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天白地
一
雪从糠筛上抖下来似的,一阵紧过一阵。整个石疙瘩村都蜷缩糠筛底下。
石疙瘩村四周是冈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山冈交织成了一个凹地,村子的几十户人家都在这个凹地里,就像一只摇篮的窝底。下雪天,经不得风吹,风一吹,四周的雪都往这儿赶,越赶越厚,让村子成了一个大冰窖,出奇地冷,到处都冷得逼人。这个时候,整个村里几乎看不到一个活物,小猫小狗都伏在火坑边,缩着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一片白,除了雪落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除了雪动,没有别的在动。村里村外都被冻住了,冻成了一个冰坨,不说碰一下,就是看着,也直让人发寒,发碜。
二贵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一股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像针一样,刺得骨头发疼。这鬼天气。二贵咕嘟了一句,走进了屋里。刚打开电脑,他娘就喊起来,说是他三舅来了。二贵地嗯了声,手里却仍然没停。他娘又喊,二贵,二贵。二贵说,嗯?他娘说,你还不死出来,你三舅来了。二贵说,嗯。他娘见半天没动静,又喊,二贵,二贵。二贵不耐烦地说,嗯?他娘说,一天到晚你都在那卜啦啦地敲,我看你敲死啊敲。
二贵这才站起来,拖着一双布拖鞋,走里火笼屋里。三舅迎门坐着。二贵说了声,三舅稀客。三舅说,不稀客。然后仍然和二贵娘说话,说这房子的事。二贵走过去,坐在旮旯里,不说话。三舅说,姐,这房子有几年了吧。二贵娘说,嗯,快三十年了,是你哥走那年盖的。三舅说,是的,我记起来,那时还是大队里出的义务工。那时,我还在当大队长。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大半辈子了。二贵娘说,是的,那时幸亏你们,光我们娘儿俩,就是把脖子扎起来也盖不起来。到现在,说不定还在住那茅草棚呢。三舅说,就要熬出头来,二贵长大了,这都快。你看,村东头的那个老李,原来穷得丁当响,房子拆了当柴烧都没人要。这伙,三个女娃子长大了,不几年,房子呼呼地竖了几层,说起来,就起来了。你没进去看呐,那屋里奢华得很。啥子都有,啥子都不缺。可以说,现在,我们石疙瘩村没有一个能超过人家。
二贵娘说,这是人家命好。我们可没生到那个命。二贵,你当三舅的也是知道的,是个老实娃子,啥子都好,就是迷到那个上去了。咋说,他都不听。三舅,不是我说他,你看,家里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一看他,一天到晚做那个鬼事。我说了,他不听,和我犟,啥法,人拉了他不走,鬼使了跑得飞快。你看,那个东西,有啥用,也不能当饭吃。现在,我说他三舅,我还爬得动,明日爬不动了,看还咋弄。
三舅看了一眼二贵,然后对他娘说,姐说错了,在石疙瘩村,我算准了,就是二贵有出息。别人啦,只看到脚尖上的钱,二贵看得远。二贵,三舅支持你,多写文章,写成个大人物,那时,还怕没钱,你不找钱,钱都来找你了,不路路尘尘地来。我们石疙瘩村,要田有田,要山有山,啥都好,就是不出人。你看,过去,出土匪,出强盗多,没出一个当秀才的,我看,二贵肯定是第一个。
二贵把凳子往里处挪了挪。三舅说,狗日的,咋的了。二贵说,没啥,烟熏的,都是湿柴,熏得吃不住。三舅,你好多年没来了吧。二贵娘插到,十多年了,还真个稀客。三舅忙说,都忙,都忙。
三舅见二贵不想理他,又转向和二贵娘说,姐,你发财了,也拉我一把吧。你看,我们就姐弟俩儿,是吃一个奶长大的,不指望你指望哪个。亲,亲不过骨肉。寒,寒不过九天。不管咋说,我们是吃一个奶,流相同的血。想想,小时候好苦吧,烧一个红薯,你把红薯瓤给我,你吃皮……唉,现在想不得,一起来那个时候眼泪都不得干。不过,这些苦日子还是挨过来了……
