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祸
一
很久没有拨弄琴弦，怀中的吉他在吴素素轻轻地触摸下，音乐依然乖顺的从指间滑落，像铺陈一段古老的往事，悠远而令人神往。吴素素透窗远望，延绵的青山只剩下黑夜的轮廓，高高低低的山峦，重重叠叠，无边无垠，在夜空下显得神秘莫测。几颗星星稀疏地零落在天的一方，漫不经心地亮着。
吴素素认为，不管什么样的夜色都是美的，都是白天的车流、嘈杂的声响所不能比的。在毕业两年后的今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两番就业，两番失业，起起落落，越过越迷茫。理想的境界总与世俗的物欲相撞，落败而逃，终究回归于世俗的漩涡。她担心自己的灵感迟早会埋没在这浮躁的世事，情趣也会消失殆尽。今晚的夜色仿佛催活了她的记忆，她想起在大学时的一首歌。
今夜有风吹过
梦里花开几何
……
吴素素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一看是杨俊打来的。我出事了，在庆丰路上，你快过来。吴素素来不及问清楚，杨俊就挂了电话。让吴素素感慨幸福总是被现实打断，连美好的回忆也被迫戛然而止。
吴素素把吉他往桌上一放，立即往出事点赶去。出事点的整个路段都没有看到杨俊的影子，打电话杨俊也没接。吴素素站在路边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杨俊来了电话，说是在附近的医院。
吴素素朝医院急诊科跑去，到急诊科一问，说是刚才一个出车祸的送到手术室手术去了。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到手术室，在手术室外终于看到了杨俊。
杨俊看到吴素素，焦急地说，我没事，但我把一个人撞出事了。
那人怎么样？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不知道。
吴素素又问，你怎么撞倒他的啊？
他的车从岔道上开过来，抢着去投胎似的，开得快得很。那，你呢？吴素素问。我是直行，看到他的车突然出现，一慌，把刹车踩成了油门，就这样恶狠狠地撞在一块。更要命的是，我没有驾照，是无证驾驶。那人被撞撞蒙了，我说救人要紧，立即把他送到医院来。
吴素素和杨俊焦急的在手术室外等候。大约过了4、5个多小时，被撞的那个人终于从手术室被推了出来。
往病床上抬的时候，那人不停地喊，我的腿没了，我的腿没了，情绪非常激动。抬到床上后，嘴里还在说。手术室护士开始没理他，看他不停的重复那句话，把被子掀开，对他说，你看好了，你的腿还在！
那我咋没感觉。
麻药没散，你好好躺着休息。
那人情绪终于平稳了些，对杨俊说，兄弟，我知道是你撞的我，把手机借我用下。杨俊连忙把手机递给他。他打电话说了一些情况，最后说，把这个电话号码记好了，一个兄弟的。
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刘泽，现在给你换止血药，针打完了记得按呼叫器。
很快一个女的急匆匆地跑到病房大喊，刘泽，刘泽。
刘泽摆了一下手，那女的跑到床边问，谁把你撞成这样了？刘泽没吭声。那女的看杨俊与吴素素怏怏地站在旁边，就说，是你们吧？这事你们得好好处理，刘泽他大叔的小舅子是公安局的，你们别耍歪心眼！刘泽，交警部门知道不？需要请法医鉴定吗？还没等刘泽回答，那女的又转过头问杨俊，你交没交钱？交了多少？
杨俊说，身上只有一千，都交了。
一千块够干啥？你以为是治感冒啊！
杨俊说只带了一千。她那？那女的指着吴素素说，她身上有多少？赶快交。说到这，她走到病房外打了个电话，一会又进来说，今晚先交1万，万一晚上输血，抢救啥的没钱医院不好好治。
刘泽插话说，王美悦，你咋不说点好听的？搞得老子今晚像活不过去似的，说得骇死人。
王美悦说，放心吧，你死不了。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刘泽心想王美悦说话极不合时宜，于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来了几个人看刘泽。王美悦说，刘泽被撞成这样了，这是肇事者，只交了一千块，现在一千块够干啥？今晚不交一万，肯定不行。
杨俊看来者不善，并且都是五大三粗的，就说，要不，我出去筹钱？
不会想溜吧？王美悦说把你的身份证、驾驶证都留下来。
没带啊。
那更不能走。
要不这样，杨俊说，我女朋友留这，我去筹钱。
杨俊走后，吴素素留在病房，她话很少，别人问啥就答啥。王美悦对她看得很紧，连上厕所也跟进去。吴素素尴尬地说，如果想跑，早就跑了，刘泽花好多钱我们出就是，你没必要防贼似地跟着我。
王美悦说，这年月谁信谁啊，你跑了，我上哪去找？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杨俊一去几个小时没消息。王泽的麻药散了，一个劲叫痛，王美悦开始埋怨。
吴素素打杨俊电话，一直没人接听。王美悦更生气了，开始骂杨俊。吴素素对王美悦说，别骂了，我的信用卡可以透支5000元，我先取了给你，不耽误治疗。王美悦没理。吴素素又说，把我的身份证押给你，我们一起去取钱，我对你承诺，我们不会逃走，并且以人格担保，负责到底。王美悦看了看她，答应了。
二
吴素素回家后吃惊地发现杨俊竟然在床上睡觉，她推醒杨俊，杨俊揉揉惺忪的睡眼，翻个身准备再睡。吴素素生气地再次推杨俊说，你怎么睡得着？杨俊坐起来说，半夜三更的我上哪去借钱？男的躺在床上不能动，一个女的看着你，又不能对你怎么样？我明天还要上班，没必要两个人都耗那儿。杨俊看吴素素还在生气就说，你看我这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上班还没一个星期，要是无精打采，考察期没满估计就把我轰走了。我养精蓄锐，保持良好的状态，还不是为了以后幸福的生活？
杨俊唉声叹气地接着说今年流年不利，好不容易借个车开开，没行几十里就撞上了，还跟有几千年深仇大恨似的加着油门猛撞。人治病，车维修，都不是小数目，我咋这么倒霉呢？
