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会春杯文学大赛参赛作品·作者单位老河口市文联】
东 寺 村 之 夜 ○ 涂宏伟
走进东寺村,日头已经衔住了西山尖。
村支书是个壮小伙,大名杨忠强,俗称杨老三。他早就在村口等着接我,因为头天在镇上见了面,这会儿一碰头,嘻嘻哈哈拉了就走。边走边说道,歪官歪官,你就住在歪官家,那可是座北京四合院哩。
歪官?我吃了一惊,说道,“三万”活动有纪律,下村不准住干部家。
杨老三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嗓子直打哽儿,啥官呀,他狗屁都不是!
入乡随俗,支书前脚走,我后脚跟,很快来到了一座漂亮的院门前。打眼看去,院子里一个老汉,瘦高个,正背看手来回踱方步。听到响声,闪身便朝我们走来。脸上笑着,肩膀斜着,脚步却嗵嗵嗵地很有力。到了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道:好哇,我京漂二十年,回来盖新屋,翘崩崩儿的北京四合院,还就等着贵客临门添喜气呢!放心,孩子们都在京城,家里就我跟太太俩人,包你方便!
杨支书介绍说,他就是歪官,大名杨长根,改革开放,他到北京闯码头,占了二十多年便宜。如今老掉牙了,又回过头来占便宜——
兔崽子,当着稀客没大小,忘了老子是你六爹,忘了老子找你妈告状了。最多三句话,管叫你个混球回家没奶吃!歪官又笑又骂,快活得象个老小孩。
我明白,在乡下,兄弟找嫂子没得说,晕的素的,闹翻天也没人管。
歪官一炮打响,杨老三立刻发蔫。口里说,歪吧,叫你歪吧。八杆子打不住的亲戚,六爹六爹,看把你烧的。好了,说正经的,你先叫领导洗一把,我这就去叫人把准备的铺盖送过来,驻村干部不准吃请,家常饭还是得热热乎乎。今晚你就看着办,总之,坐车走路一百多里,你不能亏了领导——
听到这里,我一把拉住杨老三的胳膊说,杨支书,我提你个意见,我进村就是回家,不是领导,你要见外,我立刻走人。
杨老三一愣,说道,不叫领导叫啥,总不能指名道姓乱马无笼头!
我说,指名道姓才好,当然也可以简化,象我,姓余,就叫老余吧,既随便又亲近,就跟当年的八路军一样,跟群众打成一片。
杨老三还在迟疑,一扭脸道,歪官,你说叫啥合适?
歪官说,你猪脑子,这也为难?在京城,男人们场面上都称先生,场面下就叫兄弟,老百姓不讲究,张三李四王麻子,越随便越跟你唠嗑。
对对对,歪官老哥说的对。我连声附和。
杨老三笑了说,哎哟,不亏北漂一场,肚囊皮里还真漂了点名堂。
歪官脸一板,骂道,滚蛋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告诉你,晚上我这儿的饭菜,是王刚的广告词儿,道地的北京味儿!八点整开斋,过时不候!
人心放到狗肚里,便宜不了你。杨老三边说边笑,嘻嘻哈哈走了。
歪官热情爽朗,一口改劁子普通话,听来又新鲜又有趣。按说,东寺村跟河南邓州接界,站在地头一脚踏两省,应该到处都是“河南味儿”才对。可眼下的歪官却成了个另类,言谈举止中几乎全是“北京味儿”了。
歪官的家也与众不同,只说花格围墙一项,在周围的房子中间就称得上是鹤立鸡群。整体格局更是不一般,小院呈马蹄形,座北朝南,上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一律青砖红瓦,大窗全玻。院门为骑墙重檐雕花门楼,石条门楣,石础门框,一对小形石鼓立在大门两侧,上刻缠枝花纹。墙上有空调机,屋顶有“卫星锅”,厨房里有煤气灶、排气扇,洗澡间用的是“太阳能”。
除此之外,院门外还有个小菜园,以路为界,一分为二。东边园中有水泵水池,西边园中有石凳石桌。靠墙一溜十几个大缸盆景,种有松树、榆树、黄杨、紫荆、牡丹、玟瑰等等。夕阳的余辉中,一派郁郁葱葱,清香四溢。这种环境的住宅,别说在山村少见,就是挪进北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档四合院。
歪官跟老伴在屋里忙着,我略略洗完,便在院中左看右看,暗自感叹。歪官从屋里出来说道,小老弟,咋样?这小院儿不辱没人吧?杨老三贼能,钻窟窿打洞显摆,这是存心叫客人看好呢。
是啊,谁想把肥肉埋在碗底下?杨支书是推崇老大哥呢。京城我去过多次,象老大哥这种小院,这种环境,全北京也找不出几个来。
哎——兄弟这话我爱听,否则,我二十年的老北漂,岂不真叫老白漂了?哈哈,看来咱俩投缘,兄弟是那年生人?歪官问。
我说,杨支书告诉我你属鼠,咱俩同属相,只是我比你小一轮儿。
那也快五十了?看不出看不出,城里人倒底面嫩。哈哈,大老鼠小老鼠,一窝老鼠不嫌骚,五百年前是一家。
温馨而美丽的春夜里,歪官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这时,歪官的老伴王嫂出来说道,老头子,饭菜齐了,老三咋还不来?
