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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度
作者:杨惠玲  发布时间:2011年9月14日  阅读数:1999  查看评论  
在我看来,剃头匠吴老三的眼光总比别人短半寸。可想而知,仅这半寸,思想上就落后别人一大截了。比如说,最能代表一个理发师形象的活字广告非自己的发型莫属,然而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有一种想要打理一下他头发的冲动。他的头发就像是一蓬被狂风吹折的枯草,杂乱无章地倒向一旁。恰巧,这对一个理发师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绝对是不允许的。
吴老三从不承认自己是理发师。也是,他的顾客多半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这些老男人们灰头土脸地走进他那间逼仄的窝棚一样的理发室,被他三下两下地用劣质洗发精洗好后,再摁倒在一把老式的转椅上。顾客若是六七十岁的男人,他是连问也不会问一声的,拿着剃刀径直走到墙角,一手拽着钉在墙上的一块黑色荡刀布,来来回回地荡着剃刀的锋刃,直荡出寒光闪闪。然后抻开五指,绷紧顾客的头皮,一手操着刀柄,将腕悬起,从容地游走在毛发之间。我坐在对面的发廊里,曾无数次仔细地观察过他剃头的整个过程。可以说,他操刀时运筹帷幄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书法家在挥毫泼墨,横,竖,撇,捺,点,最后收刀。客人若是四五十岁的男人,他手里的工具就会变换成一把手推剪。所以,从他那里走出来的男人们,不是顶着锃光瓦亮的光头,就是顶着麦茬一样的寸板头。不过,他们都不再蓬头垢面,而是清清爽爽、容光焕发的,包括那些已经长到了鼻孔外面来的鼻毛都杳无踪迹了。吴老三说,剃头就是剃头,讲究的是面面俱到,哪里像是理发啊。
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屑。他的弦外之音,是说像我这样的理发师没法跟他相比的。可是,他怎么不想一想,他的收入也是没法跟我相比的。他为一个光头忙活的时间要长出我的好多倍,而收入却不及我的三分之一。我的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女徒弟们,在客人的头上鼓捣一阵,就会收费三块,而这仅仅就是干洗一下。
都说同行是冤家,我却从没把吴老三当作过真正的对手。我实在看不出他对我有一点点的威胁。倒是我,看到他的拮据与困顿,常常会在喝酒之后拍着他的肩膀很哥们意气地帮他出出点子。我说,吴老三,你也带几个女徒弟吧,好帮你装点一下门面,招揽一下生意。吴老三醉眼朦胧地朝我摆手,说,我师傅教我的时候说过,男人的头,女人的腰,只能看,不能挠。我哈哈大笑,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全国都在搞改革开放,有些地方还专门开有红灯区呢,带几个女徒弟又算个屁呀。你吴老三一个人还这么墨守成规,怎么养活得了老婆娃子啊?我一说到这里,吴老三立即就像是打霜的茄子,蔫了。
吴老三的老婆胡晓梅是我在漳河镇上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生过两个孩子,身体却一点都没走形,圆脸,长发,皮肤嫩得就像透明的白萝卜。她也是一个匠人,一个修钟表的匠人。她整天都把头埋在那用五块玻璃做成的方框里,拿着镊子聚精会神地鼓捣钟表,以至于她忘记了时间的运转。时代的讯息以风一样的速度刮过来,漳河镇满大街都可以看到手腕上带着电子表的人们。一天不上发条就会停摆的机械表渐渐地退出了漳河镇的市场。连续一个星期或一个月,都接不到一单生意于她已经是常有的事了。但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到了做饭的时间,她就会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把煤炉子提出来,放在店外的露天地里做饭。逢到刮风和下雨的日子,她就把卷放在棚屋顶上的遮雨布撑开。风很劲道地把遮雨布鼓上去,又瘪下来,两根撑杆被鼓得东倒西歪。胡晓梅不知从哪里搬来两块大石头,压在雨布的两个角上,就开始站在雨布下炒菜。风声渐渐地弱了下去,锅铲声渐渐地响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闲着的吴老三都会无遮无挡地从对面冲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发廊的大镜子前,朝对面张望,朝胡晓梅张望。那种张望其实是一种等待。风将煤炉子里的火劲吹得四分五裂,这就更加延长了饭好的时间。望着望着,吴老三就会情不自禁地骂一句,这狗日的风,这狗日的雨,不刮不下你就会死啊。我就笑,你吴老三只能管你的老婆娃子,还能管天管地管刮风下雨啊?吴老三深吸一口气,说,冬天虽说让人难熬点吧,可我还是喜欢冬天。
冬天里的什么生意总是会有一些起色的。我的发廊里每天都挤满了烫发的女孩子们,那些花样繁多的发型,更增添了女孩子们的妩媚妖娆。就连吴老三看了也忍不住对我伸出大拇指说,你这家伙还真是有一套,看把女孩子们打扮的,啧啧。我得意地说,那是,发廊跟剃头铺当然是有区别的。话是脱口而出,我根本没有想到吴老三的生意正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吴老三听了,神色黯淡地连声叹气。我忙又说,晚上得了空闲,把你的老婆和大闺女带过来,我给她俩整个发型,保证让你喜欢。免费的。吴老三的不快竟然一扫而空,满怀欣喜地答应了。
