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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凉鞋（小小说）

作者：周以刚发布时间：2011年11月3日阅读数：1930 查看评论

　　　　会春杯　　　　塑料凉鞋（小小说）
　这小姑娘似乎是突然从苞谷林里钻出来的，轻悠悠的坐在我面前，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胖乎乎的小手里还绞着一根嫩生生的草茎，一件露胳膊的小褂子和一条露腿的短裤裹着她小小的身子，两条小腿不安分的在土圪垃上一歪一扭，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
　我妈妈说你们有卖凉鞋。她有些想伸过头来，看我的包，又拿眼睛看我，想证实一下什么。眼里有热切的期盼。
　我包里还有四五双塑料凉鞋。在老家这一大片山里转了好几天，也赚了点钱，这几双鞋降价卖了算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脚上左脚凉鞋鞋带断了，用火烧过，有黑的一块。她把左脚收了收。
　夏末秋初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把包拿到面前，说，有啊，有你穿的凉鞋。十五块一双。你有钱吗？我开个玩笑，对她眨眨眼。不信她会有钱来买鞋。
　她看了我一眼。我有钱，她说，我要先看看鞋。
　苞谷林里一点都不透风，幸好前几天下过暴雨，山水冲得到处都是槽沟，光溜溜的，还有水不知从哪里流下来，在密密匝匝的苞谷林里到处流淌，也不知流到哪儿去了。从苞谷林缝里望出去，对面山黛青色，那么厚实。我一会儿还得顺着这条苞谷林里的小路下到河底，然后再上到对面那山上。我想找一找对面山上路，到处是绿色，一点形迹都没有。
　我把包推过去，拉开打链，你看吧。有红色的，绿色的，还有粉红的。还有一双上面带蝴蝶结的。你选好了试一试。看合不合脚。
　她欣喜的过来翻看包里的东西。拿出一双鞋看了看，爷爷，我能试试吗？
　我说，你试，试好了哪双就是哪双。看到有水，我趴下来，准备就着这山泉喝点水。她丢下鞋，爷爷莫喝这水，你等会儿。说着爬起来，咚咚的顺小路跑下去了。我疑惑着，只听一阵脚板响，从苞谷林里露出了一个粘着苞谷花子的小脑袋。她手里端着一瓢水，递给我，说爷爷，这山水你没喝惯，会肚子疼。我这是泉水，干净的。
　我不由得有些感激，我也是从这山里出去的，我们的后代还是那么厚道啊。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花。
　上学了吗？
　秋里就上三年级了。还有几天就上学。
　春花把脚上鞋脱了，放在一边，认真的穿上一双新选的红色塑料鞋，扭了扭脚，又站起来踩了踩。很快，她又麻利的脱了，换上那双粉红色的带蝴蝶结的鞋，扣好鞋绊，脚丫子翘一翘，脚后跟抬一抬，试着走几步。样子很满意。终于她抬起头对着我，你说个底价。
　我一怔。这么小讲价就这么老道了。不过我还是说，十块钱。外边是卖六块一双的，不过爷爷这么远背上来，总得弄个几块钱辛苦钱吧。想一想，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想要，两双十二块算了。
　春花把两双鞋拿在手里，捏一捏，又看一看包里别的鞋。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要一双，八块钱。我只有八块钱。
　我说，你爸是不是叫友高？
　她惊奇的睁大眼看着我。友高是我爷，你认识我爷？
　我说你爸在哪儿？
　在矿上挖煤。这孩子目光有些暗淡。我爷前年过了。
　过了就是不在了。一时间我有些伤感。
　小姑娘又兴奋起来，你认识我爷，那去我家吃晌饭吧，我妈还在田里薅草，我喊她回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凉鞋爷爷送给你。你回去吧，你妈妈一会儿叫你了。
　小姑娘摇着头，你背这么远路上来，咋能不赚钱，我有十元钱，买这双粉红的鞋。她把那双红色鞋放进我包里，从短裤侧兜里掏出一张钱，捋平了，递给我。
　我开个玩笑，你不说你只有八元钱吗？
　春花一本正经的道，骗你的。我有十块钱，暑假自已挣的。我妈说现在到处都是骗子，叫我不要说实话。还有会讲价。不讲价就会吃大亏。
　一时嘴里有些苦涩，我喝干了瓢里的水，说爷爷真送给你。
　她固执地递着钱。说，冬里我爹就会回来，说给我买鞋的。还说把明年的凉鞋都买好。我脚里这双鞋是前年买的，只要三块五。你这么远来山里做生意，当然要赚钱了。不赚钱谁跑这么远来呢？
　我一时间不知说啥好，把钱接过来，准备再找几块给她。她把那双粉红带蝴蝶结的塑料鞋拿起来叠好，另一手拿着瓢转身钻得进苞谷林里了。
　我说找你几块钱。
　从苞谷林里传来她的声音，不要了。
　我扣好衬衫袖口，戴上草帽，提上包上路了。苞谷林里很闷热，苞谷宽而长的叶片挡在路上，稍不小心就会在身上拉一道红印，汗一浸生疼。我小心的走下一道又一道梯田的石阶，穿过密密匝匝的苞谷林，下到河里浑身洗了一遍，然后又爬上对面半山，在这里找了块干净石条，坐下歇息。
　倏忽间几十年就过去了，故乡早已人事全非。山对面阳坡，密密丛丛的苞谷林里，有一缕炊烟升起来了。想必春花妈在做晌饭了。顺着炊烟，我看到几间瓦屋，场子里，正有一个小小的人儿在满场子跑。清脆的声音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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