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豁子的生日宴
● 赵 丽
一
天黑得越来越早,风渐渐地钻骨头。山风擦着大山黑茫茫的胸膛低声回旋,让大山中的一切都摇着生命的旗帜,按照各自的方式舞蹈,或是歌唱。寂寥的灯火在暮黑里忽隐忽现地眨眼睛。鸦雀岭的人家,就这样一心一意地躺在大山深处的坡坡洼洼里。
灯火在董豁子家窗前亮得不一般。新整修的屋子,墙上粉白粉白,地下青灰青灰,堂屋墙上新贴了一个硕大的“寿”字。新扯的电线在大门前吊了个两百瓦的灯泡,象此时马村长的眼睛,闪射着奇异的光彩,把远远近近零星的灯火挤兑得没了影子。
明天,就是董豁子五十五岁生日宴啦。在这个称得上荒僻的小山村里,明天的日子非比寻常。
被董豁子委托当支客,是马村长意料中的事。没当村长前,他是个砌匠大师傅,做过小包工头,走南闯北,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晓得,脑瓜子转得象陀螺。当上村长后,又常跟县里、镇上的人物打交道。村里大部分的红白喜事,都由他主管,安排得服服帖帖。在鸦雀岭村,董家这样的重大场合,又有哪个比马村长还合适呢?
常日里,鸦雀岭的红白喜事一般只有两个灶台,分菜锅和饭锅。董豁子家的寿宴,分了蒸菜、炒菜、凉菜、饭食四个灶台,马村长下午就已安排搭好。蒸呀、煮呀、囟呀要提前,这会儿,蒸菜灶和凉菜灶的师傅都进入了角色。一片油烟和柴禾烟子扭成一团一团,一缕一缕,在明亮亮的灯光下翻着筋头绕场一周,裹挟着劈柴、剁骨头的声音飘向无边的夜色里。
在当地,厨子师傅是要讨工钱的。开始董豁子预备只请两个厨子,能省几个就省几个,多花一分钱都是给女儿添负担。没想到有四个师傅找上了门,四个师傅都说是免费的。有两个是邻村的,董豁子认识,这次来,一个管董豁子叫姨爹,说他妈跟董豁子的老婆李顺英同姓,另一个说董豁子是他正宗的舅舅,他妈跟董豁子是刚出六服的本家。另一组董豁子干脆就不认识,却也跟董家扯上亲戚,一个管董豁子叫小爹,说他本身也姓董,是小时候家里养不起送给别人家长大的,只相差三岁又咋了,辈份摆在这儿,你不想认也推不掉的,另一个说他的什么人跟董家女婿一个姓,郝。亲戚们说,亲戚是什么,亲戚就是遇事的时候能帮忙、能凑台子的人。删既然都是亲戚,董豁子就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了。马村长则一锤定了音,说,非得四个师傅,不然配不住这个场合。
村委会治调主任张本金和妇女主任夏继继翠是负责上菜的。还有一些象端茶递水、择菜、洗菜、收拾、洗碗这些都是自愿前来帮忙的,大家按照自己份内活儿的轻重缓急,有的提前忙活开了,活儿不急的,就坐那儿嗑瓜子,喝着茶水,闲聊。
一切都安排停当,时候已经不早,一股困劲儿象虫一样爬上了马村长的脸,他象马一样仰天长啸一声,打起了呵欠。
马村长困了。这段时间,马村长一直都在帮董家张罗寿宴的事。董家的房子也是他帮忙整修的。几十年的老房子,墙上到处是裂缝,泥土地面,遇到雨天,屋里潮湿得打滑,象外面的雨地。床空下面被猫刨得稀松,掩埋着猫屎,一走进屋就能闻见一股猫屎臭。
马村长与董家住在紧隔壁。前阵子,马村长看不过,劝董豁子把房子整整,说现成的大师傅就在你面前,不要张不开口,又不是别人,见啥外?说现在董家不再是过去的董家了,不光在鸦雀岭村,在全县都算得上有头脸的门户了,这个样子你就不怕丢姑娘女婿的脸?
董豁子说,过了五十多个生, 想起来就打碗鸡蛋汤喝,想不起来,生日就象猫一样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又不是个整生,铺排这个做什么?
董豁子到底还是只听大女儿董甜甜的话。甜甜的话就象圣旨,董豁子不得不听。
甜甜在电话里说,生日是郝遂愿安排的,不光他要来,县里秦副书记也来的。
问,县领导又不认识我们,怎么把县领导都请来了呢?
甜甜说,根本都没请,是人家自己要来的。
董家的女婿郝遂愿是省城鑫盛企业集团的老总,五十三岁了。 前些年,董甜甜在他的房地产公司做售楼小姐。董甜甜长的就象她的名字一样,眉眼间总是漾着笑。打了三年工,不仅销售业绩好,还为郝遂愿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郝运儿。
刚开始,董家两口子的脸羞得不知朝哪儿搁。一提到董甜甜和郝运儿,脸就象被人打了一样不自然。那天马村长门前有几个抱孙子的妇女,一人一把椅子,坐在那儿有说有笑地聊闲话。李顺英路过时,人家一下子就没聊了,把话头扯到她家的事上面,说,你外孙姓都没姓错,生来就是好(郝)运!说的都是奉承话,李顺英脸上却变了色,又发不得作,好象别人专门在出她的洋相,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媳妇嫁过门还不到六个月就生了,还不是好运吗! 脸拉得象案板。
郝运儿才生下来时,董家托马村长帮忙在县城里打听到一个想收养孩子的家庭。这家不错,爷爷奶奶退休前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领导,儿子却无后。要是送给人家养,将来不愁没个好前途,甜甜还能再好好地嫁个人家。哪知甜甜却硬要一竿子撑到底,说这辈子生来就是郝家的人,遂愿是真心待我,要是脱得了身,他会娶我的。
后来听说,那话的确是郝遂愿说的。郝遂愿与老婆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大了,已经飞到了国外。郝遂愿身边美女如云,哪里肯天天面对一张黄焉焉、皱巴巴的老脸。 自从董甜甜为他怀了孩子, 他就把心思放在了董甜甜身上,特别是生了郝运儿以后,把一处豪宅过户到了董甜甜的名下,还许下诺言,要休了黄脸婆。几百万的房子呀,大山里走出来的打工妹,有几个能在省城里落窝呢?几辈子能挣上一个住处呢?