当天晚上,吴老三就把胡晓梅和女儿吴迪带过来了。胡晓梅是长发,好打理。我给胡晓梅的头发先修了个形状,然后烫成个大波浪式的卷发。整个过程中胡晓梅一直低垂着头,很顺从地任由我把她的头扭来扭去,没说一句话。上完定型膏后,我对胡晓梅说,把你的头抬起来。胡晓梅慢慢抬起头,目光就触到了面前的大镜子,这一触不打紧,竟被镜子里的人吸引住,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了。镜子里的胡晓梅还是原来的胡晓梅,只不过原来的呆板没有了,就像是突然间沐了春风一般,生动活泛了很多。吴老三定定地看了胡晓梅好一阵子,才把目光转移到吴迪的头上。吴迪原来的发型也是吴老三一手剪的,老气横秋的短发,要想改动很费劲。我七弄八弄的好一阵,将她的头发弄成个蘑菇式的形状。吴老三满眼流露出怜爱的神情,又是一连串啧啧的赞叹,说,瞧我闺女,哎呀,漂亮得就像商店里的洋娃娃。我趁机说,吴老三你也看见了,剃头店的前景很不乐观吧,脑筋再转不过弯来可就没饭吃了。吴老三叹气说,这该死的改革开放啊。
吴老三执意不肯把店铺和手艺进行改造。他的生意越来越冷清。有一天,吴老三神情慌张地跑过来跟我说,有人要把我闺女拐跑。我认为这是吴老三因为某种焦虑,而出现了癔病,说,尽瞎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人贩子?偏偏就要拐你闺女?吴老三说,是她亲爹要拐走她。我被他说糊涂了,问,她亲爹不是你吗?吴老三神情悲凄地摇了摇头。原来,胡晓梅嫁给吴老三的时候已经怀了吴迪。难怪,我从吴迪的眉眼里和神情上都看不到吴老三的一点儿影子。我问,人家亲爹找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吴老三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却反过来问我,你说我像不像她的亲爹?
说实在的,吴老三对吴迪的感情之深远远超过了对儿子吴盼。我经常看见吴老三把吴迪举过头顶,再将她抛出去,然后又用双手把她接住,搂在怀里亲个不停。他们快乐的大笑,让吴盼很是羡慕不已,他向吴老三张开双臂,说,爸爸,你也抱抱我,像抱姐姐那样把我抱得高高的。吴老三就象征性地抱起吴盼,举一下,再抛一下,末了,说,好了,一个人玩去吧。吴盼说,爸爸,你也亲亲我。吴老三就在吴盼的脸上啵一下。
没过几天,一个陌生的面孔果然出现在了吴老三的店铺前。那个男人瘦高个儿,白白净净的,穿着花格的衬衫,配着一条蓝色的喇叭裤,皮鞋擦得锃亮。我们都以为他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干部。吴老三后来说他就是吴迪的亲生父亲。他那派头十足的样子,最起码也是个万元户,难怪吴老三要这么紧张他。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站在店铺前朝里面看了看,就气宇轩昂地跨了进去。进去之后的种种情况,我不得而知。但那天我看见那个男人出来后,提包就瘪下去了。他牵着吴迪走在前面,胡晓梅紧随其后,吴老三灰塌塌地牵着吴盼跟在胡晓梅后面。他们走进了镇街的唯一的一家饭馆里。那个阵势让我觉得,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争夺战。男人的优势显而易见,会让自卑的吴老三不经说服就溃败而退了,主动把吴迪还给了那个男人。可是,出来的时候,我没看见那个男人,满面红光的吴老三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吴迪高高地骑在吴老三的肩膀上,胡晓梅牵着吴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有人就开吴老三的玩笑,说,爹妈都是娇惯着幺儿子,你吴老三倒是反过来稀罕丫头。吴老三也不避讳,说,丫头咋啦?我就是稀罕丫头,丫头是我的心肝宝贝。大家都笑,说,谁不晓得你吴老三是个酒鬼,丫头长大后是要把给人家的,你心里想着去丫头那里喝酒呢。吴老三沉着脸说,这丫头是我的,谁也莫想要。
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而是住进了镇街的旅社里。他每天都要到吴老三的店铺里呆上一阵子。他一来,吴老三就立即走出去,从街东头慢慢慢慢地走到街西头,再从街西头慢慢慢慢地走回来,就像漳河镇街上有道让他看不够的风景。而胡晓梅呢,就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在剃头铺里,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由于声音很小,他们在说着什么?我也无法得知。但我从对面看见他们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那个男人说着说着就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店铺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踱一会儿又坐下来,接着再说。胡晓梅始终像平时那样,安静,平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抬一下头,朝外面看一眼。大概她的样子让男人失望了,男人很烦躁,又站了起来,朝她大声地叫,一个剃头的,他有什么好?能挣几个钱?我怎么能让你和我的闺女跟着他吃苦受罪?走,跟我走。胡晓梅终于被男人的话激怒了,她也大声说,那你以前干什么去了?走,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她边说边站起来,把男人往外面推。男人在她的推搡中,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胡晓梅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挣脱了,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男人无奈,只得走出了店铺。
