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住的社区街角拐弯的地方，老赵就在那里修鞋、补鞋，这一修补就是三十多年。我认识老赵。老赵的手艺好，为人耿直，但我总觉得老赵的脾气不太好，甚至有些倔。不过，找老赵修鞋的人很多，老赵童叟无欺。
这天，我路过街角，见有一位很斯文的年轻人对老赵说：“师傅，我们老总有一双鞋坏了，想请您修一修。”
老赵说道：“把鞋拿来就是啦。”
“我们老总那双鞋有5000 多块呢，只是鞋跟磨损了一点，想让您到他家去给看看。”
“不去，没这规矩。”
“师傅，我多给您10 倍的钱。”
“你给我20 倍的钱我也不去。我在这里修鞋修了三十多年，还从没有上别人家去修过鞋呢，这是规矩。”老赵一本正经，而又斩钉截铁地说。
我心里好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老赵还这么倔，放着多10 倍的钱不赚，偏要把规矩看得那么重。而且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又不是别人定的，改一下规矩，只要对自己有利，又没有人来反对，更没有人来监督，想改，不就随便给改了。现实中，不光是规矩，就是法律，对一个人，对一个团体来说，有利，想改，不就随便给改了。但我心中还是对老赵多了几分敬重。
又有一天下午，阳光挺好，我也在老赵的修鞋摊上给鞋跟钉掌。过了一会，见蒋处长也来给鞋钉掌。旁边的人纷纷和蒋处长打招呼，但老赵却无动于衷，依然低着头，认真地修着鞋。
老赵给蒋处长钉完鞋后，说道：“八块钱。”
旁边有人连忙说：“这是蒋处长，老赵，便宜点。”
老赵没理会这些人，却说：“我靠手艺、力气吃饭，认不得当官的。”
蒋处长连忙说：“赵师傅说得对，说得对，给我钉鞋掌，那能不按价给钱呢。”边说边忙掏钱。傍边有一位早已掏出钱，要给蒋处长付钱，老赵却并不接，还说：“又不是你修鞋，你掏钱干什么？”最后，蒋处长掏出10元钱，说道：“谢谢你，赵师傅。”老赵接过蒋处长手中的钱，放进了盛钱的匣子里，又拿出两元钱找给蒋处长。蒋处长又连忙说道：“不用找了，不用找了。”但老赵硬是把两元钱找给了蒋处长，嘴里还说道：“我决不多要别人一分钱。”我知道老赵做得对，但觉得他太不近人情了，不管怎样，总得说话说婉转一点，给别人一点面子吧。老赵虽然手艺好，时间久了，这样也会成为孤家寡人的。
可奇怪的是，老赵的生意却一直这样好。
现实中，许多人以为穷人，社会地位低的人就没有尊严，其实，做人的自尊往往在他们身上坚不可摧。看着老赵那张倔强而又写满沧桑的脸，我突然明白，一个人的尊严，不在于地位、权力的高低，不在于获得金钱的多少，而在于骨子里做人的尊严。现实中，看惯了太多的献媚、逢迎，溜须拍马；甚至是奴颜媚骨，人身依附，卖身投靠……
而老赵，一位修鞋的老头，在我眼前矗立起一个大写的“人”字！这“人”字的尊严是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但为了这尊严，他们可能活得很惨，很“悲催”，而且这种尊严也很脆弱，因为它毕竟没有制度来做保证，去维护它的代价也太大，有时也很惨烈，甚至要付出生命。
什么时候，我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用不着刻意去维护自己的尊严，尊严成为与身俱来的东西，这个社会就真正自由了、平等了！
此文原载2011年9月27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