还听说,郝遂愿的老婆在赌气的时候确实说过离婚的话,说离了就去国外,扔下你一个老杂种!凭这话,郝遂愿真的动起了离婚的心思。后来,老婆也许知道郝遂愿在外边有了个儿子,就再不提离婚,说真想离可以,把财产一分为二,财产当然包括所有的企业资产。郝遂愿只好声泪俱下地哄甜甜,说她那是想分我的资产,她休想!你放心,就算不离,我这颗心永远只属于你和儿子,我的后半生就是为了你和儿子活的!郝遂愿还随甜甜叫董家老两口爹、妈,说,您二老放心,甜甜是我爱人,也是我的女儿,跟了我,甜甜不会吃亏的。
郝遂愿只随甜甜来过一次鸦雀岭村,是那次来求董家准许甜甜生下孩子,为了向董家表决心,还来本县投资办了果汁加工厂。也还是不来董家。甜甜说,是她不让他来的,他从小生长在大城市,哪里看得惯山里人过的日子。
郝运儿已经两岁多了,老两口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郝运儿一周岁生日,是董豁子和李顺英进省城见的面,另一次是今年正月初五,甜甜带着儿子回来的。问遂愿怎么没来呢?甜甜的脸蓦地就木了下来,说公司事多,抽不开身。避开甜甜问保姆,保姆吞吞吐吐地说,从年三十到正月初四,郝总只有正月初一大清早去过甜甜那儿,实在冷清不过,才回来鸦雀岭的。董豁子气咻咻地说:我日他祖宗,猫狗都有三天年节,挣钱挣得年都不会过了!李顺英其实明白,人家有家有室,有女儿,说到底甜甜这儿不是人家的家,说不定人家女儿从国外回家过春节呢!
郝运儿周岁那次,老两口前后准备了个把月,在屋后的花椒树上砍下一根指头粗细的木棒,做成指头长短的花椒棒,打磨得精光溜滑,说要给外孙系在手腕上避邪,放在嘴里唆了不长蛔虫;李顺英把棉花地里开得最大、最白、花絮最长的棉花拾回来,用平常攒下来的各色花布拼凑起来,给外孙做了一套七彩棉衣,说也是避邪的。还买了笔、本子和玩具汽车、飞机,说是要让郝运儿抓周,看他究竟抓什么。去了以后,郝遂愿、甜甜、郝运儿、保姆,外加老两口总共6个人,在外面一个餐馆吃饭。运儿跟他爸爸很生分,尽管郝遂愿拿脸蹭着小脸儿,可运儿头一扭,趴到妈妈的肩头上去了。饭还没吃完,郝遂愿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剩下他们四个人为郝运儿办了抓周。
春节回鸦雀岭那次,郝运儿已经一岁半了,可是说话、走路都还没大学会, 只会喊妈妈、爸爸,小脸儿象个小女娃一样秀气。保姆说,家里平时就他们仨人,很少跟外人来往,除了买东西逛街出门,基本上都是三人在家里呆着,偶尔在外面草坪上玩一玩,也不跟人搭腔。是郝遂愿交代这样的,怕熟人多了有说不清的麻烦,所以运儿很怕见生人,董甜甜指着董豁子教他喊“爷爷”,他见姥爷跟爸爸年龄差不多,竟然怯怯地喊了声“爸爸”。
保姆清儿是马村长老婆娘家大哥的女儿。清儿初中毕业后想去深圳打工,马村长老婆没让去,说是清儿太小,又没文化,能做什么呢? 进工厂、到宾馆当服务员吧,累,还挣不到多的钱,深圳那么开放,不想学坏都难。董甜甜家是大富豪,生了郝运儿后刚好需要保姆,就让清儿跟着甜甜去了省城。工资开得不低,一千五百元呐,相当于本地国家干部的工资。不凭别的,清儿的一张又黑又瘦的小脸儿变得粉嫩嫩、圆嘟嘟的,说长胖了吧,个子又显高挑了些,并不显胖。过年回来几天还带着奶粉,早餐吃牛奶、鸡蛋和苹果。看不惯烧柴禾的土灶了,不习惯到门前水沟里洗衣服了,不愿意上屋后玉米秆子搭成的茅厕了,更看不惯爹妈用手擤鼻涕、又朝椅子腿或鞋后跟擦的样子,吃饭的时候嫌椅子脏,干脆就端着碗站着吃,只吃鸡蛋大一砣。看得出来,清儿跟着甜甜在城里过好日子呢。
自从清儿去了甜甜那里,马村长家跟董家就象亲戚一样近了。清儿说,甜甜家可有钱了,屋子里面还有楼梯,去年郝总为甜甜买了部小车子,花了二十多万,我们平时逛街都是开车出门的。清儿向村里人炫耀,引得村里人嘴直啧。清儿还说,郝总对甜甜可好了,他经常在外地跑,来了就带好多东西,吃的用的码一堆,多得没法说。清儿指着身上的衣服说,我这套衣服,你猜猜啥牌子的?香奈尔,听说过吗?国际品牌,甜甜姨只穿了几次就下放给我了!
郝总这人也蛮够意思的。他在县城办的好甜果汁加工厂,马村长一个电话打过去,郝总不光把马村长的亲侄女安排当出纳,就连镇上几个托他帮忙牵线的,全都安排成后勤管理,这是让马村长承受不起的情份呢。
李顺英却对郝遂愿这个是女婿非女婿的男人不待见,私下里愤愤地称他为“砍头儿的、吃枪子儿的”,可又拿他没办法。甜甜和孩子毕竟还指望着他呀!替女儿想想看,这样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马村长则劝李顺英说,婶,世事都有个弯拐,好事哪有这么顺的!郝遂愿来县里办厂,我就觉出甜甜的事有眉目了,郝总是有良心的,不会亏了甜甜的。这回他把县领导都搬来了,他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就说过,甜甜是福命,早晚会有出头那一天的!
二
董豁子门场左边远处那块黑湿、松软的地上,蒜苗、小葱、菠菜、芫荽被太阳照得油亮碧绿。门场右边的坡地上,是几棵挂着黄叶的花栎树。树与树之间,缠着一些干枯的丝瓜藤,几条干丝瓜瓤象棒槌一样从枯藤上吊下来,好象探下身子,打探着主人家里的热闹。
门前早已“辟里啪啦”地响过好几阵鞭炮声,人声嘈杂,远处一群山羊瞪着眼睛“咩咩”地四处张望,屋后猪栏里的母猪也想起了饿,哼哼叫。地上满是散乱的脚步和忙碌碌的身影。四个临时搭建的灶台,屋前一侧的厨房是饭食灶,沿着厨房旁边的空地里搭了三张灶台,已经开始冒烟啦,和着肉香味和没有褪尽的鞭炮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大的场子里摆了四张桌子,桌子周围是一片散乱的椅子。堂屋正中摆了一桌,东侧屋摆了一桌。
黄狗、黑狗、白狗们被这不同寻常的香味招引过来,三个五个地在人腿间钻来穿去,在场子里东嗅西嗅,见那鸡竟也不自量力地来抢食,狗冷不防一扭身子,“嗷”地一声,把鸡吓得“扑楞楞”张惶惶地乱飞,无路可飞时竟然跟忙着的人撞个满怀。厨子师傅有意把手里的残肉丢一块过去,满院子里响起的是一片尖厉而骇人的撕咬声。
地上的红色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帮忙的人带来的孩子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捡地上零零碎碎的鞭炮,有的偶尔恶作剧般地点燃,“叭”的一声,把忙的人吓得头一缩,骂,狗日的,看把你们忙的!孩子们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嬉笑。
治调主任张本金的老婆也来了。她今天穿一件枣红色的包臀棉线衫,外面罩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脚里蹬一双浅帮靴子。见张本金老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象城里女人一样洋气呢,马村长想起自己老婆就喜欢穿大红大绿的,怎么打扮都土里土气,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转不动了。张本金老婆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笑着白他一眼,看啥看,没见过女人呀!
