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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头百姓李万财
作者:帅瑜  发布时间:2011年9月30日  阅读数:1894  查看评论  

  平头百姓李万财           (8972字)

 

一

吃罢早饭,古牌岭镇新来的镇委书记白树就坐进了他的“座骑”——“2000型桑塔纳”,要到村里去了解情况。

司机小廖刚把车开出镇大门口,镇上的居民李万财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突然冲到车前,一下子站在了小车前面,一动不动地像个树桩一样挡住了车路。

“哎,李万财,站到车前头搞啥子?”小廖就是这镇上的人,认得李万财。他摇下车窗玻璃,头伸出车窗外,问道。

“我上访,”李万财的话音还没落,一双手就把一张写有字的信笺纸举到了胸前。

“去去去……,你有个啥事,也要上访?”小廖连说带唬地轰着李万财。

“我不搞。我就是要找白书记!”那语气硬得跟这镇上的石板一样。

“给我,行么?”小廖想替白书记把上访信接下来。

“不搞,我得亲自交给白书记。”李万财仍是一句话一个坑地砸了出来。

在古牌岭镇上,2000型的桑塔纳小车就是开到街上茅厕里,居民都知道这车是镇委书记的专车。此时,小车被李万财叉腿一挡,立即引起了居民们的围观,迅速间就涌了不少人,看起了热闹。

小廖只好又把头缩进车内小声地对白树说:“您还是出去接了,不然人越围越多,不好看。”

正在这时,镇党政办的苏主任跑来了。他对着李万财吼着:“李万财,你胆子真不小哇!敢挡镇领导的车,想死吔是咋的?”边说边伸手去抢夺李万财手中的那张信笺纸。

李万财把纸向空中一举,没被苏主任抢到,他恶恨恨地瞪了苏主任一眼。

白树在车里看到人确实越围越多,上访信又要非交给自己不可,便开了车门出来了,说:“给我吧。”

李万财看着白树,说:“平头百姓李万财求您了,一定要替我作主,把我多次反映两三年的事都没人管的事解决好哇。”李万财见到书记一激动,话就说的颠三倒四起来。

白树还是从李万财的眼里看出了乞求,便接过上访信,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就把信纸折了起来,立即说:“这事你找贾镇长。”

“不行啦,白书记,我晓得,您是书记镇长一肩挑,您比胡锦涛还胡锦涛!在我们这儿就是您一个人说了算,找别人不毬行。”李万财一急,说出话来就不干不净,带出了一个“毬”字。

此时,白树说的“贾镇长”,是指分管镇机关的贾副镇长。在古牌岭这个地方,习惯成自然,凡是副职干部,在日常称呼时是不带“副”字的,比如我帅瑜曾当过十四年的《谷城日报》社副社长,人们至今还是叫我“帅社长”。

白树听了这话,只好把信纸装进了口袋,说:“你反映的这事,我一定给你解决好。”

李万财说:“这就好。那我就没事了,您走吧。”李万财说罢,突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让开了路。

白树这才坐进车到村里去了。

围观的人们也渐渐散去了,苏主任看着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李万财,咬牙切齿地说:“你敢挡新来的白书记的车,不想活了?”

李万财一声没吭,只是拿眼剜着朝镇大门里走的苏主任。

二

“晓得吗?卖糊辣汤的李万财刚才把白书记的车都拦了……”

“他拦白书记的车搞啥子?”

“说是上访。”

“算他狗日的胆子大,敢拦书记的车!”

“他不总是有个啥事。没事,上啥访?”

“要是再给老子一个胆子,老子也不敢……”

“现在这个社会呀,饿死莫做贼,气死莫告状。告不通的!”

“嗯,啥事没逼急,逼急了,都一样……”

一时间,李万财拦车上访的事,在这个屁股大一坨的镇子上迅速传开了。不少人都在打听是啥事,人们交头接耳……

原来,还是在早晨的时候,李万财高永秀两口子已把糊辣汤熬好了。这时,李万财对高永秀说:“糊辣汤你卖,我有点事。”

高永秀见丈夫要走,就有些火了:“一大早正卖的时候,你又鬼到哪啥?”

