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春杯”文学大赛看襄阳小说发展态势
王伟举
要对襄阳目前的小说创作态势作一个简单概述，就不能不提襄阳小说新时期以来的演进历程。
三十年前的改革开放初期，襄阳地区的小说在湖北是有地位的。那时候襄阳地区一批在省内数得着的作者。李叔德是得了奖87年才调回来的。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我们这支队伍已经较为整齐，如黄河清、刘久和、宋冀弘、张月斌、陈淑勤、韩霖、王琦、刘群英，王建琳、熊元惠、叶宗佩、彭鲁，包括已经分走的随县人李永朝、调走的黄冈人谢声凯，还有我和段明贵主席。那时候每次省里开小说座谈会、举办小说笔会，襄阳都有作者参加。长江文艺在1979那年就推了我三篇小说。《在河那边的村子里》发表以后，编辑部收到几百封读者来信。黄河清更是厉害，《油菜花开了》、《忆得绿萝裙》都发在《人民文学》，并且我们这群作者的小说好几个分别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湖北人民广播电台多次选播。当时电视尚未普及，广播小说影响力是很大的。长江文艺首次评选小说佳作奖，如果算上李淑德，整个10篇作品襄阳占了3篇——李叔德的《赔你一只金凤凰》，我的《别了，巴城公社》，李永朝的《弃猫》。而且襄阳这批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年轻，除了刘久和先生，其他多在20多岁，最大年龄也不到40岁。还有一个特点是农村题材，除了宋冀弘，我们都是清一色的农村题材。所以那时省作协和大学的老师们总结每年的小说总要少不了要提一下襄阳的农村题材小说。
遗憾的是这种势头没有保持下来，我们这批作者因为各种原因，先后从小说创作领域消失了。襄阳的小说从90年代开始沦落，逐渐淡出评论家们的视野。襄阳文学在省里也没有了地位，甚至落后于恩施荆门。席先生和谢伦的散文崛起是后来的事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襄阳只好拿小小说和寓言来撑门面。我这样说绝没有轻视小小说和寓言的意思，“膝下无儿女也贵，河里无鱼虾也贵”。但中短篇小说毕竟是文学的中坚，就像体育里面的足球，你其他项目奖牌再多，足球出不了线就不能称为体育强国。段主席当了作协主席并荣任了省作协副主席，感到很没面子，才决心抓小说创作。作协副主席们在段主席的带领下纷纷调动各自有限的资源想方设法办笔会。在作协没有一分钱的情况下，连续办了四五个笔会，接过了已经搞得四不像的《汉水》文学期刊。集中精力发掘新人，甚至不惜拔苗助长。黄集笔会、五山笔会、尧治河笔会、东巩笔会，一个接一个。为了激发大家的创作热情，作协还利用社会力量多次举办文学评奖，如前年的“客管杯”、去年今年两续性的“会春杯”，效果有一些，出了一些苗子，比如肖雨林、许建国、周春兰，杨惠玲等，但总还是感到不尽如人意。记得前年客管杯评奖时，大家都一致赞成要把一等奖颁发给小说，可是非常遗憾，现实让大家良好的愿望再次落空。因为实在选不出一篇像样的小说来，所以那年的一等奖颁奖给了芦苇的散文。
不过从去年的“会春杯”开始，形势发生了些变化，东巩小说笔会的效果开始显现，去年的一等奖颁发给了杨惠玲的小说《艾滋病收费站》，我没有参加评选过程，但我认为评委的眼光是很准的，在去年的参赛小说中这篇小说是拔尖的。今年的形势比及去年更好，在作协发给我们的40多万字的参赛作品中，我们发现了许多令人欣喜的苗头。很令人鼓舞，这就是我愿意在这里大发感慨的原因。我把它归纳为以下几种现象：
第一，新人成批涌现，小说队伍不断壮大。
在我们评阅的稿件中，有一半的作者是新人，这次获奖作者有好多我从未见过，连他们的名字也没听说过。但他们写作热情都很高，文字基础都还不错。
第二，一部分作者在自觉突破自我，努力转型并且喜见成效。
比如我看到原来以写散文著称的芦苇这几年都在努力写小说。以小小说和故事见长的邓耀华和黄朝忠两位作家在朝短篇小说转型。他们这次参赛的短篇小说都写得不错，并且都融入了一种哲学思考的成分。
比如邓耀华的《山妹》就是这样。小说写了一个旅途中认识的纯情少女，聪明多情，能歌善舞，便觉得山妹的歌和舞是世上绝配。但把她介绍到市里的娱乐城之发现后山妹的歌和舞却不受欢迎。只好重回山里。当作者几年后再次旅游又见山妹时，同样感到很美。同样一个山妹，在山里和城里却给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在山里，山妹、山歌与与自然山水构成一种和谐之美，进城表演就失去了山妹的特色。淮南为桔，淮北为枳。揭示了审美环境对主体的影响。而起步于网络写手的九夕近几年也有了明显的进步，从认真读名著开始寻求突破，不仅在汉水发表了小说连载，作品还上了《长江文艺》和《北京文学》，并且都发的是二条。有经验的作者都知道，刊物的二条一般都是好看的小说。这次参赛的小说《车祸》就走出了编织都市情感故事的套路，走出了情感小题材，直面社会生活大题材，并在结构上由单线条情感故事走向复合型多线条社会生活。从追求故事完整到揭示人物灵魂，努力开掘人物内心世界。