第二天，杨俊很晚才回，面色难看。一进门就说刘泽的车基本上算是报废了，王美悦那个死娘们不停地打电话催命般的要钱。
吴素素看着杨俊。
你身上有多少钱？杨俊问。
一万多，吴素素难过地说，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就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吧，所以我要格外珍惜现在的工作，这次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要以工作为重了。这老天太不长眼，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临，却出这鬼事。素素，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借钱，用钱把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安抚好，不然找到我单位闹的话，转正的梦想就泡汤了。
吴素素默不作声。
我们分头借好吧？你一定要努力借，我会想办法还的。
吴素素看到两鬓斑白的父母几次想说借钱，终究没说出口。尤其父亲对她说，素素，你妈下岗多年，我这点工资供你上学不容易，你可要听话，找个工作，让我们安心啊。父亲的话让吴素素彻底没有提钱的勇气了。
没借到钱，杨俊很不高兴，说吴素素对他不放心，不信任。吴素素解释说，不是那样，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借。借多吧，很多朋友才毕业根本没那么多。借少吧，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积少成多，杨俊说，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筹吧，先解燃眉之急。
吴素素开始向朋友们借钱，五百一千的借，借到就交给杨俊，再由杨俊交给王美悦。后来实在借不到了，王美悦就打电话催，开始催杨俊，后来直接把电话打给吴素素。吴素素一听到电话响，就心惊肉跳。一次因为没有如期借到钱，刘泽竟然被停了两天的药。王美悦在电话中大声呵斥吴素素，说她延误治疗，病情加重，花钱更多，这辈子让吴素素就别想过好。吴素素怯怯地说，你先垫点行吗，我会再想办法。
一听这话，王美悦愤怒地说，人是你们撞的，又不是我撞的，你说话动下脑筋。吴素素无奈地听着，王美悦又对她吼，我打听到你父母和杨俊上班的地方了。不及时交钱，我会找到他们单位理论，让他们颜面扫地。哼！当人质的时候，你可是亲口答应一分不少，现在想当老赖啊?！啪！挂掉了电话。
吴素素木然地拿着电话，犹豫很久，拨了杨俊的电话。
拨了两遍杨俊才接。吴素素刚准备开口，杨俊压低声音抢先说，素素，我在上班，领导就在隔壁，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想想办法吧。我不能花太多时间处理这事，工作搞丢了，我们就更惨了。不是一直说有难同当吗，现在正是我杨俊大难当头的时候啊……吴素素握着电话，自始至终杨俊没给她留一秒说话的时间。
吴素素感觉自己像抱一个定时炸弹，炸弹的导火索正嗤嗤地冒着黑烟，她却不知道该投向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把这个玩意紧紧地揽在了怀中。
晚上杨俊下班回来，吴素素小心翼翼地问，说好明天去拿结婚证的，还拿吗？
哪有心思。杨俊停顿一会说，还计划今年结婚呢，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连裸婚也不能裸。
夜很黑，风从窗外灌进屋内，吴素素感觉自己从内到外冷飕飕的。
第二天一早，杨俊刚走，王美悦就打来了电话说如果今天不交住院费，就到杨俊单位闹。杨俊太不是个东西，竟然不接电话了。吴素素慌忙说，别闹，我再想办法。
吴素素东挪西凑地弄了一千，晚上交给杨俊。杨俊说，素素，让你操心，真不好意思。我才上班，单位上人虽多，但还没建立起信任，如果我张嘴借钱，别人会小看我的。你，能理解吗？
吴素素为难地说，杨俊，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借钱了。这年月，别人一听借钱，推辞的理由特别多，多得恨不得你把借来的钱再借给他们。我、我真的想不出到哪去借？还有，王美悦威胁说要去你们单位闹。
什么？她怎么知道我在哪上班？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没告诉她啊。杨俊怀疑地看着吴素素。
真的，我没告诉。吴素素再次强调。
我明天找她谈谈。
吴素素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十几万的债务仿佛从天而降，枷锁般套在她身上，箍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些天的话题一直在围绕着借钱，吴素素明显地感到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吴素素在家中惴惴不安，虽然她没接到王美悦电话，但王美悦仿佛在空气中藏匿。吴素素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王美悦的气息。不论对王美悦的声音，还是影子，吴素素本能地感觉到恐惧。这种恐惧极其压抑，挥之不去。
杨俊说王美悦那女人很难缠，他说了很多好话，才勉强同意缓一缓。但要他一次拿出五万，并且只给五天期限。
五天？吴素素沮丧地说，就是五十天，我们也弄不来啊。
不要用绝望的语气，素素，我想过了，你还有一个暴发的同学没借到。
谁呢？
刘凯啊，他小子下海淘了很多金，你找他借准行。并且，可以实现一步到位。
三
杨俊的话也许有道理，吴素素听到刘凯的名字就倍感温暖。但很久没联系，一联系就谈借钱，吴素素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她想通过发信息试探，稍稍维护下自己已经被折腾得千疮百孔的尊严。吴素素无奈叹气，她切身感觉到钱和尊严真是紧密相连。这个千夫所指，却又被千夫所爱的东西，真正是不能不拥有啊。