“有事。”李万财甩下话就走了。

早晨,吃糊辣汤的人很多,李万财一走,高永秀也就忙乱起来,盛糊辣汤,收钱……忙得不亦乐乎,也就把丈夫到底去干啥事给忘了。

上班的人陆续上班了,做生意的人也都在迎客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高永秀糊辣汤摊前吃着糊辣汤。正在这时,经常在镇上晃来晃去的“二晃子”,来到了高永秀摊前准备吃糊辣汤,便对高永秀说:“刚才我听说,你家万财把镇上书记的车都拦了,说是把他弄到派出所去了。”

“你说啥子哎?”高永秀惊慌地问。

二晃子一板一眼地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

二晃子惊诧说:“啧啧啧,你看我啥时对你说过白话?我刚听说的。”

“嘿吔,我的妈,他是不要小命了咋的?”高永秀一把抓了摊子上的钱塞进荷包里,“你给我瞅着,我去看看,”说着撒腿就朝巷子拐弯抹角处跑去。

“嗯嗯嗯,”二晃子边吃糊辣汤边应着。

高永秀刚跑过巷子口处,便与丈夫撞了个满怀。“你死哪了?”

“没死哪啊。”李万财愣住了。

“不是说你拦了镇上书记的车,抓你到派出所了?”

“拦了书记的车是真,抓到派出所是假。没事。”李万财向糊辣汤摊走来。

高永秀一看二晃子不见了,说:“死鬼,吃了糊辣汤又没给钱。”

“哪个?”李万财问。

“二晃子呗。”

“他,不就算了。”

“你拦人家书记的车干啥?”

“告状!”

“你能告哪个啥?”

“告我们楼上的。”

“人家书记就听你的?”

“不听,我朝县里告,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官没人管?”

“哎呀,你拦书记的车,算是开了古牌岭镇的洋荤。”几个正在吃糊辣汤的人中,一个叫杨老头的开起了李万财的玩笑。

李万财说:“杨老头,你是找不倒哇,那镇的苏主任硬是把我逼的没法呀,我是不得不拦啊!”

“为个啥事啥?”有人打听。

李万财就把苏主任家夜夜打麻将叫他一家人睡不成瞌睡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这也太不是话了。”有人谴责道。

“人家可是镇上的官,你要过细。”有人为李万财担心。

“我怕个毬,平头百姓一个,犯法的事我不做,我卖我的糊辣汤,他叫我啥门?”

“这如今,大小是个官,上面有靠山。”

“咳,啥官?苋菜籽大个官,还叫老鼠嗑了半渣。”杨老头说。

三

白树坐在车里,掏出手机要通了镇上的贾镇长:“晚上召开机关干部会。”

“晚上开……开……会?过去镇里没开过会呀!”贾镇长在电话里说。

“那今晚上开,你看行不行?”白树突然问道。

贾镇长顿时醒悟过来,立刻答应:“哦……哦……行,行,马上通知。”

晚上,从村里回到镇上的白树,一屁股就坐在镇大会议室里,等着镇里干部来开会。

白树坐在大会议室左等右等人都还没来,只好抱着个茶杯子喝着茶。镇里的通讯员忙进忙出地送开水。

白树又坐了一气,镇里干部才陆陆续续地来到会议室。

贾镇长凑到白树面前低声地说:“白书记,到齐了。”

“那就开吧。”白树说。

贾镇长是分管机关的,开会、学习这类事都是分管机关的人牵头组织。这时,贾镇长清了清嗓子,大声地说:“开会了。”看到贾镇长开始主持会了,大家这才不说笑了。有个人却冷不防地说了一句:“今晚上真搞哇。”

“白书记来了,以后我们镇机关晚上随时都会开会学习,通知啥时来就啥时来,不能拖拖拉拉。我们都是管人的干部,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人家?下不为例!下面请白书记讲话。”贾镇长作了今晚开会的开场白。

“刚才贾镇长已经讲了,我也就不再客套了。我们虽然是个山区镇,镇干部一星期学习一个晚上,这不分外吧?政治学习也好,工作研究也好,搞一个晚上我认为是应该的。中央政治局的领导们隔一段时间都还利用星期天集中学习一次,我们凭什么不能学习一个晚上?一个星期五六个晚上都打麻将卡五星啊?从现在开始,每个星期拿一个晚上政治学习,这要形成制度。确定在哪一天晚上,贾镇长定。”白树说到这里,看着贾镇长。

贾镇长说:“可以。”

白树又接着说,“下面我说一件事,今天上午我下村,车子刚开到镇大门外就被一个居民拦住了要上访。我接过上访信一看,你们猜,是个啥事?”白树用眼睛扫着大家,“大家都猜猜?”