歪官说,烂脚子菩萨,谁知道又野哪儿去了,咱吃咱的,不等他!
一句话没完,从门外跑进一个半桩子男娃,连连叫道,歪官歪官,坏了坏了,王土沟的人来扑气,围了村委会!杨老三叫你赶紧过去,越快越好!
歪官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又一松,也不说话,背起双手在院里来回走。男娃急了,说,你快去呀,他们人多,杨老三捂扎不住,再晚点说不定要动手了!
秋娃子,你嘴里咬个蛋那,慢点说,说清楚点。动手动手,还杀人咧,光天化日,老子看谁敢!歪官朝来人大吼一通,又自言自语道,狗日的杨老三,老子早就提醒他了,人命关天,马虎不得,他倒好,耳朵当扇子,打蚊子了。猪鼻子插葱,装象了。装呀,装到底呀,出了麻烦吧,噢,现在想起我了,要叫我顶缸了,老子可不是支书,老子是你六爹!指空子打岔,叫个小蛋子来喊我,老子就恁不值钱!
歪官越说越气,越走越快,秋娃子在一边急得直哼哼就是不敢张嘴。
王嫂看不下去了,抬高嗓子叫一声,你站住消停消停,摆谱也得分时候,你想再闹条人命好看?杨老三请你,那是高看,少了张屠户还吃连毛猪了!平时尽图嘴快活,又是老北漂又是老北京,这也歪官那也歪官,处处显你能,现在真刀真枪了,你可上啊。秋娃子咋啦,按辈份你得叫小爷呢,娃子气喘喘地跑来请你,倒叫你吵得灰头土脸——
好了好了,姑奶奶,你也来加臊子,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嘛。王嫂一发火,歪官就熄火,也不踱步了。说道,秋娃子你先去,我马上就到。看看秋娃子走远了,又转过脸对王嫂说,开饭开饭,我去了,你得陪好小老弟。
初来乍到,虽然听得稀里糊涂,但我还是明白村里有了事。就说,歪官大哥,我跟你去,村里出了事驻村干部也有责任,多个人多点办法。
歪官连忙用手推我,说道,没事没事,婆媳斗嘴伤了和气,杨老三辈小没担待,我一到场肯定烟消云散。你才来不明情况,生头生脸叫人说闲话不好。你吃饭你吃饭,叫你嫂子代哥陪你两杯,往后责任有你担的,日子长着哩。
说完,歪官扭头就走,一歪一歪,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饭菜上了桌,酒也满了杯。我说,不再等等。王嫂说,不等,俩个人都没有脚后根子,不吃饭还省下了,有本事叫他们日鬼去。
一句话未完,杨老三走进门来,笑了说,背后骂人,不象个长辈样子,我杨老三才偏不给你省这顿酒!
王嫂高兴得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道,说到王八就是鳖,快来快来,好好陪客人,我灶上忙去。
我问杨老三,支书咋来了,歪官老哥呢?
杨老三边笑边斟酒说,歪官下令叫我来陪你,不听不中。其实,咱们这一带出了啥事,只要他出面,基本上都能拜拜。歪官歪官,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王嫂正好端了清蒸鸡来,接嘴道,哄吧哄吧,明知道他是个二百五人来疯,你不把他哄上南瓜架,一脚踩空摔死你就不甘心!
杨老三撕条鸡腿给我,自己夹块肉塞嘴里,说,那行,你要真嫌他二百五,我明天就去喊那个人来坐车,到时候你可莫踢翻醋瓶子!