想了很多措辞，感觉总有缺憾，首个试探短信，让吴素素这个文科毕业的人费尽心思。
我是吴素素，你还好吗？短信终于憋了出去。吴素素等待着遥远的回音，心情忐忑不安。
刘凯是校园里公认的情歌王子，能作词作曲，自弹自唱。容貌不是上乘，才华横竖都是一流，令校园美女们竞折腰。一次刘凯和吴素素两个班在操场上举办中秋联谊晚会，刘凯弹唱了一首歌，吴素素班为了不示弱，力荐吴素素与刘凯一决高下。于是吴素素清唱了一首《明月几时有》。听了吴素素的歌唱，刘凯挤到她身边说，哎，你嗓音很好，叫啥呢？吴素素。哦，这么朴实的名字啊，我叫啥不用介绍吧？吴素素点头。刘凯是学校音乐协会的主打歌手，但凡喜欢唱歌的人都知道。刘凯接着说，像你这样的嗓音老唱别人唱过的歌没创新，没味道，要不做我的关门弟子，教你谱曲、弹唱如何？吴素素受宠若惊。
同学们起哄说情歌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私，让他赶快继续弹唱。刘凯笑而不答，拨弄琴弦，流畅的吉他音，在夜幕下悠扬的响起。
今夜有风吹过
梦里花开几何
飞红流离缠绵
在月光下素描着美丽的传说
是谁抚着记忆
眺望青涩的岁月
是你
是我
是夜色里飘扬的歌
一曲罢，痴男信女们听得不过瘾，非要刘凯结合当夜境况现场作词，现场弹唱。刘凯笑着说不给我准备时间，又不给我温酒点燃激情，尔等是想联合出我丑吗？同学们大笑说，酒以后再补。刘凯指着几个同学你，你，你，还有你，最后指着杨俊说，你把那几个说补的人名字记下了，明天让他们请。你且记，我且开唱了。
月色很美
倚在云乡
云浮天上
你坐身旁
请陪我一起晒月亮
江水蜿蜒
漾着波光
波在逐浪
你驻心房
让我们一起晒月亮
那个月圆之夜打开了吴素素认识刘凯的门，几个吆喝着补酒的人在杨俊的强烈要求下在校园附近的小酒馆补了顿酒。吴素素被刘凯邀去参加，再次感到被宠幸。后来在刘凯毫无保留的灌溉下，在一次次的受宠若惊中，吴素素超常发挥，很快学会了作词谱曲与弹唱。
正沉迷在回忆中，刘凯的信息来了，你真是素素？吴素素回道，是的。在一问一答中，吴素素把目前的困境告诉了刘凯，并断断续续的把借钱的事说了。刘凯很爽快地说借钱可以，条件是以后要多联系。吴素素毕业后就没和刘凯联系过，如果不是杨俊提供电话，她觉得自己和刘凯将永远是生死两茫茫。
第二天刘凯把10万元钱转到了吴素素的卡上。杨俊大悦。吴素素看到杨俊的表情后有些失落，不过是借到了一笔钱，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况且这钱只是在手中短暂停留，很快就赔给别人的。杨俊说，你不知道那个王美悦简直就是狗皮膏药，粘上就撕不掉，要不是我哄骗，她早就闹到我单位上去了。这次把钱还她，我就不需要在她面前孙子般的奴颜婢膝了。但是，杨俊想了会说，还是不能全给王美悦，我借别人的车也被撞坏了，总得先赔一小部分。
吴素素卡上的钱被杨俊转走的一瞬，账户资金变化的信息就反馈到她的手机上，上面显示余额只有3.82元。吴素素茫然地望着3.82，像面对一个苍白的，只剩下一碗面的未来。
很晚了，杨俊还没有回，室内微弱的灯光下，吴素素消瘦的影子映在白色的墙面上，孤独而宁静。
几天后，吴素素在城郊参加同学聚会，郊外风景优美，犹如世外桃源。忽然，富有磁性的歌声从远处飘来，吴素素忘情地盯着那个方向。歌唱者的声音、背影极像刘凯，吴素素站了起来，不觉向那个方向走去，但很快被一个朋友喊住。吴素素这才回过神，语无伦次地说，这、这、声音太好听了。然后尴尬地站那不动。歌声继续传入众人耳中。吴素素说，我想再听一遍。一个朋友起身，把歌手请了过来。那歌手有些腼腆，像个大男孩，很可爱，他面对着这桌朋友开始弹唱。
不停地追赶
理想忽隐又忽现
为生活来不及疲倦
阳光下世界多鲜艳
怎么能视而不见
我是为你而来
不在乎穿越绵绵山脉
你给我的最爱
永远在盛开
是我一生的精彩……
歌手唱了几句，这些朋友们也跟着唱了起来。一群入世不久的年轻人，被重新拉入记忆的校园，脸上重现曾经的天真，忘情地合唱。唱完后，一人突然说，这可是我们情歌王子刘凯的拿手歌曲。情歌王子仰慕的素素一定会唱吧。
吴素素感到脸在发热，幸好是晚上，没觉得太难堪，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会唱，还会唱翻版的。
翻版的？那歌手笑着说，我也想听听翻版后的效果。说完把吉他递给了吴素素。
吴素素接过吉他，犹如把自信握在手中，前奏熟练地响起，歌声随之回荡在夜色中。
就在你身边
从未曾走远
精彩缭绕不停回旋
未来一定五彩斑斓
不会左顾右盼
我为你而来
不在乎时光如何变迁
你的偶然出现
爱的盘古开天
弥漫我一生的依恋
……
歌声一响起，周围立刻安静了很多，她的声音曼妙回旋，穿透力强，没被任世俗污染。再加上歌词改得相当巧妙，不但是这些朋友，旁边其他的人也跟着叫好。那歌手说，我的歌声里充斥着太多的商业气息，而你的歌声犹如天籁般纯净剔透。
今晚的歌唱启迪了吴素素，原来发挥自己的特长，也可以挣钱还 账的。当吴素素把这个想法告诉杨俊，杨俊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反对，但要求最好离他单位远些。吴素素明白杨俊的意思，低头不语。
吴素素找到那歌手，让他带她入门，正式启动夜唱生涯。那歌手说我带你就是培养一个势力强劲的对手，但我还是很乐意的。因为像你这善良中透着几分忧郁的女子实在让我不忍拒绝。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调整，吴素素彻底走入这个实质上是卖唱的行业，并渐入佳境。
四
吴素素很奇怪王美悦最近没打来电话催款。杨俊说，她没有时间打电话，因为她正在打官司。
为什么事？
杨俊说一个实习护士把+14床的药错换给了14床的刘泽，护士核对名字的时候，刘泽睡着了，王美悦没理那个实习护士，实习护士想，王美悦没异议肯定就是了。第一袋药打完，换第二袋的时候，偏巧还是那个实习护士，她觉得王美悦板着脸肯定又不会答应，这次压根就没喊名字，直接把第二袋的名字跟第一袋对，看床号名字都一样，就不假思索地换上了。