男人对胡晓梅的搂抱,让漳河镇上的人们大开了眼界,他们对此事一直津津乐道。吴老三却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胡晓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吴老三底气十足地对我说,我就给那个男人腾出时间来,看他能不能把吴迪带走,把胡晓梅带走,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胡晓梅拒绝了?
男人很不甘心,他还是每天晚上都住在旅社里,一到白天,就仍然来继续纠缠胡晓梅。胡晓梅兀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对他不予理睬。男人也不在乎,很有耐心地跟她软磨硬泡。吴老三害怕男人偷偷地从学校里把吴迪抱跑了,干脆连生意也不做了,每天都守护在学校里,紧紧地盯着吴迪。吴老三说,那生意做不做还不是一个样?反正也没人来。男人似乎不是单纯冲着吴迪去的,他一次也没有去过学校。吴老三就有些泄气了,送吴迪上学后,回来若是没看见男人,他就会坐在店铺的转椅上,愣愣地看着镜子发呆;若是男人坐在店铺里,他就木着脸返回来,从街东头慢慢慢慢地走到街西头,再从街西头慢慢慢慢地走回来。
男人的所作所为和吴老三对男人的态度,终于把吴老三的两个哥哥给惹毛了。他们先是指着吴老三的鼻子,大骂他是个孬种,人家在打你老婆的主意,你看不出来吗?你个憨货,还把吴迪看得紧紧的,看紧的应该是胡晓梅才对。你个憨货,人家一来你就走,还给人家创造机会,你以为你是拉皮条的老鸨啊,你个憨货。吴老三申辩说,我的老婆我还不了解啊,要你们来替我操这份心?吴老三的两个哥哥气得哇哇大叫,说,就你?你个憨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数钱呢。不看你是兄弟几个中最小的,哪个愿意为你操这份心,你个不知好歹的憨货。他们在那里争吵,胡晓梅就安静地坐在精修钟表的摊位上,拿着镊子鼓捣钟表。她的头埋得很下很下,看不见她的表情。吴老三的两个哥哥,教训了吴老三一顿后,就把矛头一致指向了那个男人。他们拿来了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子,恶狠狠地扔到了那个男人的脚下,气势汹汹地威胁他说,你一个外地人,在我们的地盘上耍什么横?大白天的,就敢来拐骗人家的老婆娃子,没有王法了吗?老子今天就把你这个没羞耻的嚣张的人贩子给绑到派出所去。他们一个捋袖子,一个捡起地上的绳子,递给吴老三,说,给,对这种人你还客气个啥,有种你就把他绑了。吴老三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那里。他的两个哥哥大为光火,骂,果然是个没有用的东西。胡晓梅早就把头抬起来了,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里慢慢地涌出了泪水。
对于吴老三两个哥哥的威胁,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露出一点儿的胆怯相来。大概是因为他鼓起的腰包给他壮了胆子,不等他们动手绑他,他就从腰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来,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对着吴老三的两个哥哥一呶嘴,说,给,这些应该够了吧,胡晓梅和我女儿这几年吃的喝的用的,这些钱应该足够了。男人的这一行为让胡晓梅很受辱,她从摊位上站起来,捂着脸跑进了自己的睡房里,关上门,号啕大哭。吴老三愤怒地瞪着男人,却说不出话来。他的两个哥哥很轻蔑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说,你不就是个爆发户吗?拽个什么的拽,谁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你给再多的钱,我们都不会让胡晓梅和吴迪跟你走。滚吧,有多远就滚多远,滚回你的老家去。他们虽然嘴上这样说,眼睛却盯在那沓钱上,逗留了很久。男人镇定自若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找上门来讨要东西的外地人,他的理直气壮让我感觉他和吴老三的角色此时应该发生置换,他倒像是那个屋子里的主人。他鄙夷地斜视了吴老三的两个哥一眼,抬脚就把那根用来绑他的麻绳子踢出了老远。他的这一踢大大地刺激了吴老三的两个哥哥,他们恼怒到了极点。他们一个又去捡那根绳子,一个大声地对吴老三吼叫,你个没用的东西,还愣在哪里干什么?他们这一声吼把吴老三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是让他去绑那个男人。