你敢!王嫂笑着对我说,老余,你看看我这孝心侄子,跟长辈也胡扯。趁早向上参一本,免了他。
杨老三看王嫂进了厨房,对我说,笑话笑话,歪官有辆小三轮,天天义务送村里娃子们上学,也送人到镇上赶集,一个远门子兄弟媳妇跑生意,常来用便宜车,人又轻佻,挨挨挤挤的,做人不地道,老太婆心里窝蹩呢。
酒过三巡,面红耳热。我趁兴言道,支书,给我说说,歪官到底是咋回事?
杨老三听了一笑,端起杯子喝干,正要开口,屋门一响,秋娃子进来了。
咋啦?杨老三一惊,问道,有麻烦?摆不平?
秋娃子说,不是,歪官叫我来通报,人家咬死五金五银,问你答不答应?
杨老三想都不想,说道,不行,人死了,家具毁了,拖拉机也开走了,还要五金五银,活人还过不过?你给歪官说,发死人财的丧良心。说到底,五个字不让步,换个二三还可以考虑。给他说,我再喝两杯就到。
秋娃子应一声要走,杨老三撕条鸡腿说,秋娃子有功,犒劳犒劳。秋娃子接过去笑迷迷地走了。
杨老三说,莫看平时歪官喳喳呼呼,原则问题清白得很,谈判他替你,拍板时绝对不侵权,人家知道规矩。
我问,什么五金五银,村里到底出了啥事?
杨老三事一听我岔开了话题,连忙打哈哈,说,没啥没啥,都是嘴皮子上的麻烦,小事小事,你不用操心,只管吃饭。咱还是来说歪官。
几杯酒的作用,杨老三说起歪官来话如流水,哗哗哗地往外涌。
啥歪官,说实话就是歪子。打一落地他脑袋脖子就歪搭着,腿脚也仄歪着,都是胎里带的。 要说歪子加个官——杨老三说到这里,王嫂正好端菜出来,接了话头说,官官官,那是人家笑他狗拿耗子!夫妻不和、父子分家、上访的、吵架的、还有红白喜事啥的,他一知道,非上去扎呼一通。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周武正王的装老大,一开口就是京城咋咋咋的,只怕别人不晓得他在北京打过工!人家叫他“歪官”,不说嫌腻歪,还脆崩崩的越来越疯了。啥官呀,用咱乡下话就叫寥官,尿官,屎尿官!
杨老三大笑,说道,都说歪官聪明,我看你比他还聪明。你这不是埋汰,是当着驻村干部表扬他呢。王嫂说,算了吧,你才是聪明人,吃白憨狗子去撵狼,他在前头撕拽,你在后头观山景。一听这话,杨老三急了,说,冤枉冤枉,哪件事情你不知底?我从来都是听他摆布,咋反过来怪我!再说了,这四乡八里,都知道他从京城回来,见多识广,胳膊伸出来比我腰都粗,你说谁吃白谁!
王嫂看杨老三真急了,哈哈一笑说,老鸹不说猪黑,你俩穿一条裤子,老娘管不着行了吧?喝酒喝酒,陪好老余是正经。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杨老三端杯跟我一碰,说,她呀,可不能小看,是歪官的大半个月亮头。
听着他们笑骂,我心里一阵感慨。了解新时期农村的新情况,深入落实改革开放政策,正是三万活动的目的。我想,歪官还真是个好典型。就说,慢慢喝慢慢喝,支书接着讲,这个歪官还真是有点不一般呢。
那当然,二十年北京没白闯。进城前一个土克西,四门不出怕见人,一回来浑身上下冒洋气,开口闭口离不了北京,五湖四海全是他的朋友了。名气大了,闲事管多了,歪子也变成歪官了。杨老三兴致高起来,喝口酒,抹把嘴,又言道,不过要细说,他还真不容易。90年,他先后给两个儿子办了婚事,家里的积蓄花了个尽打光,一台手扶拖拉机卖了还债,最后就剩下了100块钱。
当时,碰上邓大人南巡讲话了,全国上下闹改革,老杨心一横,决定只身闯北京。那时候,乡下人谁有那种胆量,还就是他歪官跳出了农门。他进京先投靠一个当兵复员在京的老乡,找了效区一个养猪厂门卫的差事。
干了些日子,看别人杀猪赚大钱,心里很不服气,就租房搭锅也杀了起来。
一步赶上,步步赶上,半年后就赚了钱。歪官气粗了,一声吆喝,老伴、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全部进京。不再小打小闹,在丰台大市场租了柜台,自任总管,两个儿子给他打工,爷仨一股绳,晚上杀猪,白天卖肉,生意越搞越大。
不到两年,又来了机会。区里一家养鸭厂倒闭,要出租厂房。老杨立刻租过来,从此开始了“养、宰、销”一条龙经营。一家20多口,吃在一起,干在一起,乐乐呵呵挣大钱,各自的收入直劲往上飚。
其实,钱算个球啊,杨老三突然长叹一声,端杯跟我一碰,说道,来,喝。老话说得好,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钱算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说到底还是人值钱。歪官人歪心正,从来不把钱摆在人上头。就这一条,叫谁都服气!