第二袋将近打了一半的时候，王美悦打电话不知从哪来喊来几个男人在病房里大嚷，说不得了了，护士打错药了，连打错了两袋，要死人了。这一嚷嚷，整个病房都热闹了，围了不少人，最后医院的领导也过去了。
王美悦后来又鼓动几十人把护士站、医生办公室围住，让他们根本无法工作，张口要赔50万，还要退回以前所有的治疗费用。
刘泽在王美悦的示意下，大声叫，难怪这么长时间病情不见好转，原来一直在打错药。然后装着痛苦的样子，大声呻吟。
吴素素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杨俊说，王美悦也让我去凑人数，说医院如果赔偿多的话，可以让我们少出点医疗费。吴素素吃惊地说，你还真去了？去了。为什么不去？王美悦承诺减少我们出治疗费的钱啊。
吴素素不想再问什么，杨俊却意犹未尽地说，王美悦还真是有能耐，刚开始我还以为围堵的人都是他们家属，心想他们家族男丁兴旺得很啊，后来才发现这些人尽是职业医闹。你听过这样一句话没，要想富，做手术，做完手术告大夫。王美悦找到致富门路了……杨俊还在兴奋地说，却发现吴素素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每当刘凯问及吴素素的近况，她总说很好。刘凯不放心，选择一个周末，悄悄来到吴素素所在的城市，先联系到好朋友周跃。周跃说吴素素每晚在夜市上唱歌。刘凯死活不信。周跃说，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我们远远看着就行。我知道你暗恋她，但是她竟然不可思议地选择了空有其表的杨俊。如今夜唱，她是有苦衷的，杨俊前段时间借车撞了人，为了赔钱，借遍了朋友。所以……你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当吴素素的身影出现，刘凯要过去质问，被周跃死死抱住。周跃说你这样不好，她的选择是万不得已，你如果突然出现，她肯定会羞愧难当。你想，她能有这样的举动，得付出多大勇气！如果你还在乎她，就维护她的自尊吧。这些年大学生到处都是，不稀奇了，毕业也常常是失业的开始。我们这帮穷朋友有的才找到工作，有的还在待业。现在，我们能帮她的就是不要让她遇上，并且装着不知道。
当刘凯听到《为你而来》，眼泪立马流了下来。他一板一眼地对周跃说，请你帮我不要让她再这样继续，周跃，我从不轻易求人，但是我今晚郑重地请求你，不要让她这样……这歌声……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我教给她的，应该是快乐的音符……而不是为了取悦他人……
也不你是想的那样，周跃说，生活是多元的，她也是展示自己的才华，而非你想的那么低贱。
才华？才华在这荒郊野外人鬼出没的展示？展示给那些低劣的毫无情趣的人们和周遭的青面獠牙的野鬼？你怎么不让你的女友来展示？
你太激动了刘凯，她现在不是你的女友，你忘记今天的一切吧。
周跃，刘凯盯着他说，吴素素不论选择谁，她在我心中永远是圣洁的，没有人可以代替！感谢你带我来这，让我看到这心痛的一幕，我会很快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吴素素把挣来的钱交给杨俊。杨俊接过钱说，素素，你受苦了，等我转正后，我一定好好待你，让你永远做我的小公主。
吴素素洗漱完疲倦地躺在床上，杨俊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吴素素说，我们究竟还欠王美悦多少？还欠五万多，不过她现在精力没在这。医院那边还在闹，他们正按计划进行。
计划？闹事还有计划？
有啊，杨俊又兴奋了，连贯着说，第一步，先恐吓，后砸摔，围堵之后，科长来；第二步，扯横幅，架喇叭，花圈摆在大楼下，院长主动来谈话；第三步，找记者，传视频，网上宣传造舆论，快速致富新捷径。这三步走好，就可以达到心中预期的目标。当然起初的狮子大开口，都是故事的引子，必须以磅礴的气势首先压倒院方，才能让他们人人自危，高度重视。三步完成就可以鸣金收兵了。
他们就不生病住院？就不怕报应？再说网友们都没有分析问题的能力？
杨俊用无法理解的眼光看着吴素素。你不是小孩子吧，还提什么因果报应？真是幼稚。再说，泡在网上的人，多数是低智商，瞎起哄。何况上传内容多是添枝加叶，言过其实，谁个去较真啊？！
那找记者，记者也要明辨是非吧？
明辨是非？不煽风点火就不错了。媒体巴不得到处都是事端，这样他们就有最新的最惹眼的爆料，刺激芸芸众生的麻木眼球。举个例子，一个医生把缝好的伤口拆了，这个事情要是不爆料，顶多医院批评教育。一爆料就上升到医德、医风等高度，对患者如何激怒医生的行为只字不提，这就是媒体的力量。现在医患矛盾，媒体一边倒，戴着老花镜模糊看，带着放大镜狠命写，不写掉当事人的饭碗说明不够水准。群众的力量有时候就是一窝蜂，而记者就是那蜂王。
吴素素听杨俊侃侃而谈，沉默很久，她想不通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杨俊说，医闹闹得不光是医院，而是社会。没有这些投机取巧的人，制度就不会健全，社会就不会进步。
吴素素更不解了。
给你解惑吧，很多制度是闹出来的。没有三鹿奶粉的结石娃娃就没有奶粉行业的整顿；没有地沟油横空出世，大家还在美滋滋地胡吃海喝；没有郭美美的拉风之举，人们都还在为慈善事业兢兢业业前赴后继的贡献；没有撤迁户的跳楼自焚，就没有人性化的拆迁政策出炉。医闹的出现，说明什么，还不是说明国家制定不完善？让他们闹吧，闹得次数多了，必然会有利国利民的制度问世。不信，你等着瞧。
你还不解是吧，那就说一个你更不解的事。知道不，杨俊低声说，其实那个实习护士换第一袋药时，王美悦就发现换错了，她故意不纠正。刚说到这，杨俊的电话响了。他起身到屋外接完电话进来对吴素素说，医院那边又搞起来了，王美悦让我去帮忙渲染气氛。
你怎么帮？
火起来了，添把薪吧。也无非是跟着吆喝两声，增加人气。
杨俊这一帮忙，就没日没夜的帮了几天。吴素素每次打电话，杨俊就说快解决了，关键时候不能松懈，否则功亏一篑。
五
