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书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这是只上过初中的父亲自勉的一句话。可见,父亲把自己当读书人看。
在农村,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人能读到初中,没有理由不把自己当作“知识分子”,他们较之“文革”期间上学的那一茬人是学到了“真经”的,可算“老三届”吧。所以,虽只是初中毕业,父亲却颇为自豪,认为自己是“读书人”。
真是造化弄人。颇有学识的父亲却偏偏娶了一字不识的母亲,这使他们经常因见识不一、观念不一而意见相左,有时甚至发生争执,但大部分还是以母亲妥协为主,毕竟,父亲有些见识还是高些。当父亲说不服母亲时,往往添上一句: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母亲则回敬: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个修地球的命?!父亲听了,肯定恼羞成怒,但又无可奈何。
尽管受母亲挖苦,父亲仍嗜书如命。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天干完农活儿后,总是早早地洗了脸脚,躺在床上,高耽着枕头,看那些在村里村外所能借到的书。也许是书少不好借的缘故,父亲看书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啃”,尤其对经典名著,那个认真劲儿有点像现在的校对员,仿佛一个字也不能漏掉。有时,别人没把书拿走,父亲过段时间,会把这些书从柜子里找出来再看。
母亲对父亲晚上看书向来深恶痛绝。那时,农村大多点煤油灯,晚上看书,一是费煤油,二是烟熏火燎,室内乌烟瘴气,第二天鼻孔尽是黑烟,母亲因此限制父亲晚上看书,父亲妥协的时候多,但有时得一本好书想一睹为快时还是同母亲“交涉”,争取晚上看书的权利。但更多的时候,只能在雨天不下地劳动时才能舒舒服服、还受干扰地躺在床上看书,那可能是父亲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时光了。
受父亲的影响,我们兄妹三人从小就爱看书,那时虽受条件所限,但似懂非懂中已将父亲借来的经典名著略略地翻过几回,父亲对我们看这些书籍从来不干预。记得上初中时我的一个同学因为看《红楼梦》被家长斥责了一顿,说他“小小年纪不看正书”。而在父亲看来,《红楼梦》却是多少本“正书”都比不上的宝库。上小学时我已经抱着《红楼梦》开始啃了,父亲对此的态度是“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问”,从不担心我们会沉浸其“糟粕”。很多年过去了,《红楼梦》仍旧是我和父亲共同的至爱,两个人会突然就某个人物、某个情节展开讨论而不必担心对方懵懂,那种稔熟于心信手拈来的快乐是无可比拟的。
参加工作后,有了相应的收入,买书藏书成了我的一大嗜好。特别是出差到一地,总是逛逛书市,特别留意给仍在乡下劳作的父亲买些他爱看得古典书。我在襄阳市水利局借用时,周末常到北街书市淘些古典书,有些甚至还是线装本的,于我,是做儿子所能尽的一份孝道,于父亲,是农闲时度过时光的一份精神寄托,毕竟,我们兄妹长大后都相继离开了家,能与父亲相伴一生的除了母亲就只有书了。每次给父亲带书回去,他总是显得很高兴,哪怕是一些错字和字体比较小的盗版书。遗憾的是,父亲的视力已大不如从前,但他仍保持躺着看书的习惯,哪怕明知这样会使眼睛坏得更快,母亲劝过无数回,但父亲总是改不了。前年,父亲进城,想要一副眼镜,我领着给配了,父亲于书也就越老越恋。
非常庆幸有一个爱读书的父亲,虽然他一生都是一个农民,在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但多少让我们兄妹沾染了一点文化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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