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在初夏一个下雨的夜晚,我到一个同学家中玩,同学是个诗歌爱好者,我在他那里读到了意大利诗人萨尔瓦多·夸西莫多的诗歌《岛》:
“对你的爱,怎能不叫我忧伤,我的家乡? 橘花,或许夹竹桃,清幽的芬芳,在夜空微微荡漾。 一湾碧蓝的流水,催动悄然东去的玫瑰,落花轻舔堤岸,在静谧的海湾低徊。 我依稀回到你的怀抱,街头隐隐流来,温柔而羞怯的声音,呼唤我弹拨诗人的弦琴。我茫茫然,这似乎是童年,又仿佛是爱情。 一腔乡思,蓦然翩飞,我赶忙潜进,留不住的逍遥往事。(吕同六 译)”
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首诗,它写得如此精美、宁静、内敛,如同一首美妙的乐曲,在这飘洒着白兰花馨香的雨夜夜空荡漾,让我的心一下子似乎宁静下来,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激荡着心灵。少年的心事总是充满了忧郁、惆怅而又满怀真诚与希望。而这首诗如同荷塘边徐徐而来的清风,又如同月光下摇曳的柳枝,轻轻拨动了我少年的心灵,让我心中怀着甜蜜,又飘荡着说不出的忧伤。
后来,我找来萨尔瓦多·夸西莫多的诗歌集《消逝的笛音》,读了他的一些诗,但最喜爱的还是这一首《岛》。我也终于知道诗人生活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是地中海里一个美丽的岛屿,那里长满了橘林、柠檬和大片大片的橄榄树;长满了古老的建筑、宗教和文化;更是长满了美妙的诗歌,和抒发着至美至真、诗情画意的意大利人,要不然,怎么会有“一湾碧蓝的流水,催动悄然东去的玫瑰,落花轻舔堤岸,在静谧的海湾低徊。” 这样美妙的诗句呢?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啊。后来几天,我又与那位同学来到汉江边,我们谈论着萨尔瓦多·夸西莫多,更希望能体验夸西莫多诗歌中的情景。那时的汉江也是碧蓝碧蓝的,没有玫瑰,但有摇曳的芦苇;没有橘花、夹竹桃,但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风情。
我的同学,那位爱写诗歌的少年,面对着一泻千里,滚滚东去的汉江,意气风发地对我说:“我长大后,真想去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意大利,多美妙的国家呵。那里是欧洲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说这话时,他眼中充满了少年英姿勃勃的朝气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但过了一会,他的眼睛又黯淡下来,我知道,他家里是“地主”出身,虽然当时已经讲“改革、开放”了,但“地主”出身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他然后咬着下嘴唇,发誓地说道:“我要考上大学,我要去意大利,我要去看萨尔瓦多·夸西莫多,在西西里岛上读《消逝的笛音》……”同学很悲壮,我的心中却是忧伤。我的那位同学天分很好,我想,如果不出意外,他以后考上大学很正常,但我呢?我和我许许多多没有天分,又出身贫寒的同学,在这个讲究等级,人员上下流动的管道非常狭窄的国度,我们长大后,注定了要做社会最底层庞大的“分母”,怎么有可能去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在橘花与夹竹桃中漫步呢?可我们爱那些诗歌,爱那些充满智慧与想象力的文字,爱那遥远地方的美丽异乡,但我们却命中注定,无法触及那些美丽。我们只有在这里活着,长大挣钱,吃饭、睡觉,按命运的轨迹前行,做这个国度底层的“贱民”。想到这些,真是怎能叫我不忧伤呢?……
许多年过去。我们都已长大,慢慢变成了中年人。我的那位同学也早已考上大学,并且事业有成,多次出国。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但我却没有问他去没去意大利,在没在西西里岛上追寻萨尔瓦多·夸西莫多的笛音,看没看一湾碧蓝的流水,催动悄然东去的玫瑰。因为我心中的忧伤无法诉说,更无法让别人分担。我们这些社会最底层庞大的“分母”早已被生活的重负与柴米油盐的琐碎磨砺得没有了半点诗情画意,我不愿提起这些,那好象是属于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群人的生命。
但我依然能记起那个初夏下雨的夜晚,我读着萨尔瓦多·夸西莫多的诗歌《岛》,它让我少年的天空充满了想象,充满了忧伤;它让我在命运带给我与身俱来的忧伤里还有想象力,还有爱,还能往前走下去!
此文原载2011年10月26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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