吴老三就抓起来沓钱塞进那个男人的怀里,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出了店铺外,吴老三对男人说,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胡晓梅现在根本就不理会你,她和吴迪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男人站在外面,对着里面大声喊,胡晓梅,胡晓梅,我会在这里等下去,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为止。吴老三朝他吐了口唾沫。他的两个哥哥骂骂咧咧地从店铺里撵出来,说,狗杂种,有本事你站那里莫动,看老子敢不敢绑了你。男人拔腿就跑了。
我们都认为那个男人会知难而退,滚回老家去了。没想到,当天晚上,那个男人就跑来捶吴老三的门,边捶边喊,胡晓梅,胡晓梅,你出来,你出来啊。他的声音在空旷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无限苍凉。捶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他。隔了一会儿,男人不再喊胡晓梅了,改喊吴老三了,他喊,吴老三,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把胡晓梅和吴迪还给我,她们俩是我的。这一喊,里面就有动静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有人在一块一块地下店铺的门板。吴老三低声斥责,你是狼崽子啊,这么冷的天,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跑来叫什么叫,把一街的人都给吵醒了。又说,进来吧,今天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男人大概是进去了。我听见门板又一块一块地关上了。后来,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北风吹动吴老三店铺上面的那块雨布发出的哗哗声。
第二天清晨,我一开门就朝吴老三那边张望。吴老三的门早就开了,胡晓梅仍然在店铺里,手里拿着抹布正认真地擦着玻璃镜子。我长长地替吴老三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吴老三的两个哥哥又来了。他们身后跟着那个男人。这阵势让人看不懂了。更让人看不懂的是,吴老三的两个哥哥居然跟那个男人搞到一起了,他们替他规劝吴老三,跟他一个鼻孔出气,让吴老三把胡晓梅和吴迪还给他。吴老三很烦他的两个哥哥,说,我的家事我会做主,根本就不用你们来插手。吴老三的两个哥哥说,你个憨货晓得什么,你会做主你的日子就不会过成这个样子了。人家做生意是越做越兴旺,越做越富裕,你再看看你,一天不如一天,把个好端端的生意给做塌了。吴老三说,这能怪我吗?要怪就怪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那个男人在一旁冷冷发笑,说,穷要思变,我看你的脑筋就是差根筋,就你这样子,不思变通就会穷一辈子,我怎么敢让晓梅和我女儿跟你过一辈子。吴老三的脸红得像块猪肝,额头上的青筋瞬间就突显出来了,他嗷嗷大叫着,从椅子上一下子弹跳起来,扑向那个男人。他的两个哥哥一把把他拽住了,说,你跳个什么跳,难道人家冤枉你了?他的两个哥哥把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地架在腋下,吴老三就很徒劳地在那里拼命地弹跳。男人用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颏,冷眼看着他像蚂蚱一样蹦达,时不时地翘起嘴角嘲讽地笑一下。吴老三恼羞成怒,跳起来,伸出双脚去踢男人。男人轻轻一闪就躲开了。吴老三对他的两个哥哥说,你们快把我放下来,让我好好收拾他一顿。他的两个哥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来,摁倒在那把转椅上。吴老三嘴里呜呜啦啦地发出尖利的哀嚎,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逼视着他的两个哥哥,问,你们俩是不是拿了他的钱了?他们俩被问噎住了,好半天才说,你平时不是最疼爱吴迪吗?疼爱她就得替她着想,吴迪都快成大姑娘了,晚上还跟你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她没羞没臊吗?她亲爹是来接她到城里享福去的,她亲爹能让她上好的学校......你这个爹能给她什么?嗯?他们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把吴老三炸晕了,愣怔了半晌,他才很干脆地回答,我能给她爱。他的两个哥哥和那个男人一听,用手拍打着胸脯,几乎笑岔气了。吴老三很生气,大声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就是能给她很多很多的爱。他两个哥哥说,你个憨货真好笑,亏你说得出口,她亲爹的爱会比你这个爹少?如果你耽误了她一辈子的幸福,你就将变成个罪人。吴迪现在还不懂事,还不晓得恨你,等她长大了,晓得了这件事,她会恨你一辈子,连爸爸都不会再叫你一声。吴老三一时就像缺了氧,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由惨白遽然变成乌紫。良久,才发出呓语般地声音来,像是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她以后连爸爸都不会再叫我一声?他两个哥哥肯定利落地回答了他,你耽误了她的幸福,她是肯定不会再叫你爸爸了。吴老三犹如被子弹击中,颓然躺倒在转椅上。
