喂，都注意了，都注意了。啊今天下午啊。老裴扭头问屈英说，几点啊，我忘了。屈玉压低了声音说，两点半。老裴接着喊，啊，今天下午两点半啊，你们都到林业局大会议室开会，啊都到林业局大会议室开会。哪个要是不去我就日哪个先人。屈玉红下脸笑笑说，裴队长，你真幽默。老裴说，粗人对粗人，就这样。屈玉想了想说，只怕这样还不行，还得挨家挨户通知。老裴说，那就挨家挨挨户呗。说着拎起电喇叭要去。梅英说，我去。老裴说，也好，我在这儿陪陪屈股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梅英回来了。老裴问，都通知到了？梅英说，嗯。老裴说挨家挨户了？梅英说，嗯。屈玉说，都是啥意见？都去吗？梅英说，都说去。屈玉这才放心地走了，回来报告沔阳五号。沔阳五号说，都通知到了？屈玉说，嗯。沔阳五号说，挨家挨户了？屈玉说，嗯。于是两点半准时和工作组成员在会议室等着，可等了半天连根龟包人毛都没看见。沔阳五号脸色渐渐阳沉起来，又问屈玉说，都通知到了？屈玉说，嗯。沔阳五号说，挨家挨户了？屈玉说，嗯。沔阳五号说，那咋还不见人来？屈玉说，不晓得啊，反正是通知到了。沔阳五号说，再打老裴手机，问他是怎么回事。屈玉说，早打过好几遍了，不通。沔阳五号说，真是反天了，独立王国了，不服共产党管了。屈玉小声问，现在怎么办？要不再上去找老裴？沔阳五号说，散了。屈玉说，咋叫算了？沔阳五号说，我说是散了，晚上再说。于是都散了。
天黑的时候，沔阳五号亲自坐车上龟包。老裴以为沔阳五号要来兴师问罪，心里不免有些慌。沔阳五号却把笑脸打得足足的，说，老裴，喝酒去。老裴说，喝呗。说着钻进车里。通通也要跟着钻。小车司机就用脚踢。老裴说，不去了。沔阳五号说，好好的为啥又不去了？一回头看见通通，就对司机说，带上，带上，都去。老裴就把通通抱着坐了，跟沔阳五号下了包来到宾馆餐厅。沔阳五号安排老裴在主席位置坐，自己紧挨着老裴坐左手，安排屈玉坐老裴右手。开始，老裴还假意推让，见安排屈玉坐旁边，就爽快坐了。老裴一看酒是好酒，千把块的茅台，菜也是好菜，花花绿绿一满桌，就说，我日他先人，搞这复杂？沔阳五号说，凑合，凑合。前两天是我不对，没给你解释清楚，别往心里去。于是端起杯子敬老裴。老裴说，日他先人，是我态度不好，冲撞了领导，要敬我敬你。不等沔阳五号喝完，端起杯子朝嘴里一倒，干了。沔阳五号说，好，好。吃菜，吃菜。一巡菜过，屈玉敬老裴。一桌陪客也跟着敬老裴。老裴也不客气，都喝了。老裴喝得兴高，就把桌上杂七杂八的肉夹了一大盘放地上让通通吃。沔阳五号乘着兴说，老裴，你是老干部了，龟包以后的事还要多仰仗你。老裴说，胯里失火，当然当然。沔阳五号说，征龟包其实是好事，一征啥事都迎刃而解了，你我落得两干净。老裴嚼着块牛肉说，嗯，是好事，征呗。沔阳五号说，现在关键是要把会开起来，会不开就不好进行下一步。老裴说，开呗。沔阳五号说，连你都不来，我们咋开？老裴说哎哟，我忘了，我自残一杯。沔阳五号说，这样，今天没开成明天开，明天你一定得让他们都来开会。老裴说，我通知是通知到，来不来我可就管不了。屈玉说，哎哟裴队长你就别谦虚了，哪个不晓得你是龟包灵魂人物？龟包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听你的哩。老裴笑笑说，过奖了，过奖了，我有这么大神通又好了。反正明天我是来。沔阳五号说，不，明天你动员龟包人一起来。老裴说，那我回去试试看。沔阳五号看看时候不早了，就罢了席，吩咐司机把老裴和通通送回龟包。
第二天一早，老裴和通通如期来到林业局会议室。沔阳五号说，来了？老裴说，来了。沔阳五号说，都来？老裴说，说是都来。沔阳五号说，好，好。就把老裴让主席台最边上位置坐。通通也要跟着老裴上去。沔阳五号咳一声说，这不好吧。老裴就喝一声，说，通通，下去。通通望望老裴，嘴里呜呜两声，下到群众席的地上趴地下了。一干人都等。渐渐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有人来。沔阳五号脸色渐渐阳沉起来，说，老裴你不说都通知了，他们都来吗？老裴说，日他们先人，说得好好的都来啊？沔阳五号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走，把会放到你们龟包开去，不信这个会开不起来。
一干人都坐车上龟包，到了老裴家里。沔阳五号说，老裴，你再通知。老裴就把电喇叭拿起来喊，喂喂，都注意了，都注意了。林业局领导亲自到我们龟包开会了，限你们半个小时内都到我家里集合，谁要是不来我就日他先人。我再说一遍，谁要是不来，我就日他先人。沔阳五号忍不住笑了下，说，老裴你这管用？老裴说以往都这样通知的。沔阳五号说，不行，你得亲自去通知。屈玉说，我和裴队长一起去吧。老裴就和屈玉一起去了。半小时后回来了。沔阳五号说，都通知到了？屈玉说，嗯。沔阳五号说，挨家挨户了？老裴说，嗯。于是一干人又在那儿等。当然，还是没等着。还是没人来。沔阳五号一拍老裴方桌说，真是反天了，真是独立王国了，真不服共产党管了。老裴说，你都看到了，不是我不尽力。沔阳五号说，别说了，这会，不开了。屈玉小声说，不开，下一步工作怎么好开展？沔阳五号说，你看着办。说完气呼呼地自顾坐上车走了。屈玉一帮子都被撂在龟包。屈玉看看老裴说，唉。老裴说，刁民，没办法。我老了，没人听我的了。屈玉说，裴队长，你还是想想办法，会总不能不开吧。老裴说，刚才不是说不开了吗？屈玉说，那是气话。我回去再找他说说。说完带一帮子步行回了。
四