刘凯给周跃打电话说，吴素素是我们的师妹，在校期间我们关系一直都不错吧？是的，周跃说，我一直把她当小师妹看，况且又是老乡。这就好，刘凯说，我出十万，你去找杨俊，让他像个男人，不要再让吴素素出去卖唱了。这个，周跃说，不用出那么多吧，我前段时间听说他那窟窿就五万。
周末，同事们邀请杨俊到郊外吹吹风，吃吃饭。杨俊推辞不去。同事说别磨磨唧唧的，那里不是女儿国，也没盘丝洞，没人会打你主意，我保证你毫发无损。
杨俊还是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吴素素竟然经过他的身边，他本能地低下头不看，偏偏一个同事把吴素素喊过来唱歌助兴。
吴素素看杨俊在席间，她看着他，很茫然，不知所措。羞涩、伤心、委屈、所有的滋味涌上心头。那同事只顾看单子点歌，没有注意到吴素素和杨俊的尴尬。
《为你而来》这歌我会唱，不过，美女，那人抬头看着吴素素说，你在《为你而来》后面加一个翻版是啥意思啊？
你可以选择改过歌词的。
哦，这首歌我爱听，那就先唱原汁原味的，然后唱改过的，给你双倍钱，行不？
吴素素看着杨俊，杨俊眼光已飘移别处，故作轻松地与同事喝酒。不停地追赶
理想忽隐又忽现
为生活来不及疲倦
阳光下世界多鲜艳
怎么能视而不见
我是为你而来
不在乎穿越绵绵山脉
……
唱得好！席间几个人吆喝。吴素素这首唱完，他们要求再唱翻版的。就在此时，杨俊因为酒喝得太猛，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吴素素说什么也不唱了。
当晚，杨俊没回。吴素素想，难倒酒后又去闹医院了？打了杨俊电话，杨俊一直没有接，后来就听到关机的提示。吴素素想杨俊一定生气了，是自己让他难堪，可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啊。
周跃邀请杨俊吃饭，杨俊欣然前往。饭后，周跃说，听说，吴素素晚上在唱歌。没有，杨俊说，怎么会呢。
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有人托我给你五万元钱，他听说你最近手头紧，所以送给你，你没必要把这些告诉吴素素。说着拿出一个装袋子放在杨俊面前。那人有一个条件。杨俊没做声。就是不要让吴素素再去唱歌了，呵呵，周跃说，估计也是看错了，那女的长得倒是挺像吴素素，但是晚上，总是模糊的……
对，就是看错了。杨俊斩钉截铁地说。
周跃笑了笑，告别了。
吴素素见到杨俊连忙迎上去说，你辛苦了，又要上班，又要应对王美悦的召唤。
快结束了，杨俊对吴素素说，医院和王美悦已经初步达成协议。刘泽前期住院费用全部返还，后期住院及杂七杂八的费用等另外赔偿20万元，一次性了断。医院缠不赢他们，做了不少让步。另外还听说对实习护士和带她的老师都处分了。
20万元？就因为换错药？
没这么简单，有医闹指点啊，一出事，医闹立马封存病历及一切治疗记录。然后请其他医院的医生找破绽，指点迷津。
如果刘泽继续住院，这费用谁出？
从20万元里扣，医院是怕他们无休止地缠，所以用了这个方法。意思就是，你们随便住吧，反正费用从20万元里面扣，啥时候出院，啥时候给钱。
那意思，他们越住的时间长，得到的钱就越少？
你终于聪明了一次。所以，我猜，他们住不了几天了。
这么大的医院竟然屈服于你们了？
这算啥，几个摔倒的老人讹诈帮扶的人，还不是把整个国家的人们搅得不敢伸手相助了吗？与这相比，区区一个医闹算什么。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吴素素叹息道。
是啊，知道就好，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了，包括我。
你太危言耸听了。
以后不要再去唱歌了，反正他们过几天就会出院。我借到还他们的钱了，我也要和他们彻底了断。医院虽是冤大头，但也算精明。我也要和他们签一个彻底了断的协议，可不能让他们缠得我永无宁日。
连杨俊也没料到，刘泽在王美悦的动员下，第二天就出院了。刘泽出院时一直说腿还痛。王美悦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医生说不建议出院，如果坚持出院是你们自己的行为与医院无关，签字为证。
王美悦说医院就喜欢吓唬人，喜欢把小病说成大病。再说这次讹了不少，医院肯定耿耿于怀，再住下去恐对自己不利，刘泽只好同意。
杨俊假惺惺地说还是等彻底好了再出院吧，免得以后有啥好歹，我可不想再被连累。
我家刘泽命硬，休息休息准好。
这可是你说的，杨俊紧跟着王美悦的话说，我们协商赔付完，刘泽以后的死活与我不相关。
你这人说话咋恁难听？刘泽说，积点口德吧你！
杨俊和刘泽签了协议。末了，杨俊把协议在刘泽面前绕了绕说，你这个狗腿让我感觉困扰了几个世纪，终于解脱了，你今后的死活听天由命吧。刘泽拿起拐杖朝杨俊打。杨俊后退几步嘲弄说，有本事你追过来。王美悦只顾收拾东西，不理睬他们。
六
自刘泽出院后，杨俊心情大好，单位上对他的人品及业务能力也反响不错，以后转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令杨俊万万没想到最后几个月情况急转直下。王美悦出门忘记带手机，刘泽在她的手机上发现她与杨俊每天都有通话记录。如果没出院还能解释，出院很久，还天天通话就有问题了。刘泽试着给杨俊发了一个信息：在哪呢？短信回复的速度极快：在你心里，想着你呢。
刘泽忍着怒火继续发：想我哪儿？
哪儿都想。
刘泽真想打电话骂上一通，但他还是忍着发出：你不怕我男友知道？
一个瘸子，能奈我何？哈哈。
如果没有这两个哈哈，刘泽还能忍着，正是这两个字让刘泽的忍耐崩溃。他把手机使劲扔到床上，一边拿着拐杖把墙敲得咚咚响，一边在屋里大骂起来。
骂了一会，他重新捡起手机，继续发。终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他不希望看到的结果。陈仓暗度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刘泽嘴里不停说着要冷静，一边继续发：你不怕你女友知道吗？
她是个闷葫芦，早就不适应这个社会，况且同事知道我的女友是一个歌女的话，我颜面何存？所以她是不可娶的。遇上你这块璞玉，她就是一块石头了。你耐心等，转正后我就把你介绍给我的同事和朋友，你既聪明又漂亮，比我同事的女朋友强多了。