马村长心里有些郁闷。收钱记帐本应该是董家自己人或是亲戚来做的,可董家二女儿珍珍到现在没回来,李顺英就安排张本金老婆收钱记帐,说明董家没把她当外人……自己的老婆也是,早不病晚不病,偏就今天这个节骨眼儿上头痛发高烧。马村长心想,要是老婆今天来,这一角会归哪个呢?
张本金老婆问李顺英,珍珍跟甜甜一起回来吗?
李顺英直摆头,不屑提,提了头疼。说,这丫头死犟,她姐姐让她一起回来,她偏要自己搭车回来,不晓得啥时赶得回!
啧啧,珍珍有主见,我侄子会喜欢她的!张本金老婆说。
张本金老婆是在给珍珍提亲,她娘家姐姐的儿子是个司机,与董珍珍同岁。前些年在浙江打工,挣了些钱,回来买了辆中巴车,专跑鸦雀岭与县城这趟线的客运。
董珍珍呢,比姐姐个子还要高,皮肤更白、更透亮,一对小虎牙透露出清纯与妩媚,走起路来,腰是腰,臀是臀,两条长腿浑圆有致,一走一弹的,据说郝遂愿有一次跟在珍珍后面走,就象被鬼牵着一样,两腿直磕碰,差点摔了跤。有人就挪谕郝遂愿,说“不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郝遂愿听了自然心里美得不行,受到鼓舞似地将胸脯和肩膀扩一扩,自我测试似地将腰杆收一收、挺一挺,脸上会泛起一阵红光,为了答谢别人的美意,他还马上敬人家一杯酒,说一句“谢谢你的吉言”,假似推托又似照单全收。
珍珍在县职业高中学的会计专业,高中毕业后,据说郝遂愿想让她到他的公司去工作,位置随她挑,董事长秘书也行,人事专员也行,想做财务也好。她却头一抬,眼角一挑,象要把眉毛都掀翻似地,不知是从嘴里、还是牙齿里、还是从胸腔的哪一个部位里发出 “切”地一声,说,你以为你是皇帝,天下都是你的?马尾辫在后背甩荡几下,细腰一扭,人就不见了影子。这让郝遂愿明显受挫。
先前,董家的意思是让她回到县城负责果汁加工厂,既然果汁加工厂是郝遂愿为董甜甜办的,又办在本地,就应该由董家人来掌管,老是郝遂愿请外人来管理算怎么回事呢?摆在珍珍面前的两条路,她一条都不走,一个人跑出去打工,应聘到省城一家移动公司营业厅上班。老两口干急不流汗,骂前世没做好事,养了个这么犟的丫头,放着现成的老板不做,跑出去给别人打工。
前几天,张本金老婆找上门说,村里的小青年哪个不是在外面飘着荡着?老实的挣点力气钱,不老实的在外面净惹事。你们也看得见,我侄子年纪轻轻干事就踏实,起早贪黑跑客运,将来一定能干大事。我侄子和珍珍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以后叔和婶是指望得住的……李顺英一想,这倒真是一门好姻缘,只要把他俩牵到一起,将来果汁加工厂不愁拿不过来。
仅是人多,忙,算不得热闹。就象一盘肉里没有掺上配料, 肉再多,没看相。马村长觉得这场面里还差些什么,想了想,折回家拿来一盒音乐伴奏带,《迎宾曲》一响,气氛马上就出来了,亲戚朋友们三三两两地陆续来到,马村长里里外外地应酬着,一会儿跑到厨房跟帮忙的人调笑,一会儿又出来给客人安排座,一会儿喝斥孩子们不该调皮,一会儿又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小孩子叫他“爸爸”。有了音乐,帮忙的、走动的人细胞都被激活了,动作都踏在音乐的节奏上,一个个显得欢腾腾的。麻雀却被曲子扰得站不住脚,一阵一阵地在枯枝上惊飞。
来稀客了!外面一阵车鸣,马村长和董豁子两口子疾步走过去迎接。一场子的人引颈张望。来的是镇里的樊镇长。
只听说县领导要来,没想到镇里领导也来了,马村长心想,也不奇怪。全县大会小会讲招商引资,号召全民招商,县里哪个不是把郝总这种能给社会创造利益、给大家带来好处的能人捧着供着? 领导参加外商老丈人的寿宴,体现的就是“重商、亲商、安商”。董家出了个董甜甜,也算是董家的祖坟上长了棵弯弯树,鸦雀岭飞出一只金凤凰呢。
马村长与樊镇长坐在屋子里闲聊。聊到眼下村里的难题时,马村长忽然想到董豁子家几亩田的事儿。
前些年,董豁子家里没人手, 他把六亩地交给贾家种,写了一张字据说“因交不起农业税,田永不收回”。贾家接过田后就栽上了杨树。免收农业税后,董家又想把田要回来。因为树没长成材,贾家不可能马上把树砍了还田,再说了,白种的田哪个愿意丢。村里象这种把田丢给别人种的后来又想要回去的还有两家,没立过字据的都没要回去,还何况董家原来写过这么一张字据。董家恨不得给贾家送礼,结果都被贾家撵了出来,说你那时象扔狗屎一样扔给我, 现在你见便宜就捡,除非你自己吐口痰自己舔起来!没办法,马村长象和面一样两下揉合,总算让两家达成一个协议, 五年后贾家将树砍伐卖掉,田归还给董豁子。两家都没得罪,两家都还满意。可是现在,董豁子见贾家人出去打工,把所有的田租给别人在种,就又想提前把田要回来。前阵子,村里出面作了几次贾家的工作,贾家没松口,说,毁第一个字据,是我给你马村长面子,这次又想变,你牵头立的协议,不等于是放屁?
本来,这件事马村长已是秃子的脑壳----没得发(法),也无心再管。既然聊到这儿来了,马村长心想趁这个机会给领导们说说也好,能解决当然最好,解决不了,村里尽了力,董家也就没话说了。
董豁子屋里屋外地忙着,等他刚好走到马村长身边的时候,马村长陡然把音调一提高,装着很生气的样子,说,姓贾的完全是个不识时务的货!他儿子就在人家厂里当电工,他还咬住鸡巴死不放,把田攥在手里!