第二天上午，屈玉又上龟包。人还是那一帮子人，不过少了个沔阳五号，多了个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的郭钻钻。郭钻钻原来在一个叫茨坪的镇里派出所当所长。有一回逮住了一辆驻邻县部队的违章军车要罚款。司机口气死硬，死活不给。郭钻钻就甩了他一耳光，连人带车给扣了。不想第二天一大早呼啦啦来了整整五大卡车大兵，端着枪把派出所围了个水泄不通，点名要把郭钻钻毙了。郭钻钻吓得钻进了自家床下。幸好县委书记和县长闻迅去得及时，好言好语陪礼，好酒好肉地管待，总算消了那五大车大兵的气，只是山吃海喝了两天就撤了。所以，老裴一见郭钻钻一钻出车，就和他玩笑上了，说，郭大队，我这龟包床底下可尽是尿灌子。郭钻钻马了脸咳一声说，搞什么，搞什么，我来是办正事的。老裴说，哦，是正办正事不是办歪事的，那你们办正事吧，我不打扰了，你们办吧。说完拎了锄头唤起通通要下地种菜。屈玉说，裴队长你莫走，你一走正事就办不成了。老裴说，这不行，我一在怕是正事也办成歪事了。说着继续走。屈玉上去揪着老裴衣角说，看你啊。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哩。老裴看了眼屈玉胸脯，又飞快把脸仰天上，说，那好吧。于是回转招呼一帮子坐了。
屈玉说了来意。屈玉说他们工作组商量好了，也报请仇县长同意了，既然这会开不起来就不开了，直进入搞财产清理核查程序。他们今天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挨家挨户把财产理清理核查一下。比方说谁谁，房屋多少间，值多少钱。谁谁，菜地多少，值多少钱。谁谁，青苗值多少，值多少钱。谁谁，果木多少，值多少钱。清好后经本人同意，签字认可就完了。老裴说，我怕不行吧。屈玉问为啥不行？老裴，龟包人都还不晓得咋是咋，猛一家伙说清理核查，太陡了吧？屈玉说，这不，我们已将有关政策印成告示了，只消张贴那儿就行，再说了，我们完全可以一边清理核查一边讲政策。老裴说，搞呗。屈玉说，裴队长你看打哪家开始好？是不是就打你家开始？老裴说，那不行。屈玉说，为啥？老裴说，我先问你，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屈玉说，当然啊。老裴说既然是好事，我当干部就要先让给群众。书上说要先什么，后什么？屈玉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老裴说，就是这个意思。屈玉笑了笑说，那就打别处开始吧。郭钻钻说，我看就从做鞭炮的老焦开始。这家伙，催了他好几回办证他都不去。这回看我治他。屈玉就吩咐一个小年轻去贴告示，其他一帮子随了老裴来找老焦。
老焦那会儿正出来解完溲，老远看见屈玉和郭钻钻来了，抽身想躲。郭钻钻说，站住。老焦只得站住。等他们走近，老焦说，各位领导，我可没犯法。郭钻钻说，你还没犯法？无证生产鞭炮就是犯法，犯《治安管理处罚法》，犯《安全生产法》。老焦说，那林业局不管我们死活算不算犯法？老裴说老焦我日你先人，郭大队是来核查清理你的财产的，又不是来追究你犯法的，你瞎掰个啥？屈玉说，是的，只核查清理，其他事我们不管。老焦说，那凭啥要核查清理我的财产？老裴说，我日你先人，这么大个事你还不晓得啊，政府征我们龟包做墓地了，核查清理了好补贴偿你。屈玉说，是的，是的。说着掏出一沓文件晃了晃，把政策大致讲了讲。老焦说，这么说，是要我们搬走啊？屈玉说，是的，是的，搬到城里住。老焦说，我不搬，哪个要我搬我整大炮仗炸哪个。郭钻钻说，你红头发野人啊。老焦说，是又咋啦？郭钻钻说，单凭你无证生产鞭炮一条，就可以砸你两年牢。老焦说，那你现在抓我试试？郭钻钻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郭钻钻说着要掏铐子。老裴一把按住了说，郭大队莫急莫急，莫听他胡嘞。再说，动不动对人民群众亮刑具，影响不好哩。扭头又对屈玉说，要不这样，这家先放着，到别家看看。屈玉说行。老裴就攀了郭钻钻肩膀，带着一帮子往打豆腐的老得家去了。走了多远，郭钻钻还在气，扭过头冲着老焦家恨恨地说，回头收拾你。
不料到老得家时扑了空。老得媳妇说，老得一早下包到城里卖豆腐了，到现在还没回。屈玉问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得媳妇说不晓得。屈玉就把政策对老得媳妇讲，要老得媳妇配合核查清理。老得媳妇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这个主，必须等老得回来才成。屈玉就拿眼神看老裴。老裴说，要不再到下家吧。屈玉说，只好这样了。老裴就把一帮子引到老奔家。不料老奔也不在家。老奔媳妇说是出去跑三轮了。老裴叹口气，又把一帮子引到梅英家。梅英同样不在，只有她二女儿摊在地上啊啊啊地冲他们傻笑。这样跑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整个龟包所有住户都跑遍，除老焦外一个当家主户都没找到。老裴说，日他先人，都躲起来不成？郭钻钻说，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对付这帮刁民不来点狠的就是不行。老裴说，那是那是，最好一个个逮住抽他们耳光。郭钻钻说，你搞什么，我说的是正事。老裴说，我说的也是正事啊。屈玉掏抿嘴笑笑，说，哎呀中午了，饿了。老裴说，不是球，我都前胸贴后胸了。屈玉说，那我们回去吃了饭下午再来。说完带一帮子上车走了。
屈玉一帮子刚走，一帮子龟包户主一下从身边冒了出来。老焦说，老裴，也不先通知一声，搞得我差点下不了台，小心我用大炮仗炸你。老裴说，日你先人，只怕是我专门搞的吧，他们突然袭击哩。老得说，把我堵在毛厕里差点儿没把我熏死，你说这这这，现在身上还有臭气。老奔说，我算定他们会来这一手儿的。老裴说，哪个给你们报的信儿，躲得这样整齐？一帮子都说，还不是老戴？老戴笑笑说，保卫龟包，服务群众，职份所在，职份所在。梅英说，老裴，我看这样老躲着不是相，误自家多少事哩。你还是得给我们出个更好的主意，不然你那四季豆赶明年也点不完。老裴说，我日你先人，我一个堂堂林业队长，能帮你们出主意对抗政府？脑袋长在你们自己脖子上，你们想咋搞就咋搞。一帮子都说，那是那是。老裴说，比方这财产核查清理，也不是什么大事，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老戴说，我晓得了，小事配合，中事软抵，大事硬抗，众志成城，谁奈我何？老裴说，日你先人，就你孔夫子鸡巴文拖拖的会歪说，我可没说这样无原则的话。一帮子都说，没说，没说。谁说过谁是地上的爬爬。老裴说，日你们先人，还不快散了？于是又一哄而散了。