会场里顿时鸦雀无声,有的是猜不到,有的是懒得猜。

白树掏出上访信递给贾镇长,说:“信不长,念给大家听听,无妨。”

贾镇长接过信,只好念起来:

“尊敬的白书记,您好!

我要向您上访,反映镇委的苏主任,每天晚上约着三四个镇干部在他家里搓麻将,经常都是一搓一夜。苏主任住三楼,我住二楼,他们搓麻将的声音,吵闹的声音,把我们大人娃子硬是一夜一夜睡不成,有时是半夜里麻将突然掉到楼板上的声音都把娃子惊醒了。苏主任白天上不上班无所谓,我是个体户,天没亮我们两口子就得起床到镇上卖糊辣汤,夜里睡不好,白天做生意都像打了摆子(指“疟疾”)一样难受,小娃子一到学校就打瞌睡,今年都溜了级了。过去我和老婆从来没吃过安眠药,现在我们两口子硬是吃上瘾了。有一次,我们两口子吃多了药,硬是睡到大中午才醒过来,一上午生意没搞成。苏主任硬是把我们害苦了。我们想换个地方住,可哪有钱买新房子?为这事,我和苏主任两口子多次吵架。您猜苏主任老婆咋骂我?她骂我一个鳖样,有本事也把干部喊到家里玩啥,也不洒把尿把自己照照,还管起了老子们。过去我找过调走的黄书记,是没管,我这才找您的呀!我晓得现在办成个事要朝中有人,要送礼,可我一个卖糊辣汤的,哪有一点靠山啦?白书记,请您一定要为我作主呀,救救我的上学的娃子吧!这是我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日子的大事哇!您这次不解决,下次我还要找您,我就不信,您也和苏主任一个鼻孔子出气?穿一条裤子?上访人:李万财。”

贾镇长把这封上访信一字不拉地念完了。在念信的过程中,整个会场没有一个人吭、哈或说话的声音,静得就像没人一般。

此时,苏主任也在会场里,只是他的脸红腥腥地。好在是他低着头,再加之电灯光又不太亮,坐在后面的人也看不清楚他脸色的变化。

信念完了,白树没有说话,大家也没人说话。大约过了分把钟,白树突然问道:“苏主任,你自己说这事咋办?”

苏主任抬起头,怏怏地说:“今后坚决不搞了。”

“黄书记遗留的问题,白书记是要认这壶酒钱的。”白树当着大家的面严厉地说。

“我晓得。”苏主任说。

“我们可以想想,我们干部夜里打麻将,卡五星,硬是叫人家楼下的群众睡不成觉,这是什么行为?”白树又问起了大家。“你们都说说?”

分把钟又过去了,没人答得出来。

“这就是典型的扰民啦!”白树说,“什么叫扰民?这就叫扰民!还到哪儿找?我们的一个镇党政办主任,因打麻将硬是让楼下的一户百姓大人小孩两三年来几乎是夜夜都不得安宁,人家为了生计求你不要夜里打了,你老婆还开口就骂娘,这哪里还像一个镇干部?而且这个问题两三年来都解决不了,甚至导致人家上访,这哪是一个镇干部的所作所为?打麻将虽说没违法,但你来赌是违犯党纪了吧?凭这一条就可以给予处分。明天上午,贾镇长你带着苏主任,给人家李万财夫妇去赔礼道歉,从此以后夜里不得再打麻将扰民了。苏主任,如果你再打麻将扰民,不换思想就换人。如果其他人再有此类行为,一律严肃处理。今晚上的会议,就事论事,我讲完了。”

贾镇长问了问镇党委其他领导不再讲话之后,说:“通过苏主任这件事,我们大家都要吸取教训。打麻将,玩两把,这不是不行,邓小平也还打打桥牌嘛!你打麻将,但你不能扰民。我们常说群众的事无小事,这个就是,以后我们可是要注意。其他领导都不讲了,今晚上的会到此结束。散会。”

大家抬起屁股走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像这样的会,在古牌岭镇、在古牌岭这些镇干部中还是第一次。

散会后,苏主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他从未觉得腿像灌了铅似的重,再也不像往日急着赶回家支桌子搓麻将那样轻飘了。

苏主任回了家,妻子问:“晚上开的啥会?”