二贵娘说,是啊,苦藤苦瓜,也都我们两个亲了。
三舅说,是啊,我们不是外人。
二贵娘也说,是啊,一个娘生的,咋是外人。
三舅这才说,不是外人了,姐,我也就不说外话。娘说,嗯,你说。三舅说,你二贵捡的那个玉,那可个好东西咧,听说,值钱得很。娘说,真的。三舅说,真的。不过,放到家里不保险,也不安全,我看,还不如早点儿卖了,卖一个是一个。我认识一个大商家,有钱的很,保管给你卖个最好的价钱,一点儿亏也不让你吃。兄弟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到时,你只掐一点儿豁豁儿给我就行了,我也不贪,这一点儿,你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姐,我对你说,这个世道,不要相信无平外人,一个比一个贼。这个事,你一定要弄好,要二贵莫相信别人,到时候,吃亏上当,你都找不到。
二贵娘没有说话。
三舅喝了口茶,继续说。
卖了,对你也是个好事。你看,这屋里,到处都要用钱。房子也该修了。到时候,我给你当监工,你啥心都不用操,只住个净人。我保证给你弄好,用最好的砖,最好的水泥,最好的钢筋,找最好的师傅……到时候,你只管操心住。现在不享福,啥时候享福啊。人就是那几年光景,过了,你想享福都享不到了。你看,房子盖好了,给你买个大彩电,最大的,可以贴到墙上的。还有洗衣机,衣裳一脱,往底下一丢,啥子也不管了,拿出来就能穿。想买冰箱了,就搬一个来,甩到屋里,夏天想吃冰棒,简单的很,冷水一放,一会就成了……
我不卖,说天都不卖。半天没说话的二贵,突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二贵一说话,屋里都静了下来,只听到柴在火里毕毕剥剥地响。
三舅缓缓把头抬起来,盯了二贵说,那你要咋弄?不买,放到家里,也不能吃,也不能穿。有啥用?
不要你管。二贵大声说。
三舅说,我不管,好的,我不管。杂种,我不管。
二贵说,你可不干哪昧心的事,我不能。你看那年子,还不是你,我们都捞进去了。
那年冬天,县民政局拉了一车大米到石疙瘩村,救济村里的五保户。本来,这事该二贵经手的,二贵是村文书兼会计。可那天,三舅硬要岔手。二贵不让。三舅恼了,喊来二贵说,你是论公,还是论私?二贵不服,三舅,论公咋说,论私咋说。三舅说,论公,我是村主任,你是我下级,我说了算。论私,我是三舅,你是外甥,还是我说了算。
这不是伸着脑壳挨砖头啊。但二贵没法,只说,这是镇长走时交代的。
三舅说,你莫拿镇长压老子。他们哪个不是巴上不巴下,搞事时,想起了你。不搞事时,哪个把下面的人当个人看。主人唆一唆,狗子满山跑。狗日的。我不清楚?
二贵说,三舅,这好吃不好屙啊。
三舅说,俅,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事老子说了算。出了事,老子顶着。都像你,裤裆包的,放屁怕砸了脚,俅弦不沾。千草万草,老子一把挽到。你怕个卵?
事后没几天,镇里、县里,组织了一支队伍下来调查。
来的人个个马长个脸。三舅想上去说话,都不让说。他们把石疙瘩村委会一帮子人一杆子赶到村委会门前场子,还喊了几个看热闹的、下车的,当时在场的。然后,值班室里坐两个人,把一个个叫进去过堂。其他人在会议室里,也着人看着,不准说话。
先进去的是三舅。三舅在里面呆了一歇晌的功夫,然后出来了。出来了,不说话,直吸烟,狠狠地吸,狠狠地吐,吸得浓烟大冒的。接下来,进去的是二贵。二贵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然后是一个个地进,一个个地出。调查组走后,没几天,三舅被撤了职。为这事,三舅还一直怪着二贵。
这句话揭了三舅的短,三舅脸红通通地。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说,那,那你说咋办?
咋办?人家的东西还给人家。反正,我不这昧良心的事。不然,一辈子咋得安?