五
当天下午，屈玉一帮子如约而来，只是阵容比上午大多了，车多了一部，人多了四个。多出的四个人中除沔阳五号外，还有三个是县司法局的律师。老裴以往和他们打交道不在少，所以认得。老裴看着沔阳五号一下车就上去打招呼说，日他先人，我饿死了。沔阳五号说，中午没吃饭？老裴说，吃鸡巴，整个中午我都在跑着给他们做工作，屁都没得闲放一个。沔阳五号说，真的？老裴说，骗你是地上的爬爬。沔阳五号说，咒就不用诅了，关键是要工作做得是否有效。老裴说，敢保有效。沔阳五号说，好，好。那你再通知他们来开会。老裴说，不是说不开会了，边核查清理边宣讲政策吗？沔阳五号说，你能保证他们能顺当地配合核查清理？老裴说，我说敢保就敢保。沔阳五号说，好，好。那就还按上午的程序，直接核查清理。
这回果然比上午顺当得多，按屈玉的话说，那是相当地顺当。拣垃圾的梅英，在家。做鞭炮的老焦，在家。打豆腐的老得，在家。跑三轮的老奔，在家。种菜的老戴，在家。所有的龟包户主，都在家。不但在，还配合得相当主动。问啥说啥，问哪儿说哪儿。这样，仅用一个下午就把龟包三十多户的财产核查清理完毕。比方说谁谁，房屋多少间，值多少钱。谁谁，菜地多少，值多少钱。谁谁，青苗值多少，值多少钱。谁谁，果木多少，值多少钱。清好后经本人同意，签字认可就完了。都弄得一清二楚了，都经户主本人认可，签字画押，缀成花名册了。沔阳五号看了看花名册说，怎么还有这两户没签？屈玉说解释说这两户的户主都在外打工，一时签不了，不过都打通了电话，过几天就回来签。沔阳五号说，好，好。继续又看一遍，说，还差老裴吧？屈玉红了下脸，说可不，把他当工作组人，忘了。于是赶忙核查清理。不移时，也整清楚了。沔阳五号说，老裴，签个字吧。老裴就在花名册上歪歪倒倒签了自家姓名。这时沔阳五号把花名册翻来翻去地看了几遍，说，好，好。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就对老裴说，走，跟我们喝酒去。老裴说，喝呗。于是又带上通通跟沔阳五号一帮子去了那晚的餐厅。
酒是基本按那晚程序喝的。老裴因为下午做龟包人工作有功，又被沔阳五号推到主席。老裴一看身边没了屈玉，就问哪儿去了。沔阳五号说临时有点事，去去就来的。老裴嘴里哦了声，坐了。依旧是沔阳五号先敬老裴，其他人跟着敬。不同是的这回人比上回多，一轮下来，老裴明显有些醉了，老脸红得放亮。沔阳五号说，老裴，我看你现在就把钱领了。老裴说啥钱？沔阳五号说，搬迁补偿费啊，你四万多哩。老裴说，日他先人，领这么急？沔阳五号说，谁叫你是林业队长？谁叫你是龟包人灵魂？你一枝不动，龟包人百枝不摇。你领了，龟包人才会跟着领。你早领他们早跟着领。这事仇县长也就是工作组的仇组长催得比啥都急哩。这时屈玉刚好提着包进来，沔阳五号就对屈玉呶了下嘴。屈玉就走到老裴身边，掏出份搬迁协议，说，裴队长，字一签就可以领钱，现金支票。老裴伸出筷子夹块鸡大腿，放在嘴里嚼。连嚼边瞅协议，说，人老了，眼睛不中了，看着都是花家伙。沔阳五号说，不会是老花吧，你下午不是刚签过字吗？老裴说，你不晓得，我老花得日怪，白天不打紧，一到夜里就老花，医生说我这是夜老花。沔阳五号说，要不你戴我的眼镜试试？老裴接了沔阳五号老花镜戴上，把协议拿近了又拿远，拿远了又拿近，瞅半天说，日他先人，花得更狠，完全没格眼儿了。沔阳五号笑笑说，可能是喝了酒的。没事没事，好事不在忙中赶，喝，喝，喝了我们接你洗脚去。老裴说，正好，我的灰指甲壳又钻肉里了，得剪剪。于是草草喝过两杯，结束了饭局，跟沔阳五号一行到了洗脚屋。一胖一瘦的两个小姐把并排躺着的沔阳五号和老裴服伺了半宿。沔阳五号说，舒服吗？老裴说，舒服。沔阳五号说，酒醒没？老裴说，醒了。沔阳五号说，那就把协议签了吧，早签早了事。又喊屈玉把协议拿到老裴面前。老裴揉揉眼说，还是一片麻。沔阳五号又取了老花镜递上说，再戴上试试。老裴又戴上，把协议拿近了又拿远，拿远了又拿近，瞅半天说，日他先人，麻得跟他妈的啥样了。沔阳五号说，老裴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儿哦。老裴说，看你说的，我咋会跟你打马虎眼儿？沔阳五号说，不是就好。老裴说，日他先人，不就是一张纸吗？我看签不签也扯球蛋，我尽量做工作让别人签就是了。沔阳五号嘟着嘴唇想了想，说，也好，也好。说完吩咐司机把老裴和通通送回龟包。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龟包一帮子又来找老裴。老奔说，听人说，下一步他们就要逼我们签字搬迁了。老裴说，是吧？老焦说，躲得了和尚躲不过庙。我不能扔下一摊子鞭炮不管。老裴说，是吧？老得说，我天天在街上卖豆腐，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这这这。老裴说，是吧？老奔说，要躲数我最难躲，天天在街上跑，一不小心就被他们揪着了。梅英说，哪个不是一样哦。老裴说，是吧？梅英说，老裴，你不能老这样是吧是吧的，你得拿个主意。老裴说，哎呀我病了。说着捧了头，把坐的椅子朝后一倒靠在了墙上，一副浑身无力样子。梅英说，好好的咋能说病就病？老裴说，我真病了。梅英说，莫不是昨晚洗脚时染上了梅毒？老裴说，日你先人，有沔阳五号在旁边，我想染染不上。梅英说，那咋病得这快？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说着要摸老裴头。老裴说，日你先人，男子头女子腰，只能说不能嬲。说完唱歌似地哼上了。梅英说，这可咋办？老戴笑笑说，我看得快些看医生。梅英说，只好这样了。于是让老奔开上三轮车下包请来私家诊所医生。医生给老裴拿脉，看舌胎，问他是哪儿不舒服？老裴说我哪儿都不舒服。医生又问是哪儿疼？老裴说我哪儿都疼。医生皱了眉头张大了嘴巴。老戴说，你别管，只管给他挂吊针。医生说，没病啊。老戴说，没病且当有病治，反正治了不死人。医生只好按老戴说的给老裴挂上补药吊针，还开了大包小包的西药。老戴问老裴要了钱付给医生，说，你可以走了，针头我们自己会拨。医生一脸狐疑地走了。医生一走，老戴又催一帮子走了。梅英有些不放心，坚持要留下来守老裴。老戴说，守魂不成？说着把梅英硬拉起走了。