樊镇长顿了顿,等董豁子走出去后,说,俗话说,五分钱买根麻花儿----不吃也看看劲头。从今天你也看得出来,营造经济环境是大气氛。就象这门前的场子,你把它泥光溜了,人家才坐得住。董家的田不能被一纸协议捆住手脚,要多动脑子,多想办法。马村长不住地点头称“是”。两人一边聊,一边时不时地向门外张望。
三
聊了一会儿,马村长拿起手机摁了几摁,想打电话问问郝总他们什么时候到,打算去路口迎接。又怕打过去影响了人家开车,终又收起了电话。
太阳在山巅上露着黄灿灿的笑脸,一副温暖的表情,阳光是匀匀地散下的,浓浓的,稠稠的,带着几分亲切与友好的情义。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董家。满场子站的站,坐的坐,女人们屁股底下都有个小板凳或是二人坐一条长板凳,三个五个地坐在墙边,打毛衣、纳鞋底,飞针走线,嘴里唠着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来得晚一些,有的嗑着瓜籽,有的则蹲着闭目晒太阳,有的戏弄狗和小孩,安心乐意地享受着这一场聚会带来的快乐和新奇。小孩子们一分钟都不能安静,在大人的腿缝间钻来钻去,继续着打闹。老人们则蹲墙根,坐树墩,抽旱烟,抽一口“叭”一口烟儿,似乎这烟儿就是一支柔柔的小曲儿,他正眯缝着眼睛美美地“听”烟儿呢。一袋烟抽完,拿烟锅在地上磕,然后把烟杆别进腰里,两只手一收,互插进袖管里一心一意地晒太阳,静静地等待品尝即将到来的这一餐盛宴。
忽然一阵车鸣,所有忙碌着的人就象听到口令似地放下手中的活往外奔,喝茶闲聊的人也都放下茶杯站起来,孩子们对大人的行为感到奇怪,齐刷刷一齐张望。
远处杂草丛生的场子里,两辆油光锃亮的车子一前一后缓缓泊下。褐灰色的靠前,深蓝色的紧跟其后。那个浓眉大眼、头顶稀疏,精瘦干练的便是郝遂愿了,他从褐灰色车子里面钻出来,扯了扯深玫色休闲西装,抹了抹光光的头顶,把搭在后脑勺的几根稀毛顺了顺,麻利地为深蓝色的车子拉开车门。从蓝色车子里面走出来的是秦副书记,一套深蓝色的西装, 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他扬了扬手,向满场子的老老少少招手致意。
马村长和樊镇长几个人大步流星地迎上前,递烟的递烟,握手的握手。
媳妇嫂子们则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边互相取笑,你推我我推你,故意怂恿对方“你咋不赶紧去接客呀!” 临到客人走近时,她们又不好意思地追打着四散开去,散开后还用手轻轻地抚弄一下头发,瞧瞧是不是被人弄乱了,会不会给客人留下一个乱糟糟的印象。
村妇女主任夏继翠放下手里正择的木耳,高声嘻笑着打趣说,郝大老板,你真稀客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嗓门象刚从田里拨出来的红萝卜,嚼一口,脆生生的,水汪汪的,甜沁沁的。
说的既是热情、恭维的话,又分明是挖苦话,责怪郝遂愿疏远了鸦雀岭这些娘家人,郝遂愿倒是客气,做双手作揖状讨饶似地说,辛苦你们了,我谢谢你们了!
这还象个女婿说的话!她们嗔一眼从省里来的女婿,又嘻笑着忙活开来,便表示了她们的饶恕。
樊镇长早早就把手伸向秦副书记握了很久,说,我在路口等了半个小时,又怕你们已经先到,就直接来屋里等候。
秦副书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呢?
樊镇长说,这考的是我们的政治敏锐性。
秦副书记笑呵呵地扭过头对郝总说,瞧瞧,我们的干部政治嗅觉怎么样?
见到秦副书记,马村长立马显得有些拘谨。他屏住呼吸,打燃火机,递到秦副书记嘴边,秦副书记正用力吸火时,马村长没忍住呼了一口气,差点将火机喷灭。象这样零距离地面对县领导,马村长还是头一回,免不了有些紧张。等秦副书记取完火,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把客人引向屋里。
女人们一齐涌向董甜甜和清儿。董甜甜抱着孩子不出声,只浅浅地笑着。 夏继翠从董甜甜手中接过郝运儿,说,来,让婶抱抱,让你妈妈歇会儿。刚抱上手,张本金老婆就一把接了过去说,来,看大城市的娃娃还认得婶不?说完就在郝运儿的脸上左一口右一口地亲了起来。夏继翠说,莫把口水弄脏了我们运儿的脸,来,她拍拍手,把两手伸在郝运儿面前,郝运儿却一扭身向妈妈歪过去。夏继翠毫不客气地把孩子硬接了过去,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妈妈,撇撇小嘴儿,要哭。
左边是人,右边也是人,说笑声象山里雀子叫的那样响亮,董甜甜就这样随人群向门口走。
董甜甜头发是栗红色的,蓬松柔软,又有光泽,头发从耳朵处就开始错落有致、弯弯曲曲地散落在肩上。里面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薄羊绒连衫裙,低领口露出雪白细腻的颈项,细细的铂金项链若隐若现地闪耀着光芒,外面罩着一件素麻色韩款花苞式风衣,风衣从腰际处夸张地蓬开,在衣底边部又猛地打了个折子收回,脚下穿着一双高跟齐膝马靴,身材显得高挑而又突凹有致,高贵而又时尚。
甜甜的头发染了咋就这样好看呢?咋不象村里有些人,想开洋荤,染得象山鬼一样叫人恶心呢?人群里的男男女女羡慕地望着董甜甜, 啧啧,衣服到了人家身上咋就这样好看呢?说完就笑着望董甜甜,瞧瞧她听见没有。显然董甜甜是听到了,甜甜说,你们没打扮,你们打扮了更好看呢!对方就觉得董甜甜真会说话,听着心里就是舒服。是谁想起来冷落了旁边走着的清儿,隔着人挤过来一把搂过清儿的肩膀,说是闻着清儿身上好香哦。小孩们则仍然象泥鳅一样在人腿间挤进挤出,互相间挤眉弄眼,好奇地望着这些他们连做梦也没见到过的人物。
到了门口,簇拥着的人群不由一怔。
董豁子和李顺英竟端端正正地站在屋门口,静静地望着这一群人。走近了,才发现,董豁子梗着脖子站在那儿,神情是庄严的,凝重的,眼眶里嵌着泪花,眼仁里象是上了冰冻,使眼睛一动不能动、一眨也没眨,呆呆地朝上斜视在那里。李顺英的眼睛分明是哭过的,是红的,眼泪从深陷进去的眼窝里溢出到了眼下的皱纹里。
妈!妈!