刘泽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下床，腿痛得厉害，他一直忍着，坚持着，直到找到了杨俊单位上的领导。
领导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考虑，至于如何解决等开会讨论了再说，现在我也不能冒然给你回复。
刘泽说，一个跟医闹一伙打砸医院设施的人，素质低下，道德沦丧，你们不会留下来发展吧？
这个我们也会调查取证，啥事都要证据对吧？
我给你们提供医院，提供科室，提供医闹的联系方式！
刘泽冷静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揭穿王美悦，他虽然痛恨王美悦，但还是不能失去她，尤其是现在更不能让她离开。不说吧，心里又憋的难受，于是采用敲山震虎的方式说，美悦，你手机上有一条信息，是杨俊发来的，说想你了。
王美悦把手机夺过说，哪有信息？是你想多了。然后说出去散散步，马上就没影了。
周跃和朋友在茶楼喝茶，无意中看到杨俊和一个女的一起走进宾馆，他盯着看，一直没看他们出来。周跃给吴素素打电话问杨俊在家吗？吴素素说不在家，今晚在单位加班。周跃心里有数了，他料到杨俊今晚肯定在宾馆加班。周跃对吴素素说出来喝茶聊天吧，还有几个朋友呢。吴素素说太晚了不出去了。周跃又说你不想看看杨俊加班的情景吗？不看，杨俊不让我到他单位去，说影响不好。周跃气愤地说，他凭什么这样说？你哪点不如他？是他说的啊，不好我就不去吧。
杨俊今晚在宾馆加班，你知道吗？
周跃你在开玩笑了，他经常加班，不会骗我。
吴素素，不是我说你，你真是脑袋坏了啊。他不骗你？也许恰恰是他只会骗你。出来吧，我在宾馆对面的茶楼帮你盯着，快点。
吴素赶到了。周跃说，就是对面，他指给吴素素看。吴素素还是将信将疑。周跃说，不信你去看啊。吴素素打杨俊电话，开始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
吴素素问前台服务员宾馆在几楼？服务员说6、7、8。吴素素又问杨俊在几号房间。服务员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吴素素从六楼开始找，每个房间门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站在走廊里，红色的地毯，白色的墙，还有一扇扇关闭门，这些都让她不知所措。昏黄的灯光下，她孤零零的身影显得有些悲怆，更显得多余。
她下楼在宾馆外徘徊，周跃打来电话让她到茶楼，她说再等等。夜已深，她站在寂静的街道上抬头仰望宾馆里次第熄灭的灯，目光游走在每一扇冰冷的窗口，不知道哪扇窗，可以让目光停留。天逐渐凉了，夜风不停地撩动她的长发，一袭长裙也掩盖不住丝丝凉意。偶有夜归的行人诧异地望着她走过，走了很远仍然回头望。她感觉自己真的像一个弃妇，一个让人垂怜的弃妇。
上来，快点。吴素素仍不上楼。周跃说，夜很深了，别冻感冒，快点上来，你不上来我就喊了。说完对着窗外喊吴素素。吴素素连忙转身到茶楼上。
周跃气愤地说，要不要明天他出来，我替你暴打一顿？
别，他爱面子，千万别。
哼，周跃说，第一你是我的师妹，我该照顾你；第二我是受人之托要特别关照你。你有不测，我难辞其咎。否则我才懒得管你这恩怨不明，是非不分的人。
吴素素说我怎么是非不分了？
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你当初怎么就选择了杨俊这个华而不实的人？刘凯当初对你多痴情，他也是大众情人对吧，可他只对你情有独钟。说你是人间少有的女子，高雅、气质、冰清玉洁、不染纤尘。你不知道当初多少美女嫉妒你。
周跃，不是你说的那样。刘凯不喜欢我，是真的不喜欢。
凭什么这样说？我对他是了解的。他既有书生的书卷气，也同时兼有很高的智商。当很多人为找单位托人办事，磕头烧香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商道上昂首阔步了。这条道在上学期间就铺差不多了，很多人看到的是他的儒雅，却不知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儒商！
我经常在邮件中收到他和别人缠绵的照片，我保存在邮箱的硬盘中，不信晚点给你看。
现在就能看，这茶楼有电脑。周跃喊服务员打开一台电脑，吴素素打开网络硬盘把照片给周跃看。周跃认真的看了几张说，这也太小儿科了，照片明显是PS处理过的。头像是他的，但你看刘凯穿过这样的衣服吗？还有这张背影，衣服像是刘凯的，但后脑勺绝对不是刘凯。
啊，吴素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只顾伤心，根本没有细看，经周跃一说真是破绽百出。她痛恨不已，感觉自己的智商真是极其低下。吴素素尴尬地分辩说，刘凯可能真的没爱过我，他也许只是把我当做妹妹。
当妹妹？你天真到家了啊，如果只把你当妹妹，他至于那么用心良苦？
我以前在朋友中间故意说，我曾经看到一个对联写得真是绝，上联是“我爱的人名花有主”，下联是“爱我的人惨不忍睹”，横联是“命苦”。配图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男人，低着头，扶着门，欲哭无泪状。朋友们都说这对联写得好。
快毕业的时候，我收到几份礼物。其中一份是刘凯送的99朵玫瑰，耀眼得很，可我在花中翻来覆去地找，也没有找到只言片语。我猜刘凯的意思是，花很美，可名花都是有主的，不过不是我。他是采用温柔的方式告诉我，让我别想他，送来一大束玫瑰无非是来安抚我受伤的心。
你太武断了吧，吴素素，难倒送你99朵玫瑰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他不喜欢你？就算是你推理的名花有主，可那主也是你，你脑袋一定被门挤过了！不论什么年代，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给无足轻重的人送上99朵玫瑰！