二贵这话恼火了三舅。他站起来,二话不说,劈手给二贵一巴掌,说,老子看你是中邪了。
二贵挨了一下,但仍然没松口,就是中邪了也比你清白,你的鬼主意,哪个不知道?钻到钱眼里了。六亲不认,连我们也来算计。亲姐也不认,只有钱亲。
这句话更加激怒了三舅,你没用的东西,砸死你个狗日的。发俅气。憨死了。
二贵没还手,只是躲着三舅的拳脚,还是躲不及,接连挨了三五下。这也把二贵打恼了,他顺手拎起身后的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朝三舅砸去。
三舅一躲,凳子没砸到三舅的人,却把三舅砸出了门外。
出了门后,三舅站了站,见二贵也没有出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二
前天一大早,二贵就去了襄阳城。
头天晚上,二贵准备睡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二贵一看,是建林,《文化襄阳》的编辑。电话那头说,二贵,给你报喜了。二贵说,喜从何来?
后来,二贵才知道自己写的《牧马主山》发了。建林说,杂志印出来了,你啥时候过来拿,我给你专门搞了十本。
天一亮,二贵就从床上蹦起来。穿好了衣服,到厨房,从簸箕里拿了个馍,边走边啃,一路啃到了《文化襄阳》杂志社。
等了会儿,建林才来。狗日的,这么早!
不早,逮不住你小子。今天下雪了,你不会再跑了吧。蹭你顿饭吃!
建林笑骂到,谁说二贵憨!一点儿不吃亏。自己稿子发了,还让编辑请吃饭。有点儿天理没有?说着,便从一大摞子《文化襄阳》拿了几本,递给了二贵。
二贵接了,就走了。
《牧马主山》发在《文化襄阳》第一篇,后面还编发了襄阳最为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张有中先生写的评论——《一个洒脱的灵魂,一个不死的精神》,套大黑,占了半个页面。
张有中在襄阳,在湖北的小说评论界,也是叫呱呱的。二贵在《文化襄阳》上看过他的一篇评论叫《酒、小说和女人》,这是给他华中师范大学一个教授短篇小说集写的序兼评论。十多年了,这是二贵第二次看到张有中的评论,只是没想到,这次评的对象竟是自己。
二贵停下了脚,在雪地里读起《一个洒脱的灵魂,一个不死的精神》来。读着,读着,二贵不由也叫起好来。张有中的评论大气而精深,有理论的深度,有境界的高度,既全局的把握,有细节的探究,既有思想的厚重,又有艺术的隽永……难得的一篇好评论!
二贵兴奋极了,在雪地里狂跑,在雪地里大声地唱歌,在雪地里大喊大叫……一街道的人都围着他跑,围着他看。二贵什么也不管,一路从西门桥,叫喊到了东门顺。人越跟越多,路越来越挤……二贵就这样叫着、闹着,忽然仰面来了一个人,把二贵使劲一搡,二贵还没明白咋回事,就滚进了雪窝里。
二贵恼了,也不管一步三滑,拎起拳脚就向那人砸去。那人忽地一闪,从后面一个铁箍腰把二贵死死地抱住。二贵左蹦右跳,横竖挣脱不得。那人使劲一掼,二贵掼在了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二贵,龟日的小子,看看我是谁?
肖林,二贵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着肖林哈哈大笑。
肖林劈手从二贵手里夺了本《文化襄阳》,然后拍拍二贵的肩膀说,走!
二贵跟在肖林后面,上了肖林的车。肖林在“故人酒家”停了下来。找了一个小包间,然后喊道,来上好的狗肉火锅,一个驴脸,一个猪头,两只牛蛋,再加一大盘驴钱肉。菜点好后,肖林扭过来,问二贵,二贵,啥酒?
啥酒?只管好的拿就是。
茅台,霸王醉,车上都有,喝啥?