甜甜紧走两步,一下子扑了过去,伏在妈妈的肩上抽泣起来,纤薄的肩膀一颤一颤,象一片嫩黄的树叶,轻轻浅浅、纤纤柔柔,茎络分明,叫人打心底里生出怜爱呢。董豁子也使劲地抿了抿嘴,闭了一下眼睛,扭过头极力忍住,没哭出来。
人群站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面面相觑。人们不明白这样欢乐的寿宴,这样极尽铺排的场面,董家人怎么哭了,还哭得这么伤心。
马村长不由一楞。明明是办寿的嘛,哭的哪门子哭。马村长提醒说,董叔,李婶,这么多人来祝寿,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马村长又提醒甜甜道,甜甜也是,你咋哭呢……
哭没止住,声音干脆从无声的抽泣变成了呜咽声,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得更厉害了。
马村长楞了,又看了看周围,秦副书记和樊镇长也不知如何是好。
郝遂愿皱了皱眉头,搓了两下手,很快又镇定下来。
来,甜甜,乖。郝遂愿两手轻轻一拍,轻声地唤了声,声音低得象从一间紧闭着的温馨小屋里轻轻流泻而出的低声呢喃,低沉而极尽温存。
象是听到了圣音,甜甜一下子止住了抽泣,伏在妈妈肩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离开了妈妈的肩膀,汲了一下鼻翼,理了理头发,重新摆好了姿势,勉强地笑了一下,就象小鸟一样顺从地偎到了郝遂愿的身边。
静下来细细看,人们才发现,甜甜眼睛依旧是大,却不见了过去晶莹剔透的光泽,眼神有些散乱,下眼敛现出浓重的黑眼圈和隐隐的鱼尾纹,一丝忧郁陷在湿漉漉的双眸深处,白皙的皮肤已悄悄布上了细细的皱纹,精心涂抹过的妆容没有了过去的光洁透亮,就象一张平整光滑的彩纸经过了揉搓一样失去了光华,整个面庞憔悴不堪。人们议论说,姑娘毕竟当了妈,拉扯大一个孩子要蜕掉一层皮哟!幸亏丫头的命好,落在好家里,要是在山里,这细皮嫩肉怕早就变成麦麸皮哩!
郝遂愿搂着董甜甜重新走到董豁子面前说,爹爹,姆妈,我和甜甜回来给你们祝寿了。说着,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硕大的红包递到董豁子手里,说,这就是遂愿的一片孝心了,请您家笑纳唦。又说,秦书记和镇上领导,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很关心您呢。
李顺英抹了抹眼角,“扑哧”一声笑了。她拉过甜甜的手,缓缓地交到郝遂愿手上,说,妈是高兴得流眼泪哩,妈是高兴啊……
甜甜呢,不等妈的话说完,眼泪就又扑簌簌地顺着面颊滚落了下来。
马村长将客人在堂屋里安顿好,就走进里屋坐了下来。马村长想趁在里屋的机会与张本金提一提那几亩田的事。不管能不能解决,今天这个场合提这个事是最好,能迎合堂屋所有人的味口。不过,话既不能当着堂屋那些人的面说,还要让他们都听得见,象贾家的强硬态度、批评张本金办事不得力这样的话,既能显示出这件事难办的程度,又能显示出村里当成大事对待的认真劲儿。如果当他们面说,会让他们认为他是在故意叫困难,当然,当着众人的面批评下属,也会让张本金难堪。
马村长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前段时间让你再去贾家做工作,咋样?
不咋的。张本金木着脸子,说,态度硬得跟鸡巴样, 连椅子都没让坐,说就算是打官司,他也是赢的。
马村长说,那你是咋对付的呢?
张本金显然有些不耐烦,说,我前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马村长悉心听了一下外面,大概是樊镇长正在告诉秦副书记这件事情的原委吧。马村长见张本金不怎么配合,就挤了挤眼睛,又冲外面努了努嘴。
张本金低声咕哝说,还能咋对付,我还能吃了他?
忍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了,大概他们都在认真听吧,马村长说:俗话说,抓蛇抓七寸,你想没想过他的七寸子?
张本金说,想过,他的七寸子就是他儿子在果汁厂里上班……
听到这儿,外面传来几个人轻轻的笑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樊镇长递进去一句话说,老马觉得这个七寸子能抓吗?
一句话把马村长噎住了。樊镇长这话什么意思呢? 马村长琢磨着该怎样回答,忽然听见厨子在外面高声叫道,饭菜好了,准备开席啦!
马村长抬腕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了,起身招呼道,开席开席!马上开席!
四
麻雀们成群结队地站在枝头,七嘴八舌说着什么。风儿就象一个调皮活泼的使者,把谈笑声、把菜的香味四处传送、流淌,送到满院子人们的鼻孔里时,人们的肚子里就象嗽叭班子一样吹吹打打地热闹起来了。寿宴开始啦。
马村长把秦副书记、樊镇长、郝总、董甜甜和董豁子老两口、两个司机、还有自己,安排在堂屋的一桌。安排座次的时候,秦副书记说,今天主角是寿星,你俩是太上皇,你俩坐上席!拉着董豁子和李顺英到上席。
董豁子和李顺英都不好意思地挣着往外走,说本来跟领导坐一席就是犯上,哪有坐领导上头的!见领导态度坚决,他俩又征询地望了望甜甜,甜甜的眼睛却呆呆地盯在菜面上,并没什么反应,再看看女婿的意思,女婿说:爹爹,姆妈,说你们是太上皇,你们就是太上皇,哪个敢跟你们争?老两口这才试试巴巴地入了座。秦副书记、樊镇长紧挨着顺次坐在董豁子的一侧,郝总、董甜甜紧挨着坐在李顺英的一边,马村长见还有一个空位,也落了座。
夏继翠和张本金两人负责上菜,张本金负责外面几桌,夏继翠负责屋里两桌。
夏继翠今天也换了身新衣服,上面是一件桔红色的羊毛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紧身平纹裤,浑身绷得紧紧的,曲线尽显,只是上面还罩着一件黑白细格褂子,敞开着衣襟。菜上到一半时,马村长说,穿个褂子罗里罗嗦的,做事不利索,脱了算了!话音一落,席面上一阵哄笑,樊镇长的司机说,马村长让你脱你就脱,反正是件褂子,里面穿这么严实,又看不见个啥,你脱了让他喝两杯酒!夏继翠说,行!你要是答应喝,我现在就脱!见夏主任来了个下马威,马村长又说,你要是把里面羊毛衫也脱了,我喝半斤!夏主任说,行!依你讲,那我只把外面褂子脱了,你喝二两半,行不?马村长嘿嘿地干笑着,夏主任以为真把他镇住了,就趁势而上,上完一个菜,真的把外面的褂子脱了下来,拿起酒瓶要给马村长斟酒。马村长及时地站起来接过酒瓶说,你看你,傻了吧,主次不分了,谁是寿星?谁是客人?席间又是一阵哄笑,夏继翠拢一拢额前的短发,含着笑,抡起手在马村长厚墩墩的背上就是一巴掌,说,你简直是个活鬼!在大家的讪笑声中,马村长拿着酒瓶,依次为大家斟酒。夏继翠虽是吃了亏,却不愠不恼,依旧春风吹绽似地,灿烂地笑着继续上菜。
张本金一边在外面院子里上菜,见屋里主桌上的气氛这么热闹,对送菜的说,你看夏继翠好性感哟!等会儿我们几个帮忙的吃饭时,叫她也脱褂子给你斟酒。送菜的就饶有兴致地跟张本金一起顿在门口看热闹。
秦副书记和樊镇长一直笑望着马村长和夏继翠。樊镇长冲着秦副书记和郝总说,从今天看来,鸦雀岭村的班子是团结的,是有战斗力的。秦副书记点点头,连声说,好,好,班子团结就好。
马村长接过话茬说,我们班子五个人,今天有一个人老爹在住医院,还有一个老丈母家房屋封顶,没能赶来,另外三个都来了。我们平时就强调村风村貌,一句话,鸦雀岭村的人拿不拿得出手,走不走得出去,过不过得上好日子,家家有义务,个个是形象。
哈哈哈,好!秦副书记笑着向后仰去,问郝遂愿,你说说,我们这个地方民风怎么样?环境怎么样?