但是，我在杨俊给我的纪念册里看到很俊秀的美工字“我是一个惨不忍睹的人……”周跃接上说“并且永远不会整容。”你怎么知道？吴素素惊奇地问。我怎么不知道，周跃说，这字是我帮忙涂色的。卡片插在玫瑰花中，怎么就跑到了纪念册里呢？周跃说这真是千古奇冤，可怜的刘凯到现在还不知道付出的真情被人移花接木！
吴素素无言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你是该哭，使劲哭吧！有些人在远方还欲哭无泪呢！这个刘凯，也真是书卷气太浓，说啥不好意思表白。想我当初按着后排女生的肩膀，猛摇两下引起她的注意，然后清清嗓子问，偶喜欢你，你喜不喜欢偶？当时我就想好了，她说喜欢，我就把她拉到怀里。说不喜欢，把她推得远远的。那女生说，哪有这样问话的？我说，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给个答复。她估计当时吓呆了，没吭声。我就说，沉默就是喜欢，说不喜欢就是反话。她还吭声。我哗啦一下把他搂在怀里，一分钟确定奋斗目标。那像你们好好地把人给急死！猜死！郁闷死！我一直认为，人既要有温柔和智慧，也该具备阳刚和果敢，偶然粗犷也未尝不可！
七
和周跃的谈话让吴素素太震惊了，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一场游戏，完全没有遵循规则的游戏。游戏的结果违背了双方的意愿，双方却在心底安慰自己为了对方生活的更好，情愿做出莫名的牺牲。而这种牺牲现在看来，极其荒谬。
杨俊毫无悬念地从宾馆里走出，容光焕发，气度非凡，紧随她后的是衣着时尚的王美悦。看到王美悦，吴素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人不是经常在电话中为费用的事情争吵不休，甚至相互诋毁吗？杨俊不是一直说讨厌王美悦，说她最难缠吗？可晨光中，两个人看起来极其相配，犹如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般的豪迈与飘逸。
真不是东西！周跃说了句就准备下楼截住他们。
吴素素使劲抓住周跃的衣服说，别去，你一闹就把杨俊的前途给毁了。也许他们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的梦还没醒？是不是永远都醒不来了？周跃边说边掰开吴素素的手，刚走到楼梯口，又被吴素素拽住。
周跃，你去了有什么意义？我一人伤心就行了，何必两败俱伤！
吴素素，你真是懦弱，你这样谨小慎微，又得到了什么？
周跃坚持从茶楼上走下去，吴素素面容憔悴地尾随其后。街道上稀稀落落的人影晃动，卖早点的店主已经开始生炉子，做生意了。杨俊与王美悦已经消失在晨光中。周跃气愤地对吴素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只能送你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刘泽又忍着疼痛拄着拐杖到杨俊单位追踪调查结果。领导说还在调查中。刘泽用领导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自己的手机，说，隔一天我就打一个电话过来，我要看看你们的办事效率。现在各单位都在治理“慵懒散”，也许我会请人敲锣打鼓给你们送来一个巨大的“优质‘不作为’”锦旗，以资鼓励。
刘泽从单位走出，老远就看到杨俊和王美悦在亲热交谈。刘泽对他们在自己眼皮低下陈仓暗度早就气得无处发泄，眼前的一幕更让他血往上涌。他把手中的拐杖瞬间想象成一枚手榴弹或者导弹的威力，狠狠地向他们掷去。仇恨太深，用力太猛，心里不平衡，身体更无法平衡，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手榴弹没有如期爆炸，他却重重地摔倒在水泥路上，手机也摔出很远。刘泽痛苦地嚎叫着，大骂着。
杨俊和王美悦对眼前发生的一幕很吃惊，杨俊本能地去扶刘泽，王美悦的一句话让他一步也挪不动了。她说你听过“彭宇案”吗？知道啥叫“扶不起”吗？
杨俊和王美悦站在那看着刘泽在地上挣扎，几个过路人，好奇地看看，就是没人扶。杨俊给120打个电话，算是仁至义尽，走了。
120发现是才出院，并且在医院闹得闻名遐迩的主，如临大敌，经过请示，分析后还是把他接了过去。拍片后发现陈旧性骨折的地方再次骨折。住院治疗是必然的，长久的住院也是必然的，但是不交费住院是不可能的。各种赔款均已到位，协议签得一清二楚，刘泽这次就是摔碎，也与医院无关。赔的钱都在王美悦手中，王美悦早就掌控着刘泽的经济大权。但自从刘泽二进院后，王美悦就神秘失踪了。刘泽在疼痛中意识到王美悦卷走的不是钱，而是他的腿，甚至是他的小命。
让刘泽在痛苦中、在悔恨中、在无药可医中感到欣慰的是，他接到一个令他兴奋一时的电话。电话中说，经过调查走访，证实他举报杨俊属实。在综合考评中，杨俊没有通过考核，单位不再接纳他。听到这个消息，刘泽兴奋得忘乎所以，立即旁若无人的大叫，忘了疼痛、忘了烦恼。病房里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像瞬间注了兴奋剂的刘泽，直至看到他乐极生悲，从床上跌到地上，然后由幸福的啸叫转变成哀鸣。
王美悦的姨妈打听到她新换的手机号，一口浓重的外乡口音滔滔不绝让王美悦听得糊里糊涂。于是王美悦的妈接过王美悦递过来的电话，接听后转述。你姨妈家的老三学护理专业，在咱们这城市实习，才来一个月，因为换错两瓶药被医院退回学校。学校因为这事让老三晚毕业一年，还说要如实记到档案里。要是有这样的记录，哪个医院还敢接收啊？你姨妈伤心得很，意思看你能不能想个办法通融通融？王美悦压根不理，气鼓鼓地走了。她妈追在身后喊，美悦——美悦——你想个办法啊，农村娃子考个学不容易，可不止是十年寒窗啊！你这娃子，咋这样，小时候，你姨妈白疼你了！
王美悦找杨俊倾述，杨俊说，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好在你手里还有几十万，够我们买个房子，慢慢的再考虑以后的生计吧。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好好的招谁惹谁了啊，这么多没完没了的烦恼事缠着我。王美悦说，你说错了，刘泽没招你惹你，你撞他干啥子？你没驾照，没技术，你开个啥车？