苏主任一声没吭地瘫坐在沙发上。

“来了新书记,是不一样,开开会,学习学习,免得荒废了你们这些镇干部。”妻子说。

“镇上的事,你少问……”苏主任说。

四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贾镇长就对苏主任说:“走,找李万财去。”苏主任说:“这个时候正是他忙着卖糊辣汤,等会儿晚点去。”贾镇长说:“也好。”

约摸十点了,苏主任才和贾镇长一起走出了镇大门。李万财在古牌岭镇上卖糊辣汤多年,镇上的人们都认得他。不一会儿,贾镇长和苏主任就来到了李万财的糊辣汤摊子前。 看到李万财两口子低着头,正在收拾碗筷,贾镇长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官腔:“李万财——”这突然的一声低沉地叫声,把李万财夫妻俩嚇了一跳。

夫妻俩抬起头一看是镇上的贾镇长和住在自己楼上的邻居苏主任,顿时明白了几分。妻子一只手捏着个碗一只手拿着脏兮兮的抹布直愣愣地站着,李万财只好硬着头皮说:“贾镇长,您这是——”

“哈哈……”贾镇长早已看透这个人此时心里正七上八下打着鼓,便哈哈笑了起来,“李万财,我带苏主任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以后,我们的苏主任保证不在夜里打麻将影响你们两口子在一起睡觉。今天专门来向你表这个决心,你上访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就不要再为这鸡毛蒜皮的事找领导了。”

李万财听了这话,本来还想说几句的,见妻子给了他一个眼色,又想到镇领导毕竟来到了自己面前,也就没把想说的话再说出口。他只好说:“好,好。”

“过去,我们两口子做的不对,今天向你们赔个不是。”苏主任说。

李万财说:“贾镇长也说了,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还是邻居嘛。”

“那好,就这样,李万财,你们忙着。以后有个啥事,就直接找我。”贾镇长边说边和苏主任回镇里了。

镇政府所在地的古牌岭镇就屁股大一坨,有个啥事霎时就能传遍。

尽管昨天夜里苏主任没有当妻子说镇里开的是啥会,可是在镇初中教书的妻子,第二天还是从别人嘴里晓得了李万财拦白书记的车告了自己丈夫一状,书记又在昨夜开会批评了丈夫,气得嘴撅的能挎十二把夜壶。

中午,她气呼呼地回到家里没有见丈夫回来,便一个手机打了过去:“歪,你死在哪了?不回来?一个卖糊辣汤的都敢告你,你说你混的还像不像一个镇干部?”

“镇里有客,我在陪客嘛!”苏主任在手机这边说。

听到丈夫说在陪客,她“叭”的一下就把手机的翻盖就盖了。听到妻子说李万财告自己的话后,苏主任立马就晓得这是贾镇长说的,因为他老婆也在初中教书。

晚上,苏主任回到家,妻子就嘀咕起来:“你说你窝囊不窝囊?大小也是个镇干部啥。我就不信,一个卖糊辣汤的,也能骑到你头上尿尿?”

“唉——”苏主任“唉”了一声后就顺势歪斜到沙发上,说:“你是不知道,不是李万财能骑到我头上尿尿,是白书记盯上了这事。”

“你今年算是倒霉。”

苏主任听了妻子这话,不知是冷嘲热讽,还是真心关心,过了一会儿,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妻子瞥了丈夫一眼。

自从李万财把上访信交给白树后,楼上就再也没有搓麻将了。至此,平头百姓李万财一家人这才过上了安静日子。

几天后的一天上午10点左右,吃糊辣汤的人散去了,李万财夫妻正准备收摊的,白树却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他俩摊子前。

“白书记,您……您也来吃我们的糊辣汤?”李万财惊奇得结结巴巴地说着。

白树笑了笑,说“我早吃过了。”

李万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地看着白树,“那您……您是……”

“我是来看看你们。”

“真的?真的?……”李万财惊喜地把一个独凳端到了白树面前,“白书记您请坐,您请坐。”

白树坐了下来,“近来生意咋样?”