六
老戴和梅英刚离开不一会儿，沔阳五号就带着屈玉郭钻钻一帮子工作组人就到了。这回比上回阵容又大了不少，总共三台车，十三四人，真有些浩浩荡荡场面了。沔阳五号刚下车走到老裴门前场子里，通通汪汪叫起来。跟着屋里就传出了老裴唱歌似的哼声。沔阳五号一帮子推门进去时，老裴越发哼得紧促。沔阳五号说，老裴你这是咋啦？老裴说，哎哟，哎哟，我病了。沔阳五号说，老裴你哪儿病了？老裴说哎哟，哎哟，我哪儿都病了。沔阳五号说，老裴你到底得了啥病？问你实话哩。老裴说，哎哟哎哟，我哪儿都疼。沔阳五号再问时，老裴便一声赶一声地哼开了。沔阳五号看看老裴，欲言，又止，朝后面人挥挥手，退出来了。郭钻钻说，娘的他在装。沔阳五号笑笑说，不愧是公安，连这都看出来了。郭钻钻说，你搞什么，我说的是正事。沔阳五号说，没说你说的不是正事，可总不能用枪逼着他承认是装吧。屈玉说，那签字的事咋办？沔阳五号说，先拣别家试试吧。
他们首先拣了老焦。老焦问老裴签没。屈玉说老裴病了，暂时没签。老焦就说，等老裴签了他再签。沔阳五号说，他不签你就不签了？老焦说，那幌儿啰。沔阳五号说，为什么非得他签了你才签？老焦就说，他是干部，干部不带头签，难道让我们老百姓带头签？没得这一说。郭钻钻听老焦这样说，焦躁起来，说，我看你是敬酒不吃罚酒。老焦见他这样说，也焦躁了，说，我就是不签，你把我裤裆的那东西摁到河里喝水去？郭钻钻脸立刻胀红了，说你红头发野人啊，伸手要往腰里掏铐子。沔阳五号见了干咳一声，说，算了，再到下一家吧。屈玉几个也一起劝，说算了算了。郭钻钻见都劝，遂不再掏，压了火气跟着沔阳五号往老得家走。
老得正在忙活着滤豆腐。老得边往豆腐口袋里舀浆边看协议说，咋又要签啊。屈玉说昨天签的是核查清理清单，今天签的是搬迁协议，一签就可领钱了。老得说，领啥钱？是不是补我们生活费啊？屈玉说，是搬迁补偿费。老得说，要我们搬迁，搬到哪儿去？郭钻钻说，你打什么哑谜？这地政府征了你不晓得？老得说，哦哦，你说这这这，我这记性。沔阳五号说，早签早领钱，早搬城里住。老得说，老裴签没？郭钻钻说，你签你的问他做什么？老得说，你说这这这，老裴都不签，我们签了算个啥？郭钻钻说，老裴签了你就签？老得说，那幌儿啰。郭钻钻这一问，老得这一答，就把事情搞僵了，再动员下去显然没多大实际意义了。沔阳五号白了郭钻钻一眼，挥手让他们退出老得的豆腐坊。
沔阳五号没再带着一帮子继续往下家走，而是让他们走到离老得家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围成一圈儿，听他安排工作。沔阳五号说都不签，都等着老裴签了再签，这是他早料到的事情，不然他不会事先请老裴喝酒洗脚，不得动员老裴先签。现在的问题是，不管真的假的，老裴病了。他一病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这工作难度就变得大起来。但问题就是再复杂工作难度就是再大也不能失去信心，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因此大伙要充分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要一味指望老裴。老裴带头签了好不过，老裴万一不签，其他人还是得签，县里的大政方针是不会改变的。所以要发扬蚂蟥精神，善于叮，叮住了就不放，动员动员再动员，宣传宣传再宣传，解释解释再解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万一不行就喻之以法，总之要工作反复做，反复做工作。沔阳五号讲了这一番大道理后，又告诉一帮子说，他得马上回城里，把把这里的情况随时向仇县长也就是仇组长报告。他还说，这一向他手头上还有些急事要办，不能亲自天天蹲龟包，所以由屈玉代他牵头负责，希望大伙支持配合。屈玉说，还是让郭大队负责吧，我全力配合。沔阳五号说，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屈玉一帮子就真成了一群蚂蟥，天天叮在龟包上，挨家挨户地搞宣传动员。但就是再怎么宣传再怎么动员再怎么解释，龟包人就是油盐不进。所有户主的说词都象一个版子刻出来的，这就是老裴签了他们就签，老裴搬了他们就搬。这就让屈玉越发感到老裴的关键性和重要性。于是又回转来找老裴。她说，裴队长，你得支持我工作，带头把字签了吧。屈玉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老裴说，支持啊，咋不支持呢？可是你看我这手。屈玉说，你手怎么啦？老裴说，日他先人，一场病害了，成震动棒了。老裴说着就伸出右手抖给她看。屈玉说，咋成这样了？帕金森综合症？老裴说，老鸡巴晓得？屈玉红了下脸，说，那你得先帮我做他们工作。老裴说，做呗。便唤上通通跟着屈玉一帮子挨家挨户做工作。这回首先又找老焦。老裴说，老焦，屈股长让你签你就签，耍哪门子格外？老焦说，你签了？老裴伸出手说，日你先人，我这样子签得成吗？老焦说，这么说你不签了？老裴说，日你先人，谁说我不签了？等我这手不抖了我再签。老裴说，那我等你手好。老裴说，日你先人，你这是啥意思？老焦说，我就这意思。老裴说，日你先人，叫你签字是给你发钱，让你搬城里住，又不是让你上杀场，老推个什么六二五？老焦说，不是上杀场你咋不先签？老裴说，日你先人，我这手签不成，等好了就签。老焦说，我也不是说了嘛，等你签了我就签。说完自顾装鞭炮引信，再不理人了。老裴和屈玉一帮子只好出来。老裴说，屈股长你看，不是我不尽心，难哩。通通也朝屈玉呜呜两声，好象也在说难哩。屈玉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把人召集起来，请个人代你签，然后你当众把钱领了，不也算带头了吗？老裴说，那咋成？越这样越让人感到是搞空儿，他们又会找个别的理由不签，还是等我手好了再亲自签。屈玉说，那你得继续帮我们做工作。老裴说，那咋成？我有我的事，哪能成整天地整这？再说了，我再帮也是白帮，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劝。屈玉说，裴队长，你可是干部哦。老裴说，干个萝卜。这么多年谁管过我这个干部了？谁发我一分钱工资了？屈玉说，我把这事给仇县长反映反映，给你发点补贴不就行了？老裴说，谢了，我还是干我的老百姓，点四季豆算了。说完唤起通通，头也不回地走了，屈玉追着喊了半天他都不理。