说到转型、说到复兴，我们不能不提到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大家很自然会想到是王建琳同志。她八十年代初露锋芒之后选择了从政，从官场退下来之后埋头苦干，一口气干了三部长篇和近十个中篇，并且上了新华文摘、加入了中国作协，成为省文学院几届签约作家，还有老作家李叔德的历史文学人物三部曲，有他们的存在，为襄阳挽回了不少面子。所以王建琳和李叔德是我们这批老作家的骄傲，也是我们的旗帜，但在这个场合评价，特别是由我来评价份量显然太轻，我在这里只能表示敬意。让我继续结合“会春杯”参赛作品往下说。
第三，写作题材在不断拓宽，与时代生活更加贴近
我认为这是襄阳作者的一个进步，过去受写故事的影响，编故事的痕迹明显，写作的时代感不强。但最近两年来作者们都开始关注社会生活，看得出作品素材都是源于身边生活，属于有感而发，特别是反映社会热点方面题材多了起来，如写拆迁的《龟包轶事》、写车祸、医闹的《车祸》、写黑工黑矿的《红色的矿石》、写农村老人养老问题的《卖柴的大婶》，写文化人的生活状态《秩序》、反映社会道德、价值观念扭曲的《董豁子的生日宴会》，等等。既贴近现实，又丰富多彩。
第四，表现手法努力出新，写作功力整体提高
从阅读参赛作品看，，襄阳小说写作水平正在整体型提高，无论是评上奖的，还是未被评上奖的，比起前几年都有了很大变化。记得在接过《汉水》的头两年，每期都发愁，不仅是愁钱，主要是愁稿子。稿件短缺，最难的是挑选不出一篇像样的打头小说。而这两年有了改观。稿件质量在逐步搞高。特别是最近两年涌现出来的新人中最为明显。这里我想侧重点评一下获得一等奖的《董豁子的生日宴会》这篇小说。
小说写的是一个小村庄的小人物的生日宴会，反映的却是当代当代中国城乡复杂扭曲的社会世象。董豁子这个芥豆一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宴会竟能引起从村长到镇长直至县委副书记的重视！这是小说的悬念和看点所在。而董豁子之所以得到与他身份严重不符的尊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的女儿董甜甜给人做了“二奶”。
被人包养本是件在人前抬不头的丑事，然而在当地小村，却让董豁子身价百倍。因为包养董甜甜的郝老板是个大富豪。不仅董甜甜的富裕生活让村人羡慕无比，更重要的是郝老板为了给甜甜争脸面，特意在甜甜的家乡办了一家相当规模的工厂。马村长对董豁子的巴结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给甜甜当保姆，村里人的巴结是因为有许多人在这个厂里打工并有更多的人希望进厂打工。
镇长副镇长和县委副书记的到来，表面是重视招商引资、是我们听多了的“亲商、重商”，实际上是各有所图。镇长副镇长来祝贺是因为县委副书记来了，要借此机会拉近与县委领导的关系。而县委副书记的到来是冲着郝老板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想要借郝老板的手把自己调离不得意的本县官场。
一根长长的利益链条将这些背景身份各异的人物都牵连进来，所有真正用心都隐在背后，这就使董豁子的生日宴显得非比寻常，我们经常说小说切点、横断面，作者引读者从这看似很小的口子走进去，看到的却是一个表现当代复杂社会世象的大舞台。通过各种人物表演，反映出传统道德观念被扭曲和颠覆的重大社会主题。正是这重大的主题、宽广的舞台，成为支撑这篇小说走向成功的坚实基础。而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城乡互相渗透的生活也为作者施展文学才华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作者充分利用了一个小人物生日宴庆的舞台，让各色人物尽情表演。不仅以马村长为代表的全村人都争着来帮忙，镇上、县上的官场人物也粉墨登场。世俗社会的人间百态在这里得到充分表现。作者的农村生活优势得到尽情发挥。因为宴会的特别，连猫和狗都变得兴奋异常。村妇、干部各色人待的心理和表情、人物之间的微妙复杂关系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作者用文学的画笔姿意挥洒，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反映当代社会世象的《清明上河图》。
小说不仅给我们带来阅读的快感，同时也提出引人深思的重大社会问题——原本见不得阳光的现象在现实社会竟会受到如此尊崇！这是对当前现实社会道德价值观的严肃拷问。
我借这个小说作例子是要证明襄阳作者写作技巧上的提高。现在回到技巧上来，作者在写作中分寸拿捏得很好，这可以看出作者对题材的驾驭能力和对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把握水平。从小说中看到，尽管受到很多人的巴结，但董豁子夫妇在众人面前仍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尴尬。而当了二奶的董甜甜虽然享受着村人十分羡慕的富贵和郝老板的宠爱，但她脸上流露的始终是郁郁寡欢，见到父母十分难过并多次失声哭泣。这让浅薄的村人有些看不懂，但却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说明董甜甜内心的正义良知尚未泯灭。而董豁子的小女儿珍珍坚持独立给人打工也坚决不投靠“伪姐夫”郝老板的个性让我们看到处于转型中的农村社会的未来希望。