李万财张口就说了“还好”两个字。

“一早上能赚几个钱?”白树问道。

“我们两口住在这镇上,一无地种,二无班上,一年三百六十天的生活开支、娃子上学,一家人的生疮害病、还有人情往发,全靠做这糊辣汤了。”李万财绕开了白树所问“赚钱”的话,说了自己的这一大溜儿话。

“李万财,我们的苏主任到你这儿道过歉没有?夜里还在打麻将吗?你可不要说假话哟!”

李万财激动地说:“不说假话,不说假话,来道过了,第二天上午就来道了。夜里也没打了。”

“李万财呀,我是专门来向你们赔礼道歉的。我们对不住你们,是我们没有管好干部,给你们的生活带来了不便。希望你以后多多地监督我们。只有你们的监督,我们的干部才会少出问题。”

李万财说:“白书记,您过讲了,过讲了。”

五

两个月后,白树突然接到县里通知,让他到省委党校学习一年。

白树离开了古牌岭。

这天下午,太阳离山还有两三竿子高,镇食品安全检查所(简称“食检所”)的所长带着两个人、镇环境卫生所(简称“环卫所”)的所长带着三个人,前后脚地走进了古牌岭镇上最好的饭馆。今晚,接他们前来作客的主儿,不是别人,正是苏主任。

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支起了两个麻将桌,苏主任和客人混在一起正好八个人,他们搓起了麻将。

两桌麻将,一直搓到太阳落山了,古牌岭沉静在暮色之中,苏主任和客人们才开始了饭局。

今晚的饭局,菜是古牌岭镇上最好的菜,酒是古牌岭镇上最好的酒,苏主任又十分热情地说:“晚上也没啥事,各位敞开喝。”

客人们自知今晚的酒不是白喝的,可也不知苏主任有何好事。主人不说,客人也不便多问。大家只是说说笑笑,喝酒吃菜,甚是热闹。

这桌酒席一直吃了两个半时辰才毕,苏主任问:“再搓会儿?”两个所长都表示说:“时间不早了,客走主人安。苏主任你也该回家休息了,嫂子在家早等的不耐烦了。”

这时,苏主任笑着把两个所长拉到门外说起了悄悄话儿,那声音轻的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得见。约摸二十多分钟后,只听两个所长说:“这事你就放心了,一切由我们来办。”分手时,苏主任还在说“拜托了!拜托了!”

一个星期后。这天上午九点过一点,镇环卫所的三个人来到了李万财糊辣汤摊子前,说:“李万财,你看你这破摊子,碗筷油腻腻的,锅勺黑乎乎的,地下搞的跟下了牛娃子的一样脏兮兮的,严重地破坏了镇上的环境卫生。”

李万财一看是镇环卫所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摊子,地下的确是脏了,便满脸堆笑地赔着不是:“咋搞呢,做点小生意,娃子要上学,您们开开恩就过去了,我以后注意把地下搞干净些。”

李万财的妻子高永秀连忙拿起条帚扫着地下。

“根据镇政府的文件精神,对你这种随地设点还严重污染环境的摊子本应取缔,见你态度较好,只罚款,不踢摊子。”

李万财一听说要罚款,赶紧央求着:“能不能不罚?”

环卫所的人从黑色小皮革包里掏出了一份镇里的“红头文件”,说:“没办法呀,这是政府的规定,谁也不能违抗。”

李万财一听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再央求也无用,只好连说带问地说道:“罚多少啥?”

 “三百。”环卫所的人说。

李万财一听便倒退了一步,说:“我哪有这多的钱哪?”

“这话你少说,最好你莫说。”环卫所的人笑了笑,说:“我们也不是小孩。世上还没有人张口都说自己有钱的。”

李万财是急性子人,见环卫所的人一时不走还影响到自己做生意,便从身上掏出了一张红版的一百元,又找吃糊辣汤中的熟人借了两百,才把环卫所的人打发走了。

高永秀苦丧着脸,说:“过去从没来罚款过。”

“人背时,屙尿都能打湿鞋。只当老子们上个月没做的。”李万财既是说给妻子听的,也是说给吃糊辣汤的众人们听的。

时间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上午九点时分,镇食检所的三个人也来到了李万财的糊辣汤摊子前。他们左看看,右瞧瞧,然后说道:“李万财,你这糊辣汤也是进口的食品,你看你这到处都脏的要命,这食品咋会安全呢?”这时,其中的一个人拿起李万财的筷子、碗,边敲边说:“你看你这筷子、碗,脏的跟狗食盆子一样。”还有一个人用脚踢了踢洗碗筷用的水盆,说:“你这是洗碗筷的水?你这连猪喝的潲水都不如。”随之用脚一勾,就把这盆水勾翻了,那些粘有糊辣汤沫子的水流了一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检查,高永秀吓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见李万财连连地说:“我明天就改,明天就改。”

“明天改,那是明天的事,今天肯定是要罚款的。”

“罚款?”李万财自做糊辣汤生意以来,还从未见过连续的罚款,此时有些蒙了。他重复着这句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的高永秀,颤颤惊惊地问:“罚好多啥?”