你还在替刘泽说话，他好你还跟他啊？
杨俊你太没良心了，你把他撞成了残疾，我如花似玉的容貌总不能跟一个瘸子过一辈子吧。人是你撞的，所以你得为我负责。
敢情一撞就撞出缘分来了，你跟我也太轻易了，连过户都不用，直接带着财产来了。我何乐而不为？
跟你也不算亏，你的单位很不错，转正后，收入高，我不会受苦的。
转正？下辈子吧。那个瘸子临死还要找个垫背的，到我们单位告我状，检举我。妈的，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是猎手。一个瘸子的毅力那么大，硬是不停地追踪单位调查情况，真不是东西！
告你状？他真是出息了，大老粗会动脑筋了？王美悦若有所思地说，他告你啥？告你啥你就死不承认！
不是我承不承认的问题，问题是我承不承认都无济于事。
王美悦心想真是恶有恶报。想到这，她忽然感觉不爽，恍惚间觉得自己也不是善人。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吉人自有天相。她对继续怨天尤人的杨俊说，好久没回家了，我得回去下。
哪个家？杨俊的追问引来了王美悦的白眼。杨俊对王美悦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共同努力，把所有的钱揽入囊中，然后两人比翼双飞的承诺有了疑惑。他想幸好我还有吴素素，虽然比你差了点，但起码比你善良。两只船只要踏得稳，哪只都能同船渡。
王美悦知道刘泽目前已经在医院里重复着过去的故事，于是先到刘泽住处，以飞快的速度收拾自己的衣物后匆匆离去。回到母亲身边，她又听到母亲唉声叹气地说起姨妈家的护士表妹。王美悦知道这个表妹就是给刘泽换错药的人，她庆幸自己没把刘泽在医院折腾的事告诉母亲，那样的话，姨妈和表妹肯定会恨死自己。她用很富有正义感的态度对母亲说，多学习有好处，护理行业技术必须过硬，技术不过硬，出现大事故是要坐牢的。
八
吴素素失魂落魄般回到家中，她开始反思过去，发现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是如此不堪，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更不能把握。明知道自己钟爱的是刘凯，但因为心底的自卑，揣测刘凯不可能爱上自己。也是因为缺乏分析问题的能力，让杨俊莫名其妙地潜入了她的生活。杨俊的殷勤和信誓旦旦，让吴素素以为这是上天对夺走刘凯后的补偿，所以接受上天的安排。自己还傻傻地等待着杨俊描绘的郎情妾意、举案齐眉的未来，没想到一个世俗的王美悦竟然把自己淘汰得易如反掌。
眼前的山脉被黄昏的金色染得恍若仙境，她没心情欣赏这些，这瑰丽的没落晚景，美中掺杂着几许江河日下的悲怆。她知道自己没有娇媚的容颜，除了唱歌别无所长，在各种社交活动中，总是躲在一隅，郁郁寡欢。刘凯的出现点亮了她生命的灰暗之地，又是他的指点让她逐步有了自信。对刘凯的依恋，无法言语，他如天边之星，闪闪烁烁，却只能远观。
杨俊又对吴素素说加班，吴素素什么也没说。挂掉电话，她默默地注视着，一直注视着，想从黑色的屏幕中看到自己未来在何方？吴素素在注视中幡然醒悟坐以待毙的道理。
电话又响了，她不想接，也不想看。她知道经历这么多，她仍然不会绝望。生活不过是以另一种画面展开，也许会更好。
电话顽固地响着，会是谁呢？刘凯。吴素素看到了这个让她一直牵挂却总是刻意回避的名字。素素。仅仅是这一声呼唤，吴素素心里一阵战栗，转而低泣。我已知道一切，过去的终会过去，别伤心了，想和我说说话吗？吴素素仍然低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还是那么寡言少语，要不你就唱个歌吧，唱我教过你的。吴素素还是没有回答。那我先唱歌你听啊。
今夜有风吹过
梦里花开几何
飞红流离缠绵
在月光下素描着美丽的传说
是谁抚着记忆
眺望青涩的岁月
是你
是我
是夜色里飘扬的歌
刘凯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的优势就是你的歌声，它能弥补和掩盖你所有的缺陷和不足。你唱得不仅仅是歌，而是你丰富的内心世界，可是懂你的人并不多。你看，我不知不觉又在给你上课了。为了逗你开心，让你解开心结，我再给你唱一首吧。
就在你身边
从未曾走远
精彩缭绕不停回旋
未来一定五彩斑斓
不会左顾右盼
我为你而来
不在乎时光如何变迁
你的偶然出现
爱的盘古开天
弥漫我一生的依恋
……
吴素素的思绪开始飘移，仿佛又回到校园时光，又开始了暗恋生涯。在刘凯的几次提醒下，她的思绪才转回来。
换一个生活环境吧，刘凯说人生就如看风景，如果错过了春天的娇媚，千万不要再错过秋日的绚丽，否则就会遗憾地进入萧瑟的寒冬。来吧，来我这里散心，我保证你的一切郁闷，都会烟消云散。
吴素素接受了刘凯的邀请，把自己的物品做了处理，该扔的扔了，该送的送了。
吴素素刚从出站口出来就看到刘凯向她招手，她拉着行李走近，接过她行李却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的美女。吴素素心里有些失落，一路上她就在想一个问题，那女的是不是刘凯的女友或妻子。莫非此地，也不过是一个旅行的驿站？
在没有他人的时候，吴素素实在忍不住问刘凯，刚才那美女是不是……刘凯故作神秘地对吴素素说，你猜。吴素素非常想知道答案，但实在不敢猜。刘凯说不愿猜就别猜了，留点悬念吧。说到这，刘凯把吴素素紧紧地搂在怀中。
吴素素知道刘凯感情上不是随便的男人，这也曾是他吸引她的重要因素。她也听人说过刘凯一直对她情有独钟，可不知是自卑还是赌气，竟鬼使神差地和油嘴滑舌的杨俊走到了一起。没想到能回到刘凯身边竟是因为那场车祸，世间事真是祸福相依。她长叹一声，紧紧贴在刘凯的胸膛，像久别亲人一样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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