杨老三吃口菜,又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钱有了名,三亲六故多了,狐朋狗友也多了,歪官在京城的家几乎成了家乡人的“大客栈”,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时候,歪官可是显了人品良心,好人就是好人。凡是进京找他的,一律免费接待,提供吃住,短者几天,长者数月,直至他们找到事干。有人不明白,问他你就不怕吃亏?歪官说,怕还不打怕处来,老天爷最心疼吃亏人!
说到这里,杨老三动了情,也有了不少醉意,又道,老辈子常说,天道酬勤,好人自有天保佑。歪官就是榜样。北京办奥运,女婿家的住地搞开发,补偿特别优惠,歪官事前也投资买了几间旧房,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发了大财。
弹指之间,北京闯荡二十年,黑发变白发,年逾六十了。拿上补偿费,加上多年积蓄,歪官带着老伴,荣归故里安度晚年了。
人回来了,心还有一半留着,歪官有北京情结呢。没多久,他投资十几万,将旧宅推倒重建,自己亲手画样子,从京城搬回了一座四合院。
从那以后,歪官这个院子跟他的人一样,也远远近近的无人不知了。
杨老三借酒劲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一直往下说。
人一辈子,说长长,说短短,全靠自己把握。你是积德行善,还是偷奸耍滑,人心是称,老天爷有眼呢。歪官为啥名气大,为啥能服人,头一条就是与人为善,以和为贵,处处先想别人,事事但凭公道。在北京那些年,给乡亲们做了无其数的好事,老百姓耿直,敬人敬到底,就是一条,没私心!唉,要不是歪官年龄大了,天地良心,我还当个啥球支书,早让贤了……
一句话未完,秋娃子又跑进来,叫道,支书支书,王土沟的人咬死五金五银不松口,歪官不让步,两边撕抓起来了,歪官叫问问你咋办。
杨老三一听急了,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嘴里嘟囔道,出鬼了,敢撕抓人?歪官也不行了?老子才偏不信邪!走,看看去。
秋娃子扯住杨老三说,不行不行,你不能去,歪官说你一喝高开口就骂人,去了只会惹祸。他专门交待不叫你去,只叫你拿主意。
啥啥啥,不叫去,又、又、又叫拿主意?杨老三拍拍脑袋,转身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说,明白了,滚蛋吧秋娃子,告诉歪官,中央早就说了,和谐、和谐,只要不闹事,他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秋娃子走了,杨老三意犹未尽,又道,歪官歪官,真有你的,三回六转还是你的主意,还是你为大。
我听了不明白,问道,支书,你的意思是歪官耍了心眼儿?
不是不是,你刚进村不清楚,我实话给你说吧,眼前这个事有点拿头,处理得好是小事,处理不妥就可能闹大,不管咋说总之是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我一听有点急了,心想,事情出在眼前,自己可不能当甩手子。我说,支书,你把这事说说,一个蛤蟆四两力,或许我也能起点作用。再说,身为下村干部,村里的事大小都不该马虎。
杨老三说,那是那是,该给你汇个报的。歪官说你刚到,一路辛苦,不叫打扰。再说,这事也出在你进村之前。
杨老三解释道,其实,要说也简单,就是儿子和媳妇闹气,媳妇服毒自杀,娘家人前两天来扑气,屋里砸了个稀巴烂,几车粮食拉走了,一台拖拉机开走了,还扬言要一命抵一命。法医解剖尸体,鉴定属于服毒自杀。人在气头上,女方就是不依不饶,发横说不拿女婿的“人头”不罢休。一杆子三四十人换了班的闹腾,弄得满村子乌烟瘴气。事情刚出的时候,就是歪官在调和,为啥,女方跟我沾亲戚,歪官要叫我回避。谈来谈去,女方寸步不让,照闹不误。最后实在闹得不象话,弄得上上下下人畜不安了,还是歪官想个法子救了急。他召集全村男女老少一齐围上来跟王土沟的人对阵,不准说话,更不准打骂,就是不声不响斗气势,看看谁为人不地道。这边阵势一大,对方知道犯了众恶,心里也憷了,就提出条件,非要办个“五金五银”的赔葬品。
说到这里,杨老三气大了,大声道,啥五金五银,纯属胡闹台!明摆着是背后有人挑梭使坏,嫉妒我们东寺这几年日子红火,要叫你出出血,处心看笑话!先不讲封建迷信不能开这个头,只讲东寺村几百人的面子,也不能掉这个价!歪官还怕我扯亲戚,狗球啊!为点家务事就闹翻天,还有公道没有?死咬住五金五银,就是在打我杨老三的脸!我就偏不答应,看谁敢来咬老子一口!