七
老裴一撂挑子，屈玉越发感到事情复杂了，工作难度大了。因为想到沔阳五号说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的话，所以她的思想就没敢滑坡，依旧领着一帮子继续做老焦工作，做老得工作，做老奔工作，做老戴工作，做梅英工作，做龟包所有主户工作。一家做不好，再换下一家，这家做不好就换另一家，跟推磨一样转圈儿做。问题是，一连七八天下来，不管苦口婆心也好，循循善诱也好，甚至是惊恐骇诈也好，威逼利诱也好，龟包人依旧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所有户主还是那句话：老裴签了他们就签，老裴搬了他们就搬。屈玉真正体味到了黔驴技穷的含义，只得含着泪花求救沔阳五号。沔阳五号这回又拍了桌子，说，真是独立王国了，真是不服共产党管了。我就不信小小龟包真成了铁板一块了。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小林业队队长真有这么大能耐。沔阳五号拍过桌子后，很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裴打电话。电话里依旧响起不能接通的提示音。再打，还是如此。沔阳五号又很想了想，就喊起屈玉和郭钻钻几个上龟包找老裴。
老裴还是在和梅英一拍一合地点四季豆。梅英挖老裴点。梅英用小铁铲一插插进去，再往怀里一扒扒出个小坑儿来，老裴就把一颗浑圆的豆子点进去。老裴点一下，梅英就瘪着嘴笑一下。他们种的时候，通通也一直趴在旁边看着他们种，梅英挖坑儿的时候，通通就把脑袋歪过去看着梅英，老裴点的时候通通就脑袋歪过来看着老裴。一歪过去一歪过来，象是在打节拍。沔阳五号到的时候，通通不打节拍了，朝沔阳五号汪汪汪地吠起来。吠一阵儿后又扭头朝老裴呜呜两声，象是在提醒老裴。老裴就把手又象震动棒似地抖上了。沔阳五号笑笑说，老裴，点四季豆啊？老裴说，点鸡巴，手抖得丢不准窝儿了。老裴说着抖着手把一颗四季豆扔到窝外。老裴抿着嘴唇看了会儿，说，老裴，跟我到你家说个事。老裴说，日他先人，你们咋屁事都找我？人家四季豆都快吃上了，我的还在点。沔阳五号说，你是队长不找你找哪个？老裴说，鸡巴队长。嘴里说，腿还是往家里走了。老裴抖着手搬几把椅子让沔阳五号几个在干檐上坐了。沔阳五号咳一声说，老裴，我今天代表县政府和工作组跟你说话。老裴说，啥话直说，莫周吴郑王的。沔阳五号说，那好。我问你，老裴，为啥整个龟包人都要先等着你签了他们再签？等你搬了他们再搬？老裴说，老球晓得？沔阳五号说，老裴，都是几十岁人了，不要把哪个当傻瓜盘。老裴说，你这话是啥意思？只怕我叫他们不签，叫他们不搬的？沔阳五号说，啥意思你自己心里明白。老裴说，你不明说我就是不明白。沔阳五号说，这还用明说？嗯？要不是你给他们通气，他们会那么口众一词？嗯？郭钻钻说，教唆群众对抗政府，可不是一般性质。老裴说，日你先人，我啥时侯教唆群众对抗政府了？屈玉说，裴队长，事实明摆着哩。老裴说，事实摆在哪儿？你拿一个我看看？拿不出莫怪我老裴狗皮帽子翻过来。这时，沔阳五号挥手做了个压压火气的动作说，好了，好了，老裴，我们今天并不是来找你什么责任，你也犯不着发火，我只想跟代表县政府和工作组跟你打开天窗说个亮话。
沔阳说的亮话确实很亮但也很长，归纳起来有这么四层意思。一是征龟包做墓地是政府今年十大工程之一，经过人大会议讨论通过了的，等于上了铜版册子，是非搞不可的。二是馍馍大不过蒸笼，胳膊拗不过大腿，没有官管不了的百姓。任何时候老百姓总是搞不过政府的，搞去搞来最后吃亏的还是老百姓，所以只有老老实配合政府签字搬迁才是上上策。三是工作组所有程序都合理合法，各种补偿标准也都高于市场价格，龟包人不签字不搬迁行为是典型的无理取闹。四是看在老裴多年多代当干部份上，本着挽救同志的原则，对于老裴前段时间欺蒙政府唆使老百姓对抗政府行为既往不咎，还是给老裴最后一个机会，先带头把字签了把家搬了，再配合工作组做其他人工作。
沔阳五号说这四层意思的时候老裴一直用心听着。等他说完，老裴把牙咬了几咬，也说了四层意思。一是他不管什么几大工程，也不管是经过什么部门通过了的，他只认准一条儿，把上百号人从祖辈留下来的土地上撵走建墓地就是再合法也是害民工程。二是既然是害民工程不签字不搬迁就不是无理取闹，何况他们只是不签字，只是不搬，并没有闹。三是各种补偿标准是都高于市场价格，但这些钱用完了他们怎么办？城里现在已有那么多下岗工人，这帮子人今后到哪儿去找工作？他们生存问题怎么解决？你叫谁愿意签字搬迁？四是既然沔阳五号打开天窗说了亮话，他老裴也把天窗打开把亮话说了，龟包人不签不搬迁就是他老裴唆使的，又不是唆使他们杀人放火又能把他怎么的？他老裴已是奔六十的人了，要人一个，要命一条，拼上了。
沔阳五号说，好，好，原来真是这样，原来真是这样。老裴说，是又咋地？沔阳五号说，老裴你等着，你看是政府厉害还是你厉害。老裴说，日你先人，我是既说不怕，既怕不说。沔阳五号说，好，好。你等着，等着，你就等着强制拆迁吧。到时候我看你日老天的先人去。
沔阳五号说罢气愤愤地带着一帮子上车走了。
沔阳五号一走，老裴就大声摇气地把菜园点四季豆的梅英喊了回来，说，把他们都喊我这儿开会。你就说都来，谁不来我日谁先人。不一会儿，都到齐了。老裴把刚才跟沔阳五号之间较量的过程大致说了。老戴说，老裴，您老不是教导我们讲精神文明吗？怎么这么快就摊牌不讲了？老裴说，日他先人，老这样讲着真累，干脆摊开了痛快。老戴说，老裴，手好得这快,不抖了？老裴笑笑说，摊开了就不抖了。梅英说，老裴，这回你可真得给我们做主了。老裴说，只怕你们都还听我的？老得说，你说这这这，都到地步了不听你的听哪个的？老焦说，哪个不听我用大炮仗炸哪个。老奔说，哪个不听我用三轮车溅他一身泥巴。一帮子纷纷说，听，听，哪个不听是地上爬爬。老裴说，那我先问你们一句，你们都不愿意搬走？一帮子又纷纷说，那幌儿啰。老裴说，那好，既然你们都听我的，我就告诉你们，打死也不能签字。哪个签了我日哪个先人。一帮子都笑，纷纷说，哪能呢？