郝遂愿说,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说到底,我是选对了人,也选对了地方!说着,郝遂愿搂了搂董甜甜的肩膀,示意甜甜也端起酒杯,说:爹爹,姆妈,我托董家的福,你们生了个好姑娘,带给我幸福,我要谢谢你们,你们的恩情,遂愿永世报答不尽!一饮而尽。
待将空杯斟满,郝总接着又说:今天,我还要感谢县、镇领导对董家的大力支持。好甜果汁厂,是我和董甜甜爱情的结晶,也算是甜甜对家乡父老乡亲的回报。有我们的爱情在,好甜果汁有限公司就在,我们的爱情和好甜公司永远同在!脖子一仰,先干为净。还在董甜甜的额上“叭”地吻了一下。
秦副书记接着端着酒杯站起来,号召桌上的人说,来来来,我先向寿星敬杯酒,你们为本县的招商引资工作立下汗马功劳,可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好甜果汁加工厂和郝总带来的一系列招商引资成就。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祝你们健康、长寿!干杯!
郝遂愿见董甜甜对领导的热情致词没有半点反应,便用手轻轻拧了一下董甜甜的脸蛋。董甜甜却低垂着两眼,自顾自地夹起很少的菜,做样子似地一根两根地吃。
门口挤满了人。县里领导来了,给一个平头老百姓做寿,这是鸦雀岭村百年没遇过的盛事。没赶上第一轮开席的老人、其它桌上吃完离席的和一些小孩,都堆挤在门口。门口旁边是一只凳子,凳子上放着苹果瓜籽、几杯喝过的茶水,一挤,茶水泼在了瓜籽里,凳子腿边放着, 的一只暖水瓶差点被绊倒。他们饶有兴, , 味地看着堂屋主桌上正进行的敬酒仪式。他们似乎今天才算见识什么叫体面。 姑娘女婿开着小车子从省里回来,还把县领导搬来来拜寿,这就叫体面。还有,山里人喝酒个个都象酒麻木,好闹酒,好整人,见酒象见命,喝了酒,嘴里就会象含着烧罗卜,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象只有喝成鸡子不认得鸭子才算吃好。而今天的饭场才叫酒局,今天喝酒的人,言语讲究,礼仪周到,这才是够档次。他们今天才知道,人物做得越大,越讲究人情礼仪,酒喝得那叫有情有义。女人们,平常在电视里看见男人象猪拱土似地亲女人,以为那是做戏瞎编,骂男人骚情,骂女人骨头轻贱,今天才亲眼得见,城里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子你情我爱确实是不避讳有人的。老人们呢,若是今天不看,也就不多想,来了,看了,才知道董豁子这辈子划得来,就叹自己命薄,儿女没孝心,没过一个象样的生,这辈子算瞎混。
只是怎么看都觉得甜甜今天不该吊着一张脸。一年就回趟把娘家,从开始回来就哭哭啼啼,既没有忙前忙后的,也没见主动敬酒,给老爹做寿是你亲自安排的,怎么回来就象是在旁人家做客呢?自家男人这么有本事,这么热情地陪你回来给亲爹做寿,却看不见一点笑脸子。说坡那边张四狗的姑娘,出去的时候斯斯文文,一说一脸儿笑,回来就染了一脑壳的黄卷毛,脸上抹的白花花,吓死人的,嘴红的象吃了人,笑也不会笑了,笑得整个脸壳子都是假的,说她那身材、走路的姿势怎么看都不象是姑娘了,没准变成做那种事的人了。可是甜甜,你的男人是有身份有面子的人呀,说你是董家真正撑门脸的人呀,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难道也学会了城里女人不讲究妇道,把男人的脸面不当脸面吗?是不是过惯了城里的日子,回来看不惯这山里娘家了?这死丫头真正是忘了本哦!很快这些唉声叹气就响满了灶间和院子里。
吃完中饭,人们就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扎下堆来打牌,说今天不玩啥时玩?只有今天才能心安理得地躲避做家务事。有一个说是为了今天能玩好,前几天都把家务事做好了,拔了两大筐萝卜,昨天已剁好煮好,叫老婆回去直接倒进猪槽就行了。说要玩就要象过年一样玩得尽兴。
他们各自的心思马村长又怎么会不知道?哪家的男人有点砌工手艺,却没了力气,想去省城郝老板的手下挣点轻省钱;别人家生了姑娘的,姑娘只要出去打工了,早早地就扒了老土房,盖起了砖房,恨自家生的是两头“牯牛”,眼看着儿子长到了半大,家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还要操心给儿子娶媳妇成家,他们不好意思再呆到家里干混日子。还有哪家的孩子不久前才拿了驾驶执照,想去郝老板手下干事,工资总比外面那些黑心老板给的高,他们担心孩子没文化,在外面受骗,象陈赶年的儿子被拉入传销,一联系上就向家里要钱,叫这个去那个去,去了就回不来,把家里榨得象条干苦瓜。去甜甜那儿,起码人是安全的。就连夏继翠的那点小心眼儿马村长也看出来了,她的姑娘今年初中毕业,在县城超市两个月试用期,总共只拿了八百元,有住的没吃的,有吃的没住的,就跟街上的一个小混混缠在了一起,不好好上班了。她想让甜甜把姑娘带到省城去。他们都想趁甜甜回来的机会说说这些事情,争取搞定。此刻,他们都在为自己找着理由引起董家人的注意。有的说柴禾快烧完了,找来砍刀劈柴,很快就码起了一堆柴垛。有的说看见几件衣服堆在那儿看不过去,要帮着洗了,还有的要把院子里再好好打扫一遍免得绊脚。他们好象都变得比在家里还要勤快些。此时,他们的那些想法正捣鼓得心里难受。
搁碗的时候,秦副书记提议说到旁边屋子里坐一坐。马村长在想,饭前,田的事没说出名堂,这会儿是不是还该提田的事呢?当时樊镇长问“这个七寸能不能抓”时,马村长就在寻思他所说“不能被一纸协议捆住手脚”的意思。办法还没想好,这会儿,马村长脑子里好一阵空白,不觉间腿脚有些发软。
趁还没人看出来,马村长暗地里把自己镇定了一下,对院子里的人说,该回去做事的回去做事。帮忙的,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帮忙,晚上还想吃席的,是时候了再来。