二贵说,今天不喝襄阳酒。
狗日的二贵,贼性还是不改。肖林哈哈大笑,走了出去,旋即一摆一摆地提了两瓶茅台进来。
肖林原来是搞杂文的,后来没搞了,就搞起了房地产,再后来又没搞了,就搞起了收藏。反正搞过来,搞过去,搞了很多钱。就像现在的家里的坛坛罐罐、铜壳子、玉石不知道有多少。
肖林说,写小说的人也好,搞文化的人也好,都要读历史,书是死的历史,我这儿才是活历史,你看这多生动,多真实!襄阳的前世今生,古代襄阳人的吃喝拉撒,都在我这店里搁着。
这话二贵爱听。因而,二贵每次来襄阳城,都会到肖林家看看。不管肖林在不在家,二贵都能在哪儿呆上半晌,看那些原来没看过的东西。
看二贵的样子,肖林就会得意起来,一得意就会说些没有边际的话,你看古时候,一块和氏璧,秦王硬硬地拿十五个城池来换。你看看,我这儿,不说十个城池,随便拿一件,换一栋楼是没啥问题的。二贵,我对你说,啥时,不想住石疙瘩村了,搬过来就是,说一声,拿一件,乖乖,一栋楼就出来了。你要有襄阳城这样的大都市的见识,有你石疙瘩村的努力,早就成名了。那时,就没有贾平凹、余华他们割的麦子了。哈哈,我们的二贵,那时,乖乖,不得了,洛阳纸贵,给我写个字,随便拿出去也能卖个万儿八千的。二贵就变成一个活的摇钱树喽。
一顿海吹完毕,两人就去喝酒了。肖林也从不再喊别人,就两人,一瓶酒,喝完了就开路。
今天,肖林拿了两瓶,说是为二贵庆贺,自己早就知道二贵会有这么一天的。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一瓶酒很快见底了。
二贵有些脸红耳热,说,不喝了。肖林说,俅,谁不喝,谁孬种!
二贵说,俅,谁怕谁,又不是敌敌畏。
两人又开了一瓶。
妈的,肖林喊了个小姐过来,把狗日的小杯子撤了,拿碗来!
两只海碗拿了过来。
肖林把碗拖过去,摆在一起。咕嘟,咕嘟,斟了一海碗。咕嘟咕嘟,又斟了一海碗。
两碗碧波荡澜。
肖林说,喝!
二贵说,喝!
两人把碗一碰,一仰头,见了底。
肖林说,再来一碗!
二贵推辞说,我不能喝了,这么好的酒,留到下次喝。
肖林说,俅,下次,下次,我们喝法国的,这法国佬,啥都不俅行,就女人和酒,行!
一仰头,又是底朝天。
喝完了,两人出了酒馆。肖林沿着滨江大道,往家里走,先是踉踉跄跄,后来,越来越快,简直一路狂奔了。
肖林走了,二贵站了站,也走了。
雪比先前下得更大了。看不到天,天成了一大块大花布,密密麻麻的白色,一点儿规则也没有。那无数的白花,大的,小的,像发了晕似的直冲下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到处都一样,白天白地,一律的白,白得没有颜色,没有方向。
二贵朝着有路的方向跑。脚连脚,手连手,手脚并用起来,把雪一踢踢得老远,再踢,又踢得老远。二贵把头仰起来,朝天跑,头发尖上,脸上,都是汗,头朝天,眼睛变成了最高的地方,从最高的地方,看更高的地方,二贵越看越糊涂,越看越害怕。
二贵被什么绊了一下,一跟头栽在雪地里。爬起来,摸了一把脸,脸上全是雪。什么东西?突然,二贵眼睛停住了,一个红包裹,在这个白得放光的世界里,格外招人眼。
二贵赶忙跑过去,提了提,不轻。二贵探了头,一看是个石头,圆不咣咣的。
二贵本来想不理它。又忽然一想,不对,谁这么冷的天,把东西扔到这个鬼地方,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不是扔的,肯定掉的。二贵猛然想明白了。
谁的东西?谁的东西掉了?二贵喊了两声。喊完了,声音也没有了,像被吞进了海里。二贵决定再等一会儿,等失主一会儿找过来。可不久,二贵就失望了,这么冷的天,不要说人,就是耗子也懒得出门。不过,二贵不急忙回家,他坐在雪地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划火柴来点。刚划燃,还没凑到嘴里,一阵风扑来,把火吹灭了。二贵又划了一根,赶忙用手捧,凑上去吸了一口,一股烟刚冒出来,几坨雪落了下来,正好落在烟头上。又弄熄了。
几次不成,二贵毛了,把烟抓出来,放在手心里,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然后全部成粉末末了,才把它们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了踩,提起包裹,走了。
三
回到家里,二贵打开包袱,想看个究竟。
二贵找来了一个手电筒,先是用手光正对着,从上面往上看。然后再用手电光对着,从下往上看。这个石头与别的石头不一样,别的石头都是实在在的,这个石头不是。用手电从上一照,上半头是透亮的。再用手电从下一照,下半头也是透亮的。
二贵决定好好研究一番。二贵把他娘喊来,让她举着石头,自己看。二贵又找来一只手电,两头对着再照,再看。这下,二贵看得越发真灼了。透过外面粉黄的石层,里面竟然发出幽幽的蓝光,那蓝蓝得就像蓝色的火苗,不,更像个蓝色的球。还在里面不停地旋转,又像一汪碧绿的水在不停地荡漾。
这是什么?二贵从脑子里搜索一遍。二贵突然想起了,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祖母绿”,宝石中的宝石!