老裴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说是等他看看势头了再说。
八
一连几天，沔阳五号没上龟包，屈玉没上龟包，郭钻钻钻没上龟包，工作组其他人也没上龟包。龟包再次恢复往日的平静。一平静，龟包一帮子反而坐不住了。老得不打豆腐了，梅英不拣垃圾了，老焦不做做鞭炮了，老奔不跑三轮了，老戴和一帮子也不种菜了。都没心思了。于是又都来找老裴。老裴问他们可晓得现在城里是什动静？一帮子都摇头。老裴说，日你们先人，啥心不操，指望我一独条不是？一帮子都低了头。老奔说，这两天我实在不敢跑，怕他们找借口把车给扣了。要不我空手下去打听打听？老戴说，最好。知彼知已，百战不殆。老奔正待动身，忽听得有车上来。一帮子都随了老裴出屋来看，一辆警早已停在场子边上，钻出郭钻钻和两个穿警服的人。郭钻钻说，都在啊，好，好。老裴说，抓人啊。郭钻钻说，老裴，我今天是代表政府来贴告示的，要抓以后抓。郭钻钻说着朝几个穿警服的一歪头，一个穿警服的就打后备箱里拎出桶浆糊往老裴旁边山墙上刷，另一个就打身上掏出张大字报样的东西往上贴。老裴说，啥东西，往我墙上贴？郭钻钻说，你们自己看吧。说完跟两个穿警服的钻进车里走了。一帮子又随老裴围了看告示。
告示是以县政府名义出的，有落款上小碗大红彤彤官印为证。告示前面大半篇和沔阳五号打开天窗说亮话时说过的没多大出入，无非还是说征龟包做墓地是政府十大工程，是经过人大常委会讨论通过了的，云云。告示跟一帮子有直接关系则在后面，说是政府希望龟包全体人都自觉遵从政府决定，积极配合政府在自本告示公布之日起15日内签字领钱，搬迁完毕，否则就实施强制搬迁。
老裴看完告示，说，你们都看到了？一帮子说，看到了。老裴说，都看清了？一帮子都说，看清了。老裴说，那你们都啥主意，说。一帮子说，还不是你为我们做主。老裴想了想说，这可不是个小事，真不是个小事。老戴说，老裴，你害怕了？老裴说，日你先人，我老裴啥时怕过？哪回不是我领着你们闹的？老戴说，那你犹豫个什么？老裴又日了老戴一回先人，说他在想这回可不比以往，是要对付强制拆迁。老裴说强制拆迁你没见过？又是公安又是武警，长枪短炮就跟打仗样的。老戴也想了想说，看来只有武装保卫龟包了。老裴说，日你先人，只讲嘴说，现在恨不得连菜刀都收光了，拿啥搞武装保卫？老焦说，这个不难，不难。老裴说，你只怕会造枪造炮啊。老焦说，你别管，到时只要有武器就行了。梅英说，我也保证有武器。老奔说，我也有一样，虽算不上武器，但也厉害。老裴说，日你们先人，只讲嘴说，拿出来我看看啊。几个都说让老裴等着，各自往家里跑。不移时，老焦先回，肩上扛了个小日本小钢炮样的铁皮筒子。老裴问他扛的是什么？老焦说是他自己改装的大炮。老裴问炮弹在哪儿。老焦就把铁皮筒子口朝下一倒倒出个拆成单个的烟花弹来。老裴说只怕管用？老焦说虽然不是真正炮弹可管叫那帮子龟孙子够受的。正说，梅英也回了。老裴见她拎着个蛇皮口袋，不禁大失所望。梅英也不说话，低头将蛇皮口袋一倒，竟倒出三枚锈迹斑斑的木把手榴弹来。老裴说，日你先人，这可是正一正二武器哩。问梅英在哪儿搞到的，梅英说是在龟包脚下那个原来国民党做弹药库的山洞石头缝儿里拣的。老戴说，锈成这样儿了，不晓得是否还响。老裴说，日你先人，你真想出人命啊。老戴说，那只能骇他们了。一帮了正围了看稀奇，老奔也回了。老戴看他手拎着个塑料壶，就说，老奔，你也想学电视上那些钉子户搞自焚？老奔说，他们敢强拆我就敢自焚。老得说，你说这这这，真玩命啊？老裴说日你先人，就你胆小。老得说，你说这这这，真玩命哪个不怕？老裴说日你先人真是又笨又胆小。老得说，你说这这这，我胆小是实，咋又笨了？老裴正想再骂老得，老戴却说，还有个事，只怕不解决不行。老裴说，日你先人，有屁快放。
老戴说的是统一指挥问题。他说龟包上百号人不能乱兵上阵，必须有个正规的指挥中心才成。老裴说，搞呗。老戴想了想说，既然是小台湾，既然都不管，那我们自家管，干脆就叫龟包村民自治委员会算了。老裴说，搞得，那谁来当主席？老戴说舍你其谁哉？老裴说日你先人你不孔夫子鸡巴不行？老戴就翻译说，就是除了你当还有谁能当的意思。老裴说不行，得走民主程序。老戴就用举手的方式走了，当场三十多个户主全部同意老裴当。老裴也不推辞，拱拱手算是当上了。老裴说光他一个不行，还得有几个委员帮着。于是又选出老戴为组织委员兼宣传委员，老焦为军事委员，老得为后勤委员，老奔为交通委员。老裴说，梅英也应该进班子吧。老戴就组织选了梅英为主席助理。老裴说，搞得跟大革命时一样了。老戴说，那幌儿啰，保卫根据地嘛。
接下来，就是准备那些该准备的。老裴主动提议，把自家房屋做了自治委员会所在地。老戴叫梅英拣块城里单位丢弃的牌子，再用拣来的白漆了，亲自写上龟包村民自治委员会字样，让老焦拿一大挂鞭炮放了，很隆重地挂上。老裴远远近近地看过几遍，很是那么回事，心中又有了当年林业队长的感觉，便里里外外安排上了。安排后勤委员老得负责一应物资饮食供应事宜，安排军事委员老焦负责一应人员组织调动事宜，安排交通委员老奔负责一应消息打探事宜，安排主席助理梅英跟随他左右随时调遣，安排组织委员兼宣传委员老戴负责一应对外宣传对外交涉事宜。于是各司其职。三天后老裴带着通通检查督办，发现老戴最为称职。老戴让梅英又拣来街上搞宣传动员的横幅，把上面字擦了，换上了他亲自起草亲自书写的标语。什么坚决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制度，什么强烈要求惩治破坏环境破坏资源败家子行为，什么巩固改革开放成果保护农民合法权益，什么保卫龟包，保卫家园，乱七八糟搞了十好几条，团团围着龟包四周挂了，一下把龟包烘托出大型招商会的氛围了。老裴转着看了看，有些担心，说，日他先人，太搞大了吧。老戴说，自古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我们就是要把声势搞大，一搞大，上面就会晓得，上面一晓得，才会出面纠正他们的错误做法，我们龟包才得以保全。老裴说，日你先人，种菜真屈你才了。老裴说完俯下身子摸了把通通脑袋说，通通你说是不是？通通望望老戴又望望老裴，嘴里呜呜了几声，好象也在说，屈了，屈了。老戴说，过奖，过奖，不敢当，不敢当。说笑间跟了老裴去检查督办别的。