这样的时候,场子里的空气好象突然被一阵凉风冷却了,出人意料地沉寂了好一阵子。先是有人小声嘀嘀咕咕,后面就渐渐听出了眉目。不知是谁在暗处咕哝一句,搞的象个主人家,你干脆改姓董行吧!又有人接了句,你跟董家近,别人多呆一会儿都不行吗?还有人低声骂了句,他是董家的孙子知道吧?又有一个人接道,不是孙子,是重孙子!后面的声音就渐渐地大了起来,有人说,清儿住在甜甜家,他侄女也进厂当了管家,两下的光都让他沾尽了,他还管别人的死活吗?还有的人就显得聪明一些,干脆什么都不说,悄悄地躲在灶门前静静地呆着,这样,等别人都走以了后,跟甜甜搭上话的机会便多一些,要是跟甜甜说不上话,哪怕让李顺英捎个话也行。
县委把会议都搬到董家来开了呀?看样子领导们有大事情要商量。 有个风水老先生仰起头,望了望天,瞟一下四周的山,弯曲了指头,眯起眼睛掐算了又掐算,嘴里念念有词道, 从董家的门象和山形来说,坐北朝南,背山望水,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 屋子两边是左弯弓右琵琶,屋后的鸦雀岭,据说是关羽的老坟场, 千年的坟场是靠山,下雪不落雪,刮风不过风,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董家屋场注定是个宝宅,不出三十年,还要走出两个大人物。
县委秦副书记边喝茶边说话了。秦副书记说,大家都知道,郝遂愿总裁是我省著名的企业家,为我县发展做了出巨大的贡献, 现在,我们再统一下大家的思想,商量怎样为企业排忧解难。顿了顿,秦副书记接着说,田的事,我们不能为这个鸡毛小事影响大局,我们商量一下怎样把田解决好。
樊镇长接着说,马村长有什么好想法,可以畅所欲言,争取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马村长沉了沉气, 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说,按协议收回的时间还有两年,要是强行收回,速生杨长不成材,卖不出价钱,贾家不会轻易答应。马村长边说话,边吹开浮在茶水上的茶叶,大概喝进去了一些茶梗,他用门牙咂了咂,用舌尖一顶,“啐”地一口吐出来,又接着说,他儿子在厂里上班的事,我也考虑过,这龟儿子在县职高毕业,听说在厂里电工做得好,又不能把他辞了,那样厂里又得重新招新手,现在村里能做点事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更不能让郝总背一个不仁不义的名声,那是里外蚀本的事。
郝总一听到这儿,两巴掌一拍,冲着马村长竖起一根大拇指,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受到了鼓励,马村长心里自是有了底气,接着说,我倒是考虑了一个办法。
哦?说说看。秦副书记放下两腿,沿着杯口浅浅地汲了一口,很感兴趣的样子。
见秦副书记很感兴趣,马村长就更放得开了,他大大地喝了一口茶,茶水在口中来来回回地漱了几漱,又咕咚一声吞了进去,脖子向前一梗,自我确定茶水已经落肚,不紧不慢地说,最好的办法,只能给贾家一些补偿。
怎么补?樊镇长在烟灰缸里摁下了烟蒂。
马村长说,贾家不是个省油的灯,正常一亩田年收入两千块,他开口少不了四千块!六亩田两年得四万八。
樊镇长沿着茶杯口吸溜了一口茶,说,这个办法好是好,但贾家同意不同意是一回事,钱从哪出又是个问题。说完,樊镇长趁秦副书记低下眼睛喝茶的一瞬间,飞快地朝马村长使了个眼色,下巴朝秦副书记努了努。
马村长说,钱,我们请求县里按一亩田四千解决,贾家接不接受,我今天在这儿表个态,保证做通他的工作!
秦副书记仰靠到椅背上,眼睛盯在天花板上,若有所思约摸分把钟的时间,开口说,这样吧,村里以一个适当的理由,写份申请,我来协调解决。
五
李顺英和董甜甜正一人一边牵着运儿走进西侧屋子里。甜甜还是春节时回来过一次,运儿已经会稳稳地走路了,牙齿长齐了,会用勺吃饭了,会叫姥姥了,只是还总把姥爷爷叫成“牙牙”。
董豁子呢,正一个人坐在西侧屋子里默默地抽旱烟,“叭”一口,屋子里就袅袅飘起一阵烟雾,烟锅里明明灭灭,在屋子里闪烁着一星半点的光亮。自从甜甜成了家,董豁子明显见老了,前几年还一头黑黝黝的头发,如今稀得能看见头皮,头发白不白黑不黑,象黑炭上撒了一层灰,抽旱烟的时候,一吸一吸的,脸颊象米口袋瘪了一样凹陷下去,李顺英的头发尽管今天还细心地梳理过,还是乱蓬蓬地象翻晒过的稻草,牙齿也变得稀稀落落的,说话象关不住风似地发出“嚯儿嚯儿”的声音。
看得出,他们有一肚子的心里话想跟女儿说。过去,郝遂愿碍着有家室,把甜甜藏着掖着不见天日,今日,遂愿陪着甜甜一起来给爹祝寿,还光明正大地带着领导来过门,这跟正经夫妻还差几拃远呢。姓郝的怎么就这样服贴甜甜呢?是答应了分家产给老婆吗?跟甜甜的婚事是怎么打算的呢?
他们也想过,等甜甜的婚事定下来, 日子就好过了,他们可以舍弃住了几十年的老窝去省城,妈帮甜甜带孩子,爹呢,随便在哪儿找个活儿做都行,象门卫呀,清洁工呀,工地小工之类的事,他哪样不能做呢?怕只怕姑娘女婿嫌弃,真要嫌弃,就什么都不做,体体面面地做他的老丈人,还落个轻省。田呢,要得回,他们就继续种田,不种也行,象贾家一样租给别人种;房子还是要留住的,再怎么也是他们的老根呢。天热的时候,山里空气好,带着外孙回来避暑;冷的时候呢,就住在城里有暖气。不过,毕竟是投靠人家的,要是有个牙齿碰舌头的事,看不惯人家脸子呢,自己也好有个退路。反正是高兴就住省城,不高兴呢,连铺盖都不要卷,几个小时的功夫就回来了。这活的路子越来越宽敞明亮,日子想起来能叫人在梦里笑醒呢。
爹,你的头发咋都快白完了?妈,你的牙齿咋也变稀了……甜甜说。鼻腔象是有些阻塞,声音有些许嘶哑和颤抖。依旧是低着头,将有些红肿的眼睛避开爹妈。
爹叭了一口烟,眼睛掠过白色的烟雾,呆呆地望着窗外,说,老了,头发不变稀,还能变密?
