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河上中游地段大部分在崇山峻岭中的峡谷和深涧中穿流,只有少数几个地段流经广阔地平原,在河流的一边或两边形成大片起伏连绵、一望无际的岗地,这些岗地与山岭是人们居住的好地方。
土地岭寺院就是在中华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原湖北省光化县位于孟湾、小张沟、王沟、后韩沟、前韩沟、李文成、任旺沟之间,大张沟之上的一座古寺院。也就是1985年老河口市各级各类学校分布示意图中的土地岭中学所在地。严格地说,真正意义上的土地岭中学,也就是以前的土地岭寺院早已烟消云散,留下一片瓦砾与麦地而已。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纳闷为何1984年6月8日《湖北省县市概况》第618页后的光化县地图中,老河口市(原光化公社土地岭大队7个生产队中,唯独大张沟有标记,而其他公社新旧成立村落大多无注释)。
成年之后,从有关历史资料了解到,原光化县(现老河口市)在抗日战争时期曾经是鄂豫皖军事要地,现为汉丹、襄渝两铁路线交点。重要事件中,譬如:李自成驻兵光化、白朗起义等,其中之一的1930年4月袁书堂五县暴动起义分会点之一,就在大张沟之上的一座古寺院——土地岭寺院(后解放后改为中学)。细翻1982年《光化县地名志》、《老河口市教育志》统计资料:方知张姓居于一大山沟得名。早年村南岗岭上有土地寺庙,故得名土地岭大张沟或大张沟。位于光化东北6公里处,西南距双桥洼水库2公里,西距丹渠一干渠500米。全村270人。)而有关这个村人和事更多牵扯这一带,乃至湖北省更广阔地带事件的典故,让其永远没法不标记在地理标识中。
现在让我们回溯到清光绪24年(1898年)的时代,有两位英俊的少年,一个名叫张培敏,另一个叫张培武,也就是我的祖父与“瞎二爷”。正穿行在汉江河畔七十二条街道之间,突然“瞎二爷”目光被挪威国基督教路德会在老河口两仪街开办的育英书院的一个师范女生所吸引,久久不愿离去。
“武子,城里洋女子瞧不得,小心惹出事了!赶紧去码头坐船到河西相亲……”,祖父焦急地直催“瞎二爷”。两人赶到河西对岸的码头,乘船到对岸沈湾船家周老大家,沿途阡陌纵横的田野,沿山建起的泥巴墙、茅草房和茂密的山林。
这次祖父是受我们大张沟“瞎二爷”母亲之托,带领“瞎二爷”过河到老姑太太周家来说亲。周家是汉江一带船帮老大,在沈湾与均县(现丹江口市)之间一个山洼之地,建有一处老宅。一色全是青砖瓦房,房子由中庭和小花园隔开,中庭之间有别致的圆形月门连结。唯独大门和外庭之间有一座照壁,除了不让外人窥视里面外,还有阻挡鬼怪进入宅第的作用。理由是鬼怪进入宅子只会直线行走,不会拐弯。
两人大致地看完了整个院子,正要进客房向老姑太太请安,突然,大门咚咚直响,冲破了房间的静寂。大家吓的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过一会儿,冲进几位山匪要来抢女人。也就是“瞎二爷”即将相亲的对象,后来我们的大二奶奶。(“瞎二爷”的原配夫人)
我祖父正欲上前讲理,却见对方满口淫秽言语,培武二爷依然出战,头顶头、臂绕臂、你推我搡,刚三个回合,就将对方撂倒。观战的一起拍手叫好,这段婚姻也就不谈而成。
二爷露武艺之后,再次将土地岭寺院引入一场是非之中,河西这帮土匪知晓二爷武艺是土地岭寺院一位智空法师所授,大致在宣统三年左右时间,纠集一帮山匪前往土地岭寺院与院子下面的大张沟闹事,要求交出二爷“点天灯”。
为了让读者进一步了解鄂西北黄土岗岭土地岭寺院以及这大张沟的全貌,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当时的地图:我的老家——大张沟(土地岭寺院)处于河南、均县、谷城、襄阳之间。属于亚热带气候,据《襄阳府志》和《明、清《光化县志》记载:这里夏、商、周三代为阴国,属豫州。秦置南阳郡,整个光化县归其所管辖;清朝沿用光化县,属于襄阳府所辖,其实光化皆“光大王化”之意。光化县地处“鄂豫川陕要道,中原之咽喉”之地,历来就是兵家常争之地,一直到清光绪24年(1898年)这里依然是社会治安形势一片混乱,民不聊生。