一时万事俱备，只等政府最后期限。
九
政府限定日期很快就到了。第十五日的晚上，老奔在城里打探的当了，工作组已组织了强拆队明天上午就开进龟包强拆。所以第二天天一亮，老裴就按照事先约定，让老焦把自家做的冲天炮放了三个，算是号炮。号炮响过不一会儿，全体龟包男女老少都果然都扶老携幼纷纷到老裴门上场子集合。老裴拿着梅英拣来的电喇叭跑来跑去地清点人数。通通也跟着跑来跑去，和那些跟来的狗们打招呼，尾巴摇得十分欢畅。老裴又用手指头在人群中戳戳点点地清了遍，觉得来得差不离了，就叫老焦打头带着他们开到他门前菜园旁，那是城里上龟包公路的当路口，算是军事上的咽喉要道。一时间人踩狗踏，老裴才点罢四季豆的菜园顿时成为平地。
老裴将上百号人的队伍一一做了部署。老焦带着两个户主扛了土大炮和拆开了的烟花弹占据菜园后面一个土包，把炮架好，瞄准公路。那两个户主则一右趴在他旁边，随时为他装填炮弹。老戴把梅英拣来的三颗手榴弹绑在一起挂在路边一棵刚开罢花梨树上，手榴弹的保险盖全部打开，三根拉弦用根老粗尼龙绳拴了，绳头由老戴亲自握在手上。老奔提着一塑料壶汽油，隔路看着老戴拴手榴弹，觉得很得劲儿，也想把塑料壶挂旁边核桃树上，一想壶盖没拉环，拴不了绳子，只好作罢，把壶放在脚下。老得看了看土包上老焦，看了看梨树下老戴，看了看老奔，说，你说这这这，我做个啥好？老裴就让他把老弱病残都集中到了最前面坐好，布第一道防线。老得说，你说这这这，都是老得尿都屙不出来的老爷子老太太，你叫我们咋防？老裴说，日你先人，要是怕就滚回去打你豆腐去。老得说，你说这这这，我又没说怕，我又没说怕。老得嘴里嘀咕着，走进人群让青壮年把几个老爷子老太太扶了，当路坐成两排。老裴看了看觉得少点什么，就拿着电喇叭喊了几个小娃儿名字，让他们紧挨着老的坐了。老裴一看还少点什么，就拿电喇叭喊梅英。人群中抱着二女儿的梅英答应一声，说，老裴，我在这儿哩，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朝老裴挥挥。老裴叫她把二女儿也抱到前面去。梅英按老裴说的抱了，放在正中间路上老得旁边。二女儿一个劲儿地啊啊。老得说，你说这这这。梅英拿眼睛睕老得一眼，然后抿了下头发，跑到老裴身边站好。剩下一帮子都问，我们咋搞？老裴说，坐呗。于是一帮子紧挨着老弱病残后面坐了。梅英看着前面啊啊叫着的二女儿，有些紧张，把老裴袖子扯了下，说，老裴，你说我们能赢吗？老裴说，日你先人，我老裴啥时输过？梅英就用看英雄的眼神儿看眼老裴，胸脯不自觉挺了起来。
这时太阳早升起来了，龟包上白云飘飘，草木青青。一时安静得很。一帮子都死死盯着路下方。
大约过了半小时，路下方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勾机吼声。一帮子躁动起来。老裴晓得，他们这是真来了，真来强拆了。老裴以往在城里亲眼看过好几起强拆，都是用小日本的勾机搞，突突突地一勾一下，一勾一下，几下不几下就把房屋啥的勾得稀乱，勾得土平。老裴正想着，一辆小日本勾机突突突打下边冒上来了。四五辆黑的红的小骄车冒上来了。两辆白的灰的大客冒上来了。小日本勾机一直突突突地开到老弱病残坐着的前面不远处停了，不过没熄火，还在突突突地响着。紧跟着后面小骄车也停了，大骄车也停了。沔阳五号，郭钻钻，屈玉，认得不认得的一二十个人都打骄车里钻了出来。沔阳五号钻出骄车看了眼老裴一帮子人，赶忙跑到最后一辆骄车前，弯腰对着车里人说着啥。不一会儿，车门慢慢开了，慢慢下来个矮胖子。老裴过细一瞧，认出那是仇副县长。沔阳五号继续弯着腰和仇副县长说了几句后，跑到勾机前面，叉了腰说，你们这是搞啥？这是搞啥？嗯？老裴我问你，你们这是搞啥？老裴说，日你先人，你倒问起我来了。我还想问你们哩，你们这是搞啥？嗯？沔阳五号左左右右扫了遍，说，你们这是聚众对抗政府啊，嗯？郭钻钻说，还非法成立反革命组织哩。郭钻钻说着指着老裴身后院子门上挂的自治委员会牌子，让沔阳五号看。沔阳五号把老花眼镜正了正，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面前一帮子，说，好哇老裴，你好大胆子，你真是无法无天了。老裴说，日你们先人，真正无法无天的是你们。郭钻钻说，非法成立反革命组织，光这条就可以把你抓起来砸你个无期。老裴说日你先人你来抓着试试。郭钻钻把袖子一挽说，娘的你以为我不敢？沔阳五号按了下他的胳膀，回头对老裴说，老裴，我劝你赶快把人撤了，不然性质就变了。老裴说要撤你们先撤。沔阳五号说，你们要是同意搬迁了我们就撤，现在还来得及。老裴说，我日你们先人，我们就是不搬，就是不撤，你把我鸡巴咬一口。沔阳五号说，老裴，我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野百姓。老裴说，我当了这么多年百姓，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狠干部。沔阳五号说，老裴你当真不撤？老裴说，当真不撤。沔阳五号说，好，好，你等着，等着。说完和郭钻钻屈玉几个耳语一阵，一起小跑着找仇县长汇报去了。龟包一帮子吆喝连天。
不一会儿，沔阳五号几个又一阵小跑回来。郭钻钻掏出把手枪咯拉一声上了膛，向后一挥说，都给我抓起来，抓起来。说话间，后面大客上早涌下一群干警和一群武警。干警手里挥着手枪，武警胸前挂着微冲，直朝龟包一帮子跑过来。