“五百!”食检所的人一口价地说道。

“能少点吗?”李万财停了手中的活,央求着:“你们也晓得,我这做糊辣汤是小本生意,一碗才卖五毛钱,能整多少钱呢?”

食检所的人说:“哎,我说李万财,那国家政策是你制定的?想说多少就是多少?”

这时,吃糊辣汤的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劝着李万财:“万财,人家罚款也是国家的政策,这次你就交了它,以后卫生搞干净点不就行了?”

“今早晨哪整到钱呢?再说身上也没带钱啦?”

“那你明天早上带来也不算迟。我们明个再来。”食检所的人说。

听了这话,李万财心里想:“只要此时他们能走开,我好快点做生意,他们咋说都行。”这时,李万财连连地说:“那行,那行。”

镇食检所的人走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李万财心里就像十五只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一样,同妻子来到了做糊辣汤生意的摊子前,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意。他猜测镇上那所的人是不是说说就算了?一想到这儿,他又来劲了,麻利地做起了糊辣汤。说实话,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带那五百块钱。

快九点时,食检所的三个人果然来了。他们高喉咙大嗓地当着正在吃糊辣汤的人们问李万财:“罚款带来了吗?”

李万财一看他们来了,知道躲不过,只好如实说:“没带。”

“咦——”食检所的人说:“李万财,过去我们没管过你吧?现在全国上上下下都在严查食品安全,你以为我们是在和你搞着玩的?”

另一个人也说道:“这次罚款,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你要是不交罚款,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咋哪,你们还想搞人?”李万财也不示弱起来。

这时,食检所其中的一个人把一个拉板车的喊来了,说:“把这些东西统统拉走!”

李万财一看食检所的人要拉自己的东西,立即火冒三丈,上去就护自己的东西。此时,一些吃糊辣汤的人们也都站起来要把双方拉开。一时间,李万财的糊辣汤摊子前围满了人。

食检所的人要拉东西,李万财两口子不让拉,双方就扭在了一起。李万财手忙脚乱起来,不知手中的大铁勺子是咋打到了食检所的一个人头上了,顿时血就从脸上流了下来。

大家一看食检所的人脸上流出了血,于是有人严肃谴责起李万财了:“李万财,你这就不对了,人家也是工作,你咋能把人家搞伤呢?”

李万财连忙说道:“不……不……不是我故意打的。我……我……我咋敢打你们呢?”面对着人家脸上的血,李万财此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在大家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之中,约摸过了十多分钟,镇上公安派出所的警车响着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路驰来到了李万财糊辣汤摊子前。原来,食检所的人此时在现场用手机报了警。从车上跳下来三名公安人员,在查看了现场、听了双方和吃糊辣汤的人们的简单述说后,说:“走,李万财,到派出所去接受调查。”

“我不能去。”李万财朝后退着说,“我还要卖糊辣汤……”

“李万财,念你、我们都是这个镇上的,不要给你面子你不要。”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万财垂头丧气地极不情愿地上了派出所的车。警车又拉起剌耳的警笛声,一溜烟地远去了。

大家怔怔地望着远去的警车,静静地没有人说话。这时,高永秀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着大地,嚎啕大哭着:“你们把他拉走了,我可怎么活呀,我可怎么活呀……”

自李万财被公安的带走后,这个糊辣汤摊子就没再摆了,镇上的人们也不知道高永秀在做啥。有人说她在给人家照护小孩,也有人说她在镇头上摆摊卖点青菜。

后来,镇上的人们又听说李万财因致伤国家工作人员被判了刑,念及他不是恶意伤害,只判了一年,说是在县监狱食堂里还在做他的糊辣汤。(完)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会员)

湖北谷城县城粉阳路33号(报社院内)帅瑜

(手机13972211958邮编44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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