这场规劝一直持续到傍晚也没有一点儿结果。因为关键的人物是胡晓梅,吴迪能不能跟男人走,完全取决于胡晓梅的态度。他们争论了半天,才发现胡晓梅当时不在现场。他们只好闭上了嘴巴,焦灼不安地等待胡晓梅从外面回来。等胡晓梅牵着吴迪和吴盼刚踏进店铺的时候,吴老三的两个哥哥和那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男人说,胡晓梅,求求你,带着吴迪跟我走。吴老三的哥哥也怂恿说,胡晓梅,带着吴迪跟他走吧,到城里享福去。胡晓梅脸涨得通红,说,我是商品么,被你们这样转让来转让去?说着,她把脸转向吴老三,吴老三已经像摊稀泥一样,瘫软在转椅上,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胡晓梅走过去,把吴老三从转椅上扶起来,还用手把遮挡了他眼睛的一绺头发拨拉开了,说,这里是我的家,哪里我都不会去。吴老三听了此话,号啕大哭起来。
至于胡晓梅和那个男人以前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吴老三一直守口如瓶,我也不无法猜测出来。但胡晓梅斩钉截铁的态度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所有的人,她是不会带吴迪走的。我们也都认为事情到了这儿已经结束了。那个男人该知趣地滚回老家去了,吴老三他们一家四人继续过着从前一样的日子。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吴老三拿着他的剃刀跑到我的发廊里来,让我帮他剃头发。他说,刀子我已经在荡布上荡好了,你只管把头发给我剃光,像和尚那样的剃光。我揶揄道,你老婆对你忠贞不二,你又舍不得去当和尚,刮那样亮干什么?吴老三却说,我就是要去当和尚的。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吴老三认真地说,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我说,吴老三,胡晓梅的话你没听见吗?她是不会带吴迪走的,你这样做简单太不负责了。再说,我又不是寺庙里的方丈,就算我把你的头发剃光了,你也成不了和尚。吴老三突然痛哭流涕,说,既然胡晓梅和吴迪有个更好的归属,为什么我还要自私地霸占着她们呢?剃光了我的头发,就算是斩断了我和她的念想了。
我不知道吴老三是不是受了他两个哥哥的蛊惑,还是他的自卑心理在做祟,反正他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任我说什么都是白搭。我很生气地把他的剃刀扔了,说,要剃你自己剃,我才懒得跟你烦。吴老三捡起他的剃刀,对着镜子,真的开始给自己剃起头来。他一刀一刀地刮着,表情极其庄重,极其肃穆。让我恍惚觉得,那就是一个佛教徒在接受受戒仪式。吴老三真是一个很好的剃头匠,给自己剃头也像别人那样干净利落。他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收起刀子,说,这把刀子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干活了,今天我让它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干自己的老本行。永别了,老伙计。说完,他将刀子抛了出去,很悲壮地走出了我的发廊,很快融入了苍茫的夜色里。
从第二天起,我再也没有看见对面的门打开过。听人说,胡晓梅带着两个孩子到处去找吴老三了。可是,漳河镇街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一座寺庙,吴老三究竟去哪里当和尚了呢?无人知晓。第二年开春,我离开了漳河镇街,胡晓梅和吴老三后来何去何从?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有关吴老三的点点滴滴渐渐地淡出了我的记忆。有一天,我去理发店里理发,让理发师把我的鼻毛和耳毛都掏干净。可是,他把我的皮肤划伤了好几条口子,也没把我的鼻毛和耳毛打扫干净。我火了,说,你这手艺跟吴老三的可差远了。我说着,脑海里就浮现出吴老三给自己刮光头的情景。我觉得自己开始怀念吴老三了,怀念他的手艺。他真不该扔下他的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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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很生活的现代小说
评论人: 李虹 发表时间: 2011/9/18 9:56:38
内容: 充分反映了基层百姓的生存状态,不错的小说,欣赏了!
标题: 写的真好
评论人: 山凤凰 发表时间: 2011/9/15 12:38:44
内容:

太喜欢看你的小说了,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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