正在火头上,王嫂出来了,开口道,老三,不是我说你,你只会窝里横。扭脸递给我一碗饭说,老余,你吃面,臊子少了自己添。俺这侄子,草狗一条,打着不走,吆喝倒退,他当着你没说实话,心虚呀。祸是他连襟惹起的,女方也是他杨老三的丈人家呢。公道公道,你觉得你是个人物了,老丈人跟前,论去吧,怕话还没出口,先赏你一个耳巴子。酒不喝了,吃饭吃饭!
突然有人叫道,谁说不喝了,喝,来新客了,接着喝!原来是歪官回来了,身后跟着秋娃子和几个生人。杨老三一见,起身要走。歪官一把拉住道,咋咋咋,六亲不认了?还不快叫小爹,人家是谢你来了!
杨老三毕竟机灵,本来一脸怒气,转眼就笑了。硬硬嗓子说道,歪官胡扯哩,我是尿急呀。接着扭个脸又说,是小爹呀,快坐快坐。你看,我正陪市里下村干部余领导吃饭,那边的事一时顾不了,全权拜托歪官,看样子事情结了?我说也是,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有话好好说,指望闹腾不是个事——
一个半老头的人说道,理倒是这个理,可一条人命——唉,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五金五银,也算可以吧。你岳父先回去了,一口气堵住也得慢慢消啊。这不,他叫我过来当面谢谢你,一家人谢啥,乱糟了这一向,陪句不是吧。咱们一家的事,倒叫歪官跟着受了大累。好了好了,话说到了,你们还有客人,俺们这就走,有酒搁以后再喝。话说完点个头,几个人又扑扑嗵嗵走了。
半天半天,杨老三说,我就知道,一肚子坏水,你歪官非做这个人情不可!
歪官道,那是,我要不绕圈子找个退路,回头你老丈人也饶不了你!天底下的事,都有个三回六转,不能一根筋撞死到南墙上。说上天,就是人争一口气。
可你到底没争赢,老老实实应了人家五金五银。杨老三仍然不服气。
看看,说你傻蛋就是傻蛋,我这五金五银可不是他那五金五银了。你老丈人开了窍,答应折成现金留给小外孙了。你那挑担年轻,早晚还要成家,往后真有了后妈咋说,留点钱给娃子,老的少的都安心。
王嫂说,操心不少啊,要我看你才是傻蛋。猪八戒照镜子都里外不是人了,还傻乎乎的高兴啥。歪官歪官,连个屁都不当。
杨老三喝多了,牛眼一瞪,叫道,你才屁都不当,我跟歪官说说心里话,你挑梭个啥!头发长见识短,我杨老三一辈子不叫你六妈!
王嫂知道他喝高了,故意说,不叫我无所谓,也没听见你叫过他呀。为村里的事鞍前马后地跑,都是替你出力,你不该叫?叫啊,叫一声我听听。
杨老三突然扯起脖子大叫道,歪官歪官!六爹六爹!歪官是我的亲六爹!
王嫂大笑,说他,好啊,这还差不多,象个孝子。没把你的尿挤出来呀?
哎哟!杨老三一声惊叫,连忙用手捂住裤裆,那里真是湿了一大片。
哈哈哈哈,人们笑成一团,秋娃子笑得乱蹦乱跳起来。
笑声从窗户里传出去,响得很远很远。
我在笑声中开始默然深思,心中却象有着万顷波涛在撞击。我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感动着,正在为农村中那些悄然变化的人和事感动着。
蓦然抬头,窗外的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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