不过他们没跑多远就停下了，因为他们听到一个响声。那响声的发源地就在焦一直卧着的土包上，开头是一个沉闷的砰，接着发出一阵风吹尿脬的呼啸。那群干警武警一愣之间，一团白光已在他们中间炸开了。响声更大更沉闷，象打闷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干警武警当场捂着眼睛倒下了。老裴一看炮弹效果不错，就拿起电喇叭朝土包上老焦喊声好，让他再继续打。老焦就一连打了五颗烟花弹，四颗落在干警武警里。一颗落在郭钻钻脚跟前。郭钻钻赶忙一个后倒避开了，几个翻滚滚到小日本勾机后面。龟包上一时响声连天，硝烟弥漫。一群干警武警象被抄了窝的兔子，抱头乱窜。几个炸伤的干警武警躺在地上哎哟连天地叫唤。沔阳五号一看不是头儿，也赶忙拽起屈玉紧贴小日本勾机躲了，大声喊着让干警武警往后撤。老裴一时手舞足蹈，不知高低。龟包一帮子又是一阵欢天喜地的吆喝。
硝烟还没散尽，那群干警武警又在沔阳五号和郭钻钻的指挥下开始了新一轮进攻。这回他们重新换了行头，个个穿着防弹衣，个个拿着张防暴大盾牌，组成一堵堵盾墙。老裴忙喊老焦打炮。老焦打是打了，但大都落在盾牌上，炸了也伤不着人。盾墙渐渐朝龟包一帮子逼近。老裴又喊老戴老奔，说老戴老奔我日俩你先人，搞啊。老戴就叵了嗓子吼一声说，都给我站到。老奔也学着老戴吼一声说，都给我站到。他俩一吼，那群干警武警果然站到了。老戴把拴手榴弹的尼龙绳挽了两挽，说，再走一步我就拉了，要死一起死。老奔也把塑料壶盖旋开，一手提壶，一手握打火机，说，再走一步我就点了，要死一起死。那群干警武警集体朝后退了一步，集体回头看着沔阳五号和郭钻钻。沔阳五号说，老裴，有话好说，你们千万不要冲动。老裴说，日你先人，你们撤了我们就不冲动了。沔阳五号说，好，好，我们撤，但你叫他们千万不要拉，不要点。沔阳五号说着让干警武警往后撤了。沔阳五号说，老裴，你等着，千万不要冲动，我去请示仇县长了再和你们说。老裴说，日你先人，等就等，你就是请示省长也没用。说完让老戴带头喊标语上的口号。一时口号声此起彼伏。龟包乱得不象样子了。
正喊得忘形，老裴忽然看到眼前一个东西砰的一声炸开了，接着散开一团浓烟。老裴以为是老焦打的烟花弹，正准备骂，又有七八个东西四下炸开了，一帮子人立刻被浓烟吞没了。老裴用手拨了把浓烟，想问老戴是怎么回事，却猛然打起了喷嚏，接着眼泪鼻涕象暴发的山洪样一起喷了出来。接下来，老裴就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到了。
十
老裴是在县看守所里才晓得那跟烟花弹一样炸开的东西叫催泪弹。是一个蛮有文化的难友说的。那个难友说，催泪弹是一种以可发放出催泪气体，令人刺激流泪的化学物质制造的，可以由喷射或手榴弹形式发射。催泪弹被世界各国警察使用，广泛用作在暴乱场合以驱散示威者。难友还说，催泪弹中装有易挥发的液溴，它能刺激人的敏感部位——眼鼻等器官粘膜，催人泪下。有时还装有毒剂西埃斯，它使引起大量流泪，剧烈咳嗽，喷嚏不止，令人难以忍受，严重可导致死亡。老裴说，日他先人，难怪我们个个被抓了。老裴就跟他讲起那天被抓的情形。他说那天他跟梅英，老焦，老戴，老得，老奔还有龟包上百号人都被浓烟熏得跟死猪样，个个都象死猪样的被抓上两辆一白一灰的大客，整整运了两趟才运完。难友问他们犯了啥法，老裴就告诉他们犯了啥法。难友说性质真的很严重，说不定真是无期。老裴就抱定了判无期的决心，天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老裴不能理解的是，看守所完全不把他当犯人看待，既不审也不问，既不骂也不打，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要不然就是放放风。这样不觉过了半年，那天下午快开晚饭时，他忽然被通知无罪释放了。这让老裴非常意外。他问通知放他的人，为啥放了？那人说不知道，他们只是搞保管的，上面说放就放，让关就关。老裴又问梅英老焦老戴老得老奔那一帮子关在哪里，放没？那人告诉他，关在二看，三看，早放了，梅英老焦老戴老得老奔关得时间长点，一个月后放的，其他人关十五天就放了。老裴越发感到意外，说，日他先人，真是日怪了。那通知放他的人说，这世上日怪的事儿多着哩，出去吧。老裴就出来，直奔了龟包。
龟包早不是春上的龟包了。龟包已是秋天的龟包了。秋天的龟包一派荒凉，一派萧条。他的房子没了，一片平地了，野蒿野草长出半人深了。再转着看梅英老焦老戴老得老奔的，也都成平地了，也长出半人深的野蒿野草了。整个龟包荒无人烟了。黄沁沁凉冰冰太阳的正一点一点往下落，一阵凉风吹来，树上黄叶簌簌落下，落得老裴满身都是。老裴心里正伤心，忽然听到一阵苍老的呜呜声。抬头看时，那老焦打烟花弹的土包上，他的通通正和三四十只黄的白的花的黑的不知哪来的狗齐刷刷地蹲在那儿哭。以往老裴见过不少狗哭，但一般只有一只狗哭。如今这么多狗一起哭，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老裴还发现，他的通通竟然在指挥着这么多狗在哭。通通先是低头发出一声短暂的呜，接着将嘴头在面前缓缓地划一道弧线，将头仰起，一直仰到天上，定住不动，好象在等天上的一个啥信号，然后象是终于等到了，发出一长串苍老的哭声。通通低头发出一声短暂的呜时，其他狗也跟着一起将嘴头在面前缓缓地划一道弧线，一起将头仰起，一直仰到天上，定住不动，同样好象在等天上的一个啥信号，然后象是终于等到了，一起发出一长串苍老的哭声。老裴晓得狗哭不是好事，狗一哭就要死人的。通通每哭一回龟包上就要死一个人，没一回空过。老裴想不通的是，如今龟包上是一个人都没了，这些狗们到底在哭他妈的啥。日他先人，真是犯邪了。老裴大声唤着通通。通通好象根本没听到，仍然带着那些狗在哭。老裴就有些恼火。顺手拣起块石头暴喝一声朝狗们扔去。可狗们一点都没理会，仍然做操一样整齐地将嘴头在面前缓缓地划一道弧线，将头仰起，一直仰到天上，定住不动，好象在等天上的一个啥信号，然后象是终于等到了，一起发出一长串苍老的哭声。这样做过一遍再做一遍，一遍比一遍哭得凄凉。
老裴只好呆在那儿看着狗们哭，直到黑暗象一床棉被样把整个龟包盖得严严实实。（24959字）2011.04.1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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