在小说最后，董珍珍领着一位英姿勃发的青年军士出现在村头，最终让晦暗扭曲的宴会有了一线亮色，也预示了未来社会的光明。
作者驾驭文字能力很强，分寸把握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常见的故弄玄虚，也没有过分的夸张和铺排，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甚至达到了“非虚构写作”的效果。作者精心剪裁的匠心和痕迹隐藏得很好，真正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严羽《沧浪诗话·诗辩》）
这是一篇难得一见的好小说，虽然结尾有些仓促，或多或者少有些缺憾，但能写到这样已属不易，我们毫无争议的把今年的“会春杯”一等奖授予了赵丽！希望作者进一步打磨，使这篇作品成为一件无懈可击的精品。赵丽能写出这样的好作品来，着实让我和席先生包括所有评委兴奋不已。反映出襄阳的小说经历了近三十年的沉沦之后正在走向复兴。
按照惯例，说了这许多的长进，也似乎还应该说些“但是”之类的不足，我就说一点“但是”吧，但是时间关系我不能展开，只作为对文友们的友情提示。相信大家的悟性，点到为止。
第一不足，是选材的随意。虽然理论上说，“不在于你写什么，关键看你怎么写”，但是选材还是有讲究的。并不是什么都可以写成小说，也不是什么都能写好。因为有的东西它本身就没有空间，是一块石板，你要在那里打井，显然是自讨苦吃。
第二不足，是写作中的随意，作者本来选的题材没有问题，但很多作者没有想好往哪里走就使劲往下写，这就像开车，你首先没有确定目的和方向，就开足了马力，那要么是开进死胡同，要么是翻车。
第三不足是分寸感把握不准。这与我们平素学习有关，让大家加强学习好像不是我这身份能说的话，应该由官场领导人来说。但学习确实对于作家十分重要。有朋友会说我天天看小说。光从小说中学习是不行的。从作品中看到一些很有写作经验的作者却在写作中不知道把握分寸。脑子里缺了一根弦，一根线。
这次有篇小说本来故事、结构技巧、语言特色这些小说元素都不错，写得很是老到。但是就是失了分寸。写的本是拆迁的事，貌似在为弱势群体说话。但由于把握不当，兴之所致，一味往死里写，写到极至。甚至让主人公成立非法自治委员会、成立军事组织，自制土炮与政府征地拆工作队迁武装对抗。并且付诸了行动。
“开头是一个沉闷的砰，接着发出一阵风吹尿脬的呼啸。那群干警武警一愣之间，一团白光已在他们中间炸开了。响声更大更沉闷，象打闷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干警武警当场捂着眼睛倒下了。老裴一看炮弹效果不错，就拿起电喇叭朝土包上老焦喊声好，让他再继续打……龟包上一时响声连天，硝烟弥漫。一群干警武警象被抄了窝的兔子，抱头乱窜。几个炸伤的干警武警躺在地上哎哟连天地叫唤。”
在作者笔下的人物作战对象成了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已经触犯了法律，将要失去土地、本是值得同情的弱势群体却因为分寸的缺失变成了令人憎恶的刁民，聚啸山林对抗政府的匪众。评委们都认为小说写得不错，但可惜不仅涉及到审美观的问题，还涉及到意识形态的倾向性问题。处于慎重起见，也处于对作者的爱护，没有给予任何奖励。不是我们评委的胆小和谨慎，有些底线你就是碰不得，任何意识形态的国家都有它的底线。
现在不是讲政治的年代，但我们在选材和写作中不能没有起码的政治意识。新闻上的民族、宗教、台湾称谓的表述是底线，文学上也同样有，说白了就是“四项基本原则”。有一年人民文学因为发了一篇马建写的《伸出你的舌苔空空荡荡》，已经面市的《人民文学》全面查禁消毁，主编刘心武被迫辞职。从主编到责编处理了一连串的人。所以些线是碰不得也踩不得的。其实这篇小说底子很好，要学学赵丽，写得聪明一些，应该也是可以写好的。
前面几点归纳不一定准确，但基本上概括了襄阳小说三十年来的走向和变迁。这些现象证明，襄阳小说在沉沦近30年之后正在质与量的嬗变中复兴。 这种复兴与全体作者的努力，与襄阳社会各界贤达的支持是分不开的，我谨以一个老文学界工作者的身份向“会春杯”的赞助商、我们的文学朋友罗荟芸表示敬意，也向热心参赛的全体作者朋友们表示敬意！
最后希望全体获奖作者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写出更多好看的小说，在襄阳小说复兴中取得更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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