听老人们讲:我们大张沟先人中最负声望的是进士、知县等,他们看淡官场之后,寻这副宝地修筑民宅,并带头捐资在沟与沟之间,岭与岭之上修这座土地岭寺院,里面供上一些泥菩萨,庙宇的横梁上绘制五颜六色图案,四壁排列着许多大小不一的佛龛神像,四里八乡前来烧香拜佛者络绎不绝,香火很旺。
大致在清朝末年,不知从何方来一位云游佛家高人主持这个土地岭寺院,他不仅精通各种武艺,而且还喜爱棋琴书画等。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这首千古名句,基本上写出长江磅礴的气势,而大张沟世代书香门第的村落里,有许多热血男儿是长江支流汉江的乳汁哺育他们茁壮成长;是汉江的博大情怀,激励他们为中华崛起而毕生拼搏进取。或许,这位云游佛家高人正是被汉江上述风韵所吸引,或是相中大张沟世代书香门第的后代,于是乎,我祖父们一代中有的跟这位大师学习棋琴书画,而张培武等一帮则学习长拳、八卦、棍棒等,练就一身好武艺。宣统三年,1911年左右,忠厚老实、沉默寡言的祖父因跟寺院高人学得一手行、草、篆、隶、楷等书法艺术与文化知识,就继承祖业,当其私塾老师。但是,二爷心志远大,常常在送二奶奶去汉江之西中,客居小城不知何故与育英书院的一个师范女生日久生情。
恰恰,又赶上一帮山匪前来土地岭寺院与大张沟闹事,就顺势将家里老小托付给其他哥弟照顾,自身外逃,再也没有音讯。有人说,他投靠南方的革命军,还有的说他拉起一帮队伍落草为寇。总之,这场灾难的结局是土地岭寺院与大张沟被烈火所烧,伤人无数而平息风波。
人生一别,故乡小汉口有很多可依恋的:不仅仅是辛亥革命达到高潮,五四运动取得绝对胜利,还有类似这座小城从“三从四德”等封建礼教中,挣脱出来放天足的运动等等……最让我依恋的还是土地岭寺院。
据村里依然健在的老人们回忆:自戊戌变法(1898)年以来,小城光化县(现老河口市)城乡妇女缠足的旧习,依然没有革除。民国16年(1927)年离土地岭寺院不远的袁冲共产党人袁书堂创办其小学,倡导大家开展放天足的运动。
考证历史资料,我发现在鄂西北土地岭寺院里面,难有贫民百姓通过烧香拜佛而消愁解闷,过上舒适安逸的生活,很少很少。可是在这古树参天,荒郊寺院里,人与人之间传递着一种革命的信息,却让幸福的火焰越烧越旺!可以说一个家庭里面,出现共和国建国三位部长级别夫人,实属罕见,可却活生生发生在小城老河口(小汉口)这片土地岭寺院附近,而且他们还是放天足的运动的领军人物。
袁书堂烈士何许人也?小城百姓多半知晓其是吴晗夫人袁震父亲,但是知道其是董必武的挚友、小老弟者很少。从其侄女袁薄之(原广东省第一任省委书记夫人)《往事历历》一文中,可以了解到袁家世代书香门第,袁书堂1884年5月12日出生,在辛亥革命前,考进湖北警察学堂,后通过武汉国民政府民政厅长张国恩(也就是我们老家人)结识董必武,1925年在董必武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前其1923年组织进步人士营救过施洋大律师失败,被董必武派到蒲圻县任县长、后受中国湖北省委指派会老家组建鄂西北特委,发动五县暴动。
有趣的是这次放天足的运动不仅与土地岭寺院有关,更与我们老家大张沟有关,五县暴动也是如此。小时候,我们一帮童真无邪的孩子总是感到“瞎二爷”冬天光着膀子在雪地耍剑是一道秘。至于他外逃之后,到底干些啥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无人知悉。就是知道大人们羡慕他一生娶三房太太,还走遍大江南北。这次,我从地方党史书籍中,发现比他更具有价值的是老家先人张培芝等,响应袁书堂放天足以及后来五县暴动的事迹。翻阅1907年秋瑾创办的《中国女报》不难发现最早的《缠足歌》、《放脚歌》。我不妨从“瞎二爷”小女儿(我的姑姑,现89岁)保留的一份历史资料中,摘下歌词:缠脚歌/缠脚苦,最苦恼,/从小那苦起,苦到老,/未曾开步身先袅,/暗暗地一世,上脚镣。(原歌六段,这是第一段)
放脚歌 放脚乐,乐如何?/请听听我放脚歌。/棉花塞脚缝,走路要平过;/酸醋同水洗,裹脚勿要多;/七日剪一尺,一月细功夫;夜间赤脚睡,血脉好调和;/放了一只脚,就勿怕风波;放脚乐,乐如何?请君同唱放脚歌。