二贵的心,蹦个不停,里面一个小兔子,就要蹦出来了。二贵使劲捂,使劲塞,想把它塞回原处。但没法,硬是不行!
二贵又拿起手电,再仔细端详一下。这回,二贵真切地看到了,那石头里面的,纯正的绿,高贵的绿,正大正款的绿,猫眼般、狼眼般的绿!
二贵第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个“祖母绿”藏好。
藏到哪儿?二贵想了一会儿,决定把水缸挪开,挖了一个坑,把“祖母绿”埋了下去,然后又轻轻挪上水缸,直到看不到一丝的缝隙。
二贵这才满意地上床睡觉了。
但二贵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像根擀面杖。一闭上眼,那“祖母绿”就盘旋而来了。“祖母绿”不仅会飞,还会叫,还会像飞碟一样满屋子里乱窜。发出长而尖的怪叫,呼啸着,凄厉着,一会儿俯冲下来,一会儿盘旋而上,倏地藏在这儿,倏地又钻到哪儿。二贵伸手想捉,但怎么也捉不住;想看个清白,但怎么也看不明白……
一时间,二贵恍惚了,觉得天旋地动的。“祖母绿”真的会飞,还是会跑?是不是会像土行孙一样,遁地逃了?土里的东西都是有灵气的。土里的东西,见了土,都会活起来的……
这下真的坏了!二贵一气跑到厨房,慌里慌张地垫挪开水缸。一看,还在!二贵的心才放回了肚子。但这儿,是绝对不能放了!二贵把红包裹提出来,擦干净了上面的泥巴,把它揣在怀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二贵觉得墙眼里、墙洞里,还有那墙四炸八裂的缝隙里,都有无数的眼睛,这些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看他的一举一动。二贵想躲到哪儿,都躲不脱。
还是放到柜里安全。二贵这样想。二贵就搭了把凳子,掂起脚,把包裹放进了柜里,一把锁锁了。二贵想了想,仍然觉得不安全,就再加一把锁。二贵心想,两把,就是你砸一把时,我不知道。等你砸第二把锁时,我就醒了。那时,不给你逮个正着,我就不是二贵。
这一切做好后,二贵满意地回到床上。躺在床上,二贵翻了个身,在翻身的过程中,二贵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二贵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哪儿有一个柜子上两把锁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面藏着“祖母绿”嘛。二贵觉得自己是着急,急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
得想个万全之策。后来,二贵把垫被掀了起来,把包裹放了进去,然后再铺上。这一切做好后,二贵自己再扑了上去,趴在那儿,看起来,就像弓在床上睡觉。
压着“祖母绿”,二贵这才踏实下来。
四
第二天,媒二婆子来了。
媒二婆子是石疙瘩村最会说的人。
二贵不大喜欢媒二婆子,也不喜欢她那双到处拐来拐去的小脚,尤不喜欢她那比剪刀还快的嘴和贼精的眼睛。二贵见她来了,就从火笼边坐起来,走进里屋了。
大约过了一根烟的功夫,他娘把他喊了出来。二贵出去时,媒二婆子已经走了。
他娘说,二贵,我给你说个正经事儿。二贵说,娘,你说的事都正经呢。他娘说,这个事当紧要弄,不能拖了。二贵说,娘,你说吧。他娘说,你知道后山沟冷水湾么?二贵说,知道,就是一年四季冷水泡田的那个村,只收一季稻谷,但收得粒大饱满,做饭就漂得起一层油来。
是的,娘要给你说的,不是这个。你还记得,你喜欢的那个秋娘么。她就是那个村的人。
当然记得。二贵心里想。二贵在心里喜欢秋娘已经好多年了,直到去年才死了心。去年,二贵鼓起勇气,请了人,去秋娘家提亲。好容易,秋娘的妈来了,吃过一顿饭,连夜也没过,就走了。
后来,托人捎来话,说二贵人不错,可家太穷了。就是老鼠子来了,都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走了。这句话,石疙瘩村里,人人都知道。
现在再想起这句话,二贵娘也忍不住笑了。娘老了,但笑起来,并不难看,像朵开着的大理菊。
没笑了,二贵娘才说,好事呢,好事来了!