是哩,你们大了,爹妈也老了……妈说,妈就是有点不放心,你到今天还这么不懂事,不知道啥时该笑,啥时该哭啊!
甜甜的眼睛立时就泛起了一层泪光,鼻翼细微地扇动着,发出似有似无的抽泣声,然后别过脸,低着头,牵着运儿往外走。
这样的时候,马村长前前后后地招呼着,搬来方桌,拿来湿抹布,在桌子上抹了又抹,把从自己家里拎来的麻将哗啦哗啦地倒出来,请秦副书记、郝总、樊镇长几个打麻将。
秦副书记却推说县里正在狠刹抹牌赌博风,要让逮住了会在电视上曝光的。
马村长其实听说过秦副书记是喜欢打麻将的,还听说有一次他在市里开会,他邀了市里几个朋友在宾馆打了几盘,却莫名其妙地被举报了,还被纪委约谈。后来还隐隐约约听到议论,说板这块阴砖的其实就是内部人。
马村长说,今天就是几个自家人,再说,领导在老百姓家里打牌,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哪个有这个狗胆来曝书记的光,我横着是一条,竖着是一筒,我一命跟他拼了!
秦副书记又推说平时哪有闲操练,技术欠佳。
樊镇长却说,你今天作客都在解决工作难题,哪能只工作不休闲的?一边把秦副书记的椅子挪到桌边,请秦副书记入座,一边接着说,财政局韩局长靠卫星上天的火气直冲副县长,您是鸿福普照,我们有幸陪书记玩,还不是想沾您的光嘛!
麻将打得正酣,电话铃声响了。郝总立刻扔下手中正在码着的牌籽,弹簧似地“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朝秦副书记递了个眼色,嘴里嗯嗯啊啊地回应着电话那端,疾步朝门外走。秦副书记征询似地抬起了屁股,意欲起身,郝总却回过头来,手掌向下压了两下,示意秦副书记坐下。边走边讲电话,是啊……他半个月前专门来省找过你……你去北京开会了……
说话间,郝总已在菜地前端停车的荒草场子里停下,只听他隐隐约约地说道,这伙计够意思得很!我这边的事全仗他关照,这次他们县最大的渡假村项目交给我在做!他现在不太顺心,想离开,你看……说着警觉地回过头来瞥一眼,然后边讲话边踱向更远处的荒坡地……
帮忙的人已三三两两地来了,马村长招呼了几声,安排各做各事。
张本金老婆也跟进了屋。 她一边逗着运儿玩,一边提醒似地说, 我看运儿长得像哪个?这不像他小姨呢吗?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象外面被风儿吹着的菜叶子一样摇曳着。
李顺英就忽然想起了为董珍珍提亲的事儿,说,甜甜,你嫂子在关心我们珍珍哟......
张本金老婆说,你们看,我哥哥就这一个独儿子,家里两间两层的房子,电视机、拖拉机、中巴车样样都有,将来都是他俩的,珍珍是个福命呢。
李顺英替张本金老婆说道,那孩子可是个牢靠人呢。
董甜甜面无表情,毫无兴趣地说,哪个说了都不算,要看他俩有没有缘份。说着被运儿拉扯着手往外面走出去。
李顺英一边抱歉地对张本金老婆笑了笑,一边随着甜甜娘俩走到门旁菜地边,压低声音说,他侄子是个牢靠人,将来厂子是靠得住他俩的!
厂子永远也轮不到她来!董甜甜立时瞪圆了双眼,眼神里含着的水雾此时已荡然消散,现出几分凌厉,声音忽然变得坚硬起来,象被裹了一层冰凉、冷硬的金属外壳。
李顺英万万没料到甜甜会不同意珍珍回来接管厂子。她有些绝望地低声嚷道,她在城里嫁个啥样的人能买得起房子?嗯?总不能象你一样……
妈!没等李顺英说完,董甜甜大声叫着了一声,就弯下腰,抱起运儿,朝后山奔去,留下一路呜咽声。
清儿陪着大姑从村医家回来了。
清儿缓缓地拉着李顺英走到一边,低声说,甜甜姨这段时间心情不好,经常夜里做梦哭着叫妈,哭着哭着就醒了……
李顺英说,她哭啥呢?
清儿说,好象是为一个电视节目……
是啥节目?
说是一个大老板在外面有个相好的,为他生了孩子。他老婆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这个女的,先是在人众里扇她的耳光,踢她的肚子,后来又带着电视台的人来,把那女的在电视上曝光了,相好的哭着打电话找老板,老板的手机却再也没打通过,也没再跟她见过面,孩子也不明不白地丢失了,相好的后来自杀了……
运儿爸爸咋样?
郝总还是蛮关心她的,去的也勤便些了,以前一个多月去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去一次,那之后一个月去了两次……甜甜姨还冷落过郝总,说以后要带着运儿跑到一个叫人找不着的地方……郝总每次去都哄着甜甜姨,姨咋说,他咋依,姨说想家了,要回来给爷做寿,郝总就安排给爷做寿,说要风风光光地陪她一起回来,送一万元大礼……对了,他还专门吩咐我每天晚上要陪着姨睡觉……
太阳已经有些倦意。起风了。山风,象一个打着趔趄的醉汉一样东一窜西一旋。一阵风过,鸦雀岭的栌木树、木梓树、银杏树、橡树、栗树哗哗作响,象是打了一阵长长的呵欠。 一阵风过,枯树叶被风卷起来,有的在空中飞旋,有的快速俯冲下来,飘落满地。
四处觅食的鸡早早地裹起双翅,咕咕哝哝地聚拢在场子里。在屋前屋后撕咬疯跑了一天的狗,走出走进地东嗅嗅西闻闻,见还没有什么好吃食,便不满地呜呼几声,躺到了桌子下面,脑袋歪在一边,眼神空洞洞地,不知道望在哪儿。
人们三三两两陆续地来了。不知道是谁惊叫一声,指着山边的小路说,你们看,那不是董珍珍吗?她旁边还走了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孩,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大家就仔细地辨认,说不象,要是珍珍,她不象甜甜那样开着轿车回来?
又有人说,肯定是珍珍,她这么年轻,路有好长,脚有好长,走路怕什么……
远处,高高低低的树梢直指天空,淡淡的暮色一圈圈的光晕慢慢地韵开去。太阳,映着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在群山的静谧中略带跳跃的动感 , 在树梢的剪影里显得分外明艳动人。
明天,又是一个好晴天呢。(18360字)
作者简介:赵丽 南漳县文联。
电话:13396100569
单位电话:0710-5230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