那时候,鄂西北特委利用土地岭寺院一带信佛者居多,而大张沟村里出教书先生之地的有利因素,为唤起广大农村妇女觉悟,宣传放足,同愚昧野蛮的裹足恶习做斗争,不仅袁家四姐妹袁震、袁薄之、袁熙之、袁喧之带头放足,而且大张沟妇女也纷纷带头,并且在土地岭寺院动员烧香群众也响应放天足运动。
或许,大家感到寺院重地,还是如今静空法师语录“1.人生四安:安心,安身,安家,安业;2.人生四要:需要,想要,能要,该要;3.人生四感:感恩,感谢,感化,感动;4.人生四它: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5.人生四福:知福,惜福,培福,种福;6.感谢——顺境和逆境,都是恩人。”讲的到位,政治事件还是少搀和妥当些。但是,这种观点在大革命时代,是行不通的。值得庆幸的是,在1927年袁书堂同志根据中共武汉党组指示,回到光化县,和李实、张仲生(也是我们老家村里先人)一起,领导建立鄂北特委,发动五县暴动期间,土地岭寺院成为其秘密收集情报点,宣传革命知识的堡垒。
斗转星移,当我再度来到土地岭寺院所在地,碎石乱躺,寸草凄离,我的祖父、瞎二爷等早已躺在附近麦地之中,坟上荒草一片。
参天古树何在?庙宇香火又藏在哪里?这一帮闹革命的先烈们,足迹又在何方?“汴谁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悠远的歌,飘着……”
“叔,我一定绘制一幅土地岭寺院五县暴动秘密会议图。”同行的小画家一句话,将我拉回一个难忘的历史画面。
遗憾的是鄂北特委前期在土地岭寺院五县暴动秘密会没出事,却在1930年4月30日,在袁冲袁书堂同志家中开会时刻,走漏风声,这些革命前辈们被反动武装势力开枪活活打死,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造成五县暴动失败。
烈士的血没有白流,不仅袁家四姐妹袁震、袁薄之、袁熙之、袁喧之相继考入武昌女子学校,在董必武帮助下,参加革命,转战南北,为共和国建立立下不朽功勋;土地岭寺院更没有白建,它不仅稳定一方百姓生活,更赋予这一带优秀革命儿女相继投身解放事业,为新中国立下汗马功劳。
依稀中,我记起1978年离开老家大张沟的情形——寺院已经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校舍。啊,昔日或香火不断,或寺院敲打木鱼之声,或朗朗读书声,或三五成群在寺院、学校窃窃私语……痛心的是一场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还是这个书香门第的大张沟带头破“四旧毁寺院”,听哥哥、姐姐们讲,那时候他们带着红卫兵袖章,好不神气,好不热闹。他们不仅驱赶“牛鬼蛇神”教师们,将其身挂黑牌,游村走户,让这些丑老九们永远不敢抬头走路,还搬运寺院(以后改为学校)的文物,堆积起来燃起当年山里土匪们一样的大火,将寺院以后改为学校)糟蹋的不像样子。所以,自此学校不复存在,一直到1978年我们一家离开老家大张沟到城市居住为止,这里几乎仅剩残砖断瓦,再后来连这剩残砖断瓦也不服存在了……
“走一岭来过一湾,行步来到地头前,犍牛套在犁沟里,乳牛又套犁沟边。头不梳来脸不洗,行路好像男儿汉……”山歌响起来,走近一看这不是童年好友喜娃子嘛!我们又坐在地头相互聊起30多年的风雨故事,一起感受老家的变化,感受这篇红色的土地。
堂堂的大张沟、土地岭,人杰地灵。这不1978年我们离开老家之后,村里连续几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的张家后人,达8人之多;在外从政、教书等达67人之多;其中有三位是武汉大都市高校教授。
历史,总有它本来的必由之路。土地岭寺院永远藏在这荒郊野外麦地之中,但其留下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以及备受文革蹂躏的画面,依然会深深刻在我们这个书香村落——大张沟后人的内心,激励他们进去、向上、务实、冷静。
离开老家,我觉得我们张家后人均应该牢记乱岭藏古寺教训:过日子也好,革命事业也罢。要走,走下去,但是不可盲目,一把火了之,没个准绳!更应该时刻感受到藏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