二贵头也不抬,啥好事。
现在人家托媒二婆子来说亲呢。二贵,莫嫌那女人是个二婚。二婚的女人才会怜惜男人,二婚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会过家,会疼人。秋娘也不错,长得也好看,还能干,你现在到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二贵知道。秋娘嫁给过村东头的强子。嫁过一年,有了个女儿。强子去深圳打工了,和厂里的一个女人有了关系,就没再回来了。秋娘知道后,一不哭,二不闹,就直接带着女儿回到了冷水湾村。
我问了媒二婆子,秋娘是还能生的。我看,这个是最好不过了。你看,本来有个女儿,要再生个儿子,就全奂了……
二贵说,是的,全奂了。最好。
秋娘家有个哑巴哥。哑巴哥也没讨到人家,秋娘家的原先放出话说,要找一个也有姑娘的人家,跟秋娘一换一,谁也不吃亏。现在秋娘家改变主意了,只要五万块钱,五万块钱一递到,就两清了。钱是人家的钱,人是你的人,一点儿没皮扯。
如果还有啥过节,让媒二婆子再打个圆场就过了。我不方便,媒二婆子方便。你不会说,媒二婆子会说。我看这事,要得,这是打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好事。
二贵,你听娘的话。这事,就这样定了。这事娘得做一回主。
二贵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二贵才说,娘,好事是好事,可这钱,我们上哪儿找去。我们家,你也不是不知道。
他娘没有接二贵的茬,仍然接着说,二贵,这事定了,我就放心了。你莫再冬瓜藤子南瓜芜子的。放决断点儿。钱,娘老了,不能操心了,你会操心的。这个事,千万,千万不能再错过了。我们这一辈子都指望这一桩事了,这事办好了,我放心了,你也安心了。那时,你再做你的事,娘也不管了,不再说你了。娘来求你了。娘和你死去的爹都求你了。
说完这话,二贵看到他娘的眼里流出了混浊的泪水。
二贵没再说什么,把手伸在火苗上烤,火把根根手指头舔得亮堂堂的,像一根根的血玉,还可以看见血在里面流动。
五
上半夜没睡着,一挨枕头就睡得沉了。二贵还是被什么声音弄醒了。一醒来,二贵觉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从墙的裂缝里看过去,娘屋里还亮着灯。都半夜了,娘屋里咋还亮着灯?二贵觉得不对劲儿。就把耳朵贴着墙听,像听到一股嗡嗡的声音。是啥声音?二贵越听,越觉得真切,就连墙也在颤。
是有人。二贵心里嘀咕了一下。二贵没有开灯,把棉袄拿起来披上。然后朝娘屋里悄悄地摸去。娘的屋半掩着,透过门缝,二贵看到了,他娘坐在床上,房间里站了三个人,都蒙着脸。一个人对着娘问“祖母绿”的下落,剩下的几个人屋子里翻着。
娘把脸侧在一边,看不出啥表情,反正一句话都不说。
人老骨头硬,人老嘴也硬。一个人恼了,挥手要打娘。
二贵急了,拿起铁锹向那人后脑勺砍去。一下子砍中了,那人血流如注,仆地倒在地上。另外两人也不敢来帮忙,慌忙跑了。
二贵这才上去,扯了那人的罩面,一张胖脸,二贵看着,觉得有几分面熟。二贵想了会儿,才想起,这是镇里临时招聘的治安联防队员。冬季是治安事故的多发季节。镇里临时招聘了十个治安联防队员,负责夜晚巡逻。
这事过后,二贵觉得“祖母绿”不能再放在家里了。放在哪儿了,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放在肖林哪儿安全,人也保险。后来,二贵做了一个木头盒子,把“祖母绿”用红布包了三层,放在盒子里,盒子不大不小,“祖母绿”放进去,刚好严严实实,一点儿也不晃荡。二贵又买了一把新锁,把木盒子锁好。找了一条破麻袋,把木盒子放在里面,搭在肩上,进了襄阳城。
这事办好后,二贵又回到了石疙瘩村,过起了平静的日子。等二贵把这事渐渐要忘记怕时候,一个黑黑瘦瘦的人找上门来。那人自称是“祖母绿”的失主。他怕二贵不信,就给二贵讲起了“祖母绿”的故事。“祖母绿”就是这个黑瘦的人一手赌过来的。黑瘦的人黑是黑,过去却是个有钱人,他的钱,来路正的很,是在煤矿上,工地上,金矿上,一把血,一把汗地挣来的……钱一多,就好生钱,最后,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有钱人,多得数不过来,也懒得数。不过,钱多了,人就容易犯邪。黑瘦的人说自己也是。不知为啥,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黑,自己瘦,自己粗且糙,他就玩命般地喜欢上洁白、细腻,光滑而且还显得丰腴的玉石。人一喜欢就入迷,一入迷就走魔,一走魔就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成了痴子。黑瘦的人也是,那段时间是只要见到了石头就往上凑,见到了好一点儿的玉石就迈不开步。他先是买,小块小块的买。过了段时间,他觉得不过瘾,就赌,就大块大块地赌。赌,赌,赌的是运,不来运是没法的事,看得好好的是块玉的料儿,赌回来,一刀砍下,变成了白楞楞的石头,呲牙裂嘴地笑。
一次,两次,赌得他火起。他不相信自己的点儿,就这样背,后来,他就在赌石场住下了,一成几年不回家,和一大帮和他一样的人吆五喝六地喊价,然后剖开,然后垂头丧气。有新石头出去,他们还是见了命般地挤上去……后来,这个黑瘦的人把房子抵了,车子卖了,银行里的钱取完了,直到胸脯前屁股后,上上下下都是债……上门要钱的,见天排队赶淌儿,一个接一个,不断天的,前脚走了,后脚来了……看到这种情况,老娘被活活地气死了,媳妇也跟人跑了。那段日子过得真他妈的太惨了。但没法,再惨的日子也要过啊。面前的这个黑瘦的人长叹一口气。但他说,他有的是狠气,他把这些事都能放下,像它们根本没发生过一样,找一盆干净的冷水,洗一把脸,再回到赌石场。没钱了,到银行里贷款赌,找人借着赌……妈的,造业死了,不是人过的日子。说着说着,这个黑瘦的人眼里竟放出凶光来,二贵觉得这是赌红眼赌徒的光,是疯狗眼里的光。妈的,死就死在这个上,反正就是死,不赌,死得更快。老天还算是眷顾他,后来,他还真的赌了块正宗的“祖母绿”。真正的真家伙。赌成了,他发疯般地喝酒,喝了酒后,背上“祖母绿”跌跌撞撞地跑,跑向哪儿,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跑。后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黑瘦的人说到这儿,打住了,看了一眼二贵。我不是求你,但你看,我现在只指望它救命了。有它,我就能把日子过下去。没有它,我命也不要了。兄弟,你一看就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我不会亏你,按我们江湖上的老规矩,捡半捡半,一人一半……
二贵听了,没有了二话,就带着那个黑瘦人直奔襄阳城而去。
襄阳城似乎依旧。人、车和房子都一样。
可到肖林店门口时,二贵却大吃一惊。原来的收藏店已改成“红衣坊”了,专门卖红短裤头、红背心,还有红胸罩。店主还在招徕顾客,穿上它能避邪避难、逢凶化吉,灵验得很勒。
二贵忙把店主拉到一边问,肖林呢。
肖林?十多天前,已把店转给我了。
二贵再打听,才知道肖林一家早就搬出了襄阳城。搬到哪儿,谁也不知道